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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日还家 ...

  •   四七日还家

      握着姜予安给的封息石匿去了身形,趁着几位修补结界的仙使神君交接之际江蕴川偷偷溜了出来。

      一踏进这缟素高悬的屋子便知他究竟还是晚了些,瞧见小姑娘在睡觉,他好奇的打量了一会,人族的姑娘似乎与神族的也并无什么不同。

      他虽是从未见过六七岁的神族,但六七岁的灵兽却是见过不少的,他自小就喜欢毛茸茸圆滚滚的灵兽,如今瞧着好像还是人族六七岁的小姑娘更可爱些。

      绵绵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牌位,斜靠在灵台旁沉沉睡了过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许是睡得太沉了些,脑袋一歪险些磕到冷硬的地面上,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抚住了她的额角,缓缓给她挡了回来。

      这一激灵,绵绵倒是睡意去了七八分,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的双眼,入目是一双绣着金丝联珠纹的布鞋,一身月牙色的锦袍,再往上看去对上的是一双淡漠的双眸。

      绵绵缩了缩脖子离开了那只抚在她额角的手,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又清醒了两三分这才发现如今这情形确确实实不是在梦中。

      她定睛看了看这来人,一袭白衣,头顶玉冠,在这屋子里本就烛光摇曳、晦暗不明,冷不丁这么一看仿佛还有仙光乍现。

      只是头戴一定薄纱帷幔,面容看的不是特别真切,但也能隐约觉出,这是一个顶好看的人。

      自打宁婆婆死后,她去阿年那借了不少鬼神志怪的书来,还听说人在死后的第七日魂魄会返家,再由黑白无常领入轮回。自打得知了这个说法,她便每夜都守在灵堂,盼望着能再见宁婆婆一面,倒是没想到宁婆婆没盼来,却等来了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妖怪。

      撞见精灵鬼怪这种事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绵绵揉了揉眼睛,瞧见眼前这人约摸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穿戴气质皆是不凡,又是白衣玉冠,便结合着看过的志怪本子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努力思量了一番,开口便问道:“你......你可是来领婆婆走的白无常,你来的太早了,我也在等她,不过不曾见到,若是你回头见了,替我帮她说一声我在不留村一切都好,让她安心便是。”说罢她轻轻摸了摸宁婆婆的牌位算是给自己壮了壮胆。

      奶呼呼的声音倒是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像是来掩饰自己的惶恐一般,但是字正腔圆的声音下仍有一丝丝的颤音在打着转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昏黄的烛光的映照下,绵绵从他淡漠的脸上寻得几分温暖的笑意,心里也对自己刚才的说辞起了疑:“你若不是勾魂使,那难道是返错了家的游魂嘛?瞧你这打扮,倒也不像是不留村的人呀。”

      被当成勾魂使也就罢了,还被当成了孤魂野鬼,江蕴川在心里暗笑这个小姑娘丰富的想象力,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解释一番。

      “其实我是......”

      “我知道了!”一听到他开口,这声音立刻在绵绵的记忆里对上了号,“你是那日救我的树神哥哥对不对?你怎么不守着那棵树反而来到我这了。”

      “你这耳力可和阿予有的一比了。”江蕴川笑道。

      “阿予?他是谁呀?”

      “一个朋友,若是有机会,下次也带你认识认识。”

      “树神哥哥,那他和你一样都是大鸟变成的嘛?”

      “这.......倒也算是。”听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树神哥哥的叫着,江蕴川总觉得是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

      虽说按人族的年纪,自己都能当人家太太太爷爷不止,可是在神族没有比他辈分还要再小的了,不管他是见了谁,都要低头行礼,礼数周全,兄长师尊云云的喊着。

      如今听到一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着自己哥哥,他心里着实是有几分畅快。

      正在这时,灵堂刮起了一阵寒风,烛火摇曳得厉害,忽明忽灭,将两个人的影子不断拉伸扭,伴随着寒风的呜咽声大门吱啦一声被打开,一位满头花白的老妇按照她生前的习惯步履蹒跚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地踏过院子里的雪地。

      只是尽管她身形伛偻,步履蹒跚,一步步踏过踏过的雪地上却不见一个脚印。

      “是婆婆,宁婆婆回来了。”绵绵没想到话本子里说的七日还魂竟然是真的,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便慌张又惊喜上前迎了两步去接宁婆婆。

      江蕴川也是有几分吃惊的,他惊讶的是绵绵一个肉体凡胎竟然看得到亡者的魂体,看来《六界志》的真实性还是有待商榷的。考虑到这祖孙二人相见的最后一面中他一个外人的出现着实有些不合时宜,江蕴川又扣动了怀中的封息石隐匿了身形。

      走到门口绵绵顿住了步子,因为她发现来的不仅有宁婆婆,还有一个陌生的黑袍男子,那人周身被一团黑雾包裹,看不清五官,只觉得身形颀长,气势凛冽,那黑袍男子手中还握着一节锁链,蜿蜿蜒蜒的锁链拖到地上,连接的另一头是宁婆婆的脚踝。

      她一时呆滞在原地,错愕地盯着这个越走越近的黑袍男子。

      他走到绵绵面前半蹲下,对上她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大眼睛:“你看得见我?”

