《与鸾记》走月人

6、美人像

　　金鹤式熏炉左右对立，烟雾从鹤首袅袅升起，室内皆是雾丝缭绕。

　　两个熏炉中间放置了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依次排开。书案上伏着的是一个黑袍黑发的男子，神情肃杀，眉目冷凝，正欲提笔作画，只是却迟迟没有落笔，静谧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过上许久，笔尖的墨汁滴了下来，在空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大片墨迹。

　　那黑袍男子眼中全是焦躁，将毛笔往身后一丢，面前的画纸也被揉成一团，烦躁地说道：“那女子容貌老子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但就是画不出来。”

　　跪在他面前的几个画师提议道“要不尊上来形容一下那女子样貌，由我们五人尝试着作画，再呈尊上给挑选。”

　　“也行。”南烨魔君身子向后靠去倚在凳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将腿抬起放在画案上，一面回忆着，“她呢，眼睛大大的，像片叶子，嘴巴小小的就像片小叶子从中间被剪了一刀，鼻子呢不歪不偏恰好脸在中间......”

　　几个画师听得面面相觑，不知南烨魔君为何非要于这叶子过不去，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画下去，最后将画呈上去时南烨魔君惊恐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怒道“亏你们自称神笔妙手，一大把年纪还要不要脸，画成这个鬼样子，从斩渊井里爬出来的厉鬼都要比这个好看上十倍，老子可是说过了，那个女人极美极美！”

　　“既是极美…那比起少羲魔君，又如何？”一阵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尾音拖沓上扬，带着点勾人的慵懒，随后玉珠帘被一双玉手拨开，铃叮作响，来人是一个女子，一袭红衣，朱唇轻启，眉目含笑，带着一股能蛊惑人心的妖邪之美。

　　\"自然是少羲要更美上三分。\"南烨魔君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那女子走到南烨魔君身边，素手一挥，变出一方梨花凳，边坐下边说道，“你难为那些画师做什么，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她毫不客气地端起南烨面前的一盏茶，指腹缓缓推开茶盖，轻轻吹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堪堪入口。”

　　“既然凉了你还吹它做什么？”南烨面露不虞。

　　“装装样子嘛......”她用脚尖轻轻勾了勾南烨魔君，将嘴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尊上，你给人家留点面子啊。”

　　南烨魔君神色一僵，将身子往外移了移，“扶虞魔君，你说的好法子究竟是什么？”

　　“见到尊上差点把正事忘了，世人脸千万张里也挑不出两张一样的，但是单论眉眼口鼻，也不过百余种罢了。”扶虞伸出食指，涂着丹寇的指尖依次指过面前的画师，“你，画所曾见过的百种美人眼；你，就画百种美人鼻；你，画美人唇；你，画美人脸型。画完之后的眼鼻口耳统统剪下来，由尊上挑选出与记忆中相符的，最后在美人脸型上拼凑即可。”

　　“甚妙！”南烨听罢激动地拍了下桌子，然后冲着扶虞赞叹道，“扶虞，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扶虞转头看着南烨，微微侧了侧身子，耸着肩膀，面色凄苦，声音含着淡淡的幽怨，“尊上知道，妾身才不是机灵鬼，而不过是个短命鬼罢了.....三千二百年前，妾身死的好惨啊……”

　　旋即她话锋一转，“尊上，本君在这魔族之中无依无靠，除了绝世的美貌和智慧之外不过一无所有罢了，若是您看中了本君的美貌才智，想要据为己有，用强的话，本君半推半就.....半推半就......”

　　她尾音软糯不清，又带着点勾人的魅惑，将手搭在南烨肩头，半个身子都趴了过去，肩头的红纱落了下来，漏出半个雪白的肩膀，眼神迷离地盯着南烨魔君，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极致的妖邪之美。

　　几个画师看的老脸一红，急忙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然后继续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姬扶虞，本尊有个问题。”南烨铁青着脸，声音冷硬，将她落下的红纱又挂在她肩头“三千二百年前，你当真是吃燕饺呛死的？本尊瞧着你，倒像是活活骚死的。”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半，几个画师听得内心直呼刺激，一面又惶恐不已，生怕被扶虞魔君迁怒。

　　扶虞听了倒也不羞不恼，只是理好红纱，将手从他肩头拿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道；“尊上果然记挂妾身，将妾身来这魔族的日子记得分毫不差。”

　　（南烨：不是刚刚你自己说的？？？）

　　那副画过了一会便被画好，拼凑出来的美人已有八九成像，南烨摸着下巴不禁啧啧称赞道：“你平日虽不大正经，但脑袋瓜子确是一顶一的灵光。”

　　只听吱啦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扶虞瞧见来人，心中一凛，索性低头专心致志地扣起指甲，不再吭声。

　　扶虞是有些怵他的，或者说整个魔族上至魔君灵将下至阴使鬼差没有不对他退避三舍的。

　　九千年前，那“人”初来魔族，少曦见他魂魄离体，魂体又是残缺不全，便误以为他是走错地方误入了魔域，正准备领他去奈何之地转世投胎，却见这个游魂不仅对她充耳不闻，径直穿过她去了弥靡云阁挑选了一个用料最好的偶人，轻轻捏了个诀便与那偶人合二为一了。

　　少曦本还好奇这缕残魂有何意图，见他捏诀才神色大变，不过已为时晚矣，这缕得到“肉身”的残魂就像回到大海的巨鲸一般，青允剑拦不住他，赤莲业火伤不到他分毫，就连四方魔君联手共结的弑神杀阵也压根就困不住他。

　　整个魔族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他住进了象征权利巅峰的紫寂宫，能将整个沧冥境的风光尽收眼底，就在整个魔域都以为数千年的平静要被打破，纷纷为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胆战心惊时，他却奇怪的对权力没表现出丝毫欲望，千百年来闭门不出只是一心地削偶人换躯壳，唯独有些魔族叫嚣着上任魔尊的所居圣所容不得一缕幽魂玷污，皆以极为惨痛的方式闭了嘴。

　　他没有来历，没有名字，魔族一众背地里叫他紫寂宫那家伙，见了面则尊唤一声紫寂君，当然整个魔境能有这个机会与他见上一面的极为寥寥。

　　魔族的几方大人物也曾有交好之意，屡屡登门拜访，只是紫寂君本人性情极冷漠寡淡且喜怒无常，多是吃了闭门羹也有极不识时务被揍得鼻青脸肿悻悻而归的。

　　少曦免不得多宽慰众人几句——那厮本就魂魄残缺、又只得了个偶人之躯，难免性情暴戾、反复无常。南烨也乐呵呵地应和着说魔域来了个实力这么神秘莫测的家伙也算是整个魔族的一大幸事，至于脾气秉性什么的也许磨上个千年万载的就好了。

　　众人对此说法虽不置可否但也从那时起颇具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不入紫寂殿、保得周全身。

　　几千年过去，或许还真叫南烨给猜对了，侍女从紫寂殿收拾出的破损瓷器和被砸坏的偶人越来越少了，整个紫寂宫竟隐隐呈现出一种安宁祥和之势，南烨便又壮着胆子去了几遭，如此几番竟都能满面笑容地走出紫寂殿，逢人便讲那位待他有多么谦和有礼，而他呢则是多么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诸人听得多了只当南烨为了面子胡乱吹嘘，而就在前不久发生了一件让魔族上下瞠目结舌之事，南烨打着为魔族团结一致的旗号，壮着胆子诳紫寂君去不留村引渡亡灵。

　　他将不留村的地理位置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毗邻将神境、灵气充沛、埋藏着神族天大的秘密之类的话张口就来，还许诺紫寂君若是能发现什么秘密便自己珍藏数千年的不世之宝沉云木赠予紫寂君以重铸偶人之身。

　　少曦极心惊南烨这打着为魔族上下友好统一旗号的举动最终搞得魔族四分五裂、不得安宁，意外的是紫寂君竟应了下来，使得魔族一众都怀疑紫寂殿那位是真的转了性子还是为那块沉云木所诱惑。

　　扶虞猜南烨诳紫寂君去不留村不过是因为此处与世隔绝、人际稀薄，就算是那尊大佛发现被骗、一怒之下将不留村杀个一干二净也不过是多了几个早入轮回的亡灵罢了。

　　扶虞实则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而至于紫寂君为何愿意一趟不留村干着押魂的苦差事，她是在没琢磨明白。

　　南烨此刻端坐着，瞧着那张阴沉着脸越走越近的身影已经盘算好怎么再接着将这个谎给圆回来，再多诳着他去上几遭。

　　哐当一声，锁魂链被扔在书案上，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南烨瞧着紫寂君脸色阴沉而冷峻，竟被他周身的气势给迫的隐隐有些发憷。

　　“沉云木在哪？”

　　“紫寂君……你别急啊，沉云木可是要用真气濡养的……它……”南烨张了张嘴，又被怵得噤了声。

　　紫极君却没那个耐心再等下去了，凝结在他周身缓缓流动的罡气瞬间朝南烨涌去。

　　被罡气压迫的窒息感袭来，南烨一手扼着脖颈，一手慌张的去寻方寸芥子。

　　呈上沉云木后，缠绕在他脖颈的罡气才缓缓消散，南烨大口喘着气，一面后怕不已。

　　接过沉云木紫寂君也不再多纠缠，只是伸出食指在那幅画上点了点，言简意赅道：“不留村。”

　　“当真？”

　　“不过……怎么会这么巧，你该不会是故意诓我的吧……”

　　紫寂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揣着沉云木就走了。

　　“不留村……”南烨思忖着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一旁安安静静扣指甲的扶虞开口幽幽道：“真不真的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也不用怕丢人，反正……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被抢走沉云木更丢人的了。”

　　南烨：“……”

　　“紫寂君真是个实在人，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送了你这么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