      江蕴川听到这才觉出不对劲连忙暗中用神识给绵绵传了一句话:“你快转身,立马回到屋里,就当做没看见他们。”

      绵绵正透过迷雾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以苍白冷郁的肤色为底,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配上血滴般的红唇,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肃杀而邪肆的诡异美感。

      听到脑海里骤然响起的声音,她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打算移开视线转身回屋。

      而那个黑袍男子却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他贴在绵绵的耳畔缓缓道:“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割开喉咙放干血再挖去脑髓,做成娃娃放在弥靡云阁大概应该能摆在最上层吧,不过要注意割开喉咙的伤口不能太大,不然就不好看了,大概这么长就好。”

      他伸出手贴着绵绵的脖子比划出大学半指的距离,语气冰冷得像是幽深不见底冰泊。

      绵绵立刻觉得脖子像是缠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寒意森然。

      “别害怕,就当做看不见他,慢慢转身回屋,记住,他说什么你都听不见。”江蕴川的传音听起来平缓从容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落入了绵绵的耳畔,但是他的心底也腾起了几分不安,曾听闻这些渡魂使是阴阳两界生灵的引渡者,负责将亡灵引渡至魔族的无妄之境,专司渡魂,灵力低微,地位亦是低下,不过眼前的这个渡魂使周身却隐隐透露出几分强大的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就连他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胜算能从这个诡异的黑袍男子手中带着绵绵全身而退,如今只盼着绵绵能镇定些不叫这个渡魂使看出异样 。

      绵绵紧张的情绪被江蕴川稍稍安抚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落在黑袍前襟的视线缓缓移到院子里的柳树上,再转身朝着里屋踱步而去。

      “小娃娃,瞧你脚下有什么?”

      话音刚落,绵绵就听见脚下土地龟裂的声音,仿佛有一双鲜血淋漓的手从阿鼻地狱中伸了出来,扼住了她的脚踝。

      绵绵只觉得头皮发麻,遍体生寒,她强忍着低头看一眼然后尖叫着逃离的冲动,心中反复默念着江蕴川所说的“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继续缓缓向前走去,再她抬脚的那一刻缠住她脚踝的手也立刻湮灭为尘土。

      “小娃娃,你瞧瞧那屋檐上悬了什么?”

      一阵阴风刮过,绵绵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双摇摇晃晃的绣花鞋,风刮过白色素纱裙摆,露出了绣着金线的染血鞋面,鲜血沿着下倾的鞋面滴滴答答的流淌着,蜿蜒着流到了绵绵的脚下。

      如果绵绵再朝上抬抬眼,便会看到这个吊死在横梁面前的女尸死相凄惨,一双眼睛被人给挖了去,只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嘴巴也被人用针线缝了起来,粗粝的针脚正不停地渗着血,只一眼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绵绵脸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她知道,她若是要继续走下去就必然要踏过那滩殷红的鲜血,从那具女尸的身下走过,甚至那具女尸下垂的冰冷脚尖会摩挲到她的脸颊或者脖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那双摇摇晃晃的绣花鞋,她躲不开、也不能躲。此刻一切时间、空间的概念都化为了虚无,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感包裹,只有脑海中反复默念的走下去的那个信念支撑着她机械地抬腿前行,就连江蕴川的声音到她耳边也只剩下嗡鸣声,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抬腿、前行这样的动作。

      “好了,没事了,别害怕,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已经走了过来了,那些脏东西也都消失了。你做的很好,现在你只需要回到屋里静静等着他走就行了。”直到耳边江蕴川的声音传来,绵绵这才回过神来,眼前是昏暗的厅堂,漆黑的棺椁,身后的女尸也早已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黑袍瞧着自己的幻术接二连三都被一个小姑娘给破了,面色不虞,阴沉着脸抬起食指朝着那锁链轻轻点了一下。

      黝黑的锁链瞬间像是活起来一般,沿着宁婆婆的腿蜿蜒而上逐渐变成一条黑亮的巨蟒死死地缠住她。

      宁婆婆的魂体被这条黑色巨蟒缠得扭曲变形,强烈的挤压感让她险些爆裂开来,她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得一个魂体爆裂、魂飞魄散的下场。

      绵绵被身后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惊得猛然回头,便看见巨蟒正朝着宁婆婆嘶嘶吐着信子,马上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之入腹。

      “婆婆!”绵绵发出惊慌的尖叫声,跌跌撞撞地跑向被“黑蟒”缠身的宁婆婆,只是没跑几步她便被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罡风给逼停了脚步,像是撞在一堵肉墙上一般立住了身子。

      四下又复而寂静,枯叶飘落在地,薄雾缓缓凝结,宁婆婆痛苦扭曲的魂体也不见了踪影,那个一袭黑袍的诡异男子离她的鼻尖只不足半指的距离,她的视线沿着金丝暗纹的腰带缓缓上移,终于透过了缥缈的迷雾对上了那双像看着猎物一般斜睨着她的眼睛,冷漠且阴沉,幽暗如深渊,令人不寒而栗。

      那一刻绵绵只觉得后颈发凉,仿佛又被缠上了阴森的毒蛇,咝咝作响,惹得她遍体生寒、如临深渊。

      “小丫头,你果然看到到我。”黑袍缓缓道,一边将手朝绵绵伸去。

      绵绵怔在原地,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只见对方的那只手慢慢在自己眼前放大,一点点靠近自己,明明是一双修长而白皙的手,此刻对她而言却像厉鬼索命一般,带着能抹杀一切生机的残酷。

      那只手在离她不足半尺之处一顿,似是觉察出什么,突然指尖宛若化作利剑直直刺去,凝聚于指尖的灵力在倏尔之间爆发出极凌厉的杀机。

      周遭瞬间狂风四起,衣袂翻飞,黑夜之中仿佛有两股无形力量借着风力短兵相接。

      待风平之时,落叶缓缓飘零归于地面,绵绵早已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的神族气息也在缓缓消散。

      黑袍凛然而立,墨丝低垂,食指指尖沾满了鲜血,殷红中带着点漆金光闪逝而过。

      他轻轻抬起指尖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九夷凤族,倒是极罕见的天凤血脉,可惜了……”

      “也不知三百年后,幻芜会不会遍地缟素。”似轻嘲一般的呢喃声被不留村的晚风轻轻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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