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樱花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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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多么稀奇的草地，是比我的个子还要高的草，那样广袤。我走在上面的时候总是会被淹没在其中，周围都是绿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
如果孜萱和我一起在这儿，我们一定要在这空旷的草地上写生，画着蓝天白云画着远处一棵殷红的樱花树。我们还要用录音机大声地放着牧歌，穿着白色的百褶裙在深深的草丛中舞蹈。
我喜欢这里的自由奔放和挟带着策马红尘的激情，但是我无法接受这是个那么荒无人烟的角落。除我之外没有任何生命的跳动，甚至没有一条吐着芯子匍匐的毒蛇。像住满了冤魂亡魄一般令人恐慌可又听不到一点儿声响，听不到蝉叫，听不到树叶沙沙的低鸣，所有空气与空气之间的罅隙里只有寂寞留下的余温。偶尔会有一只狂叫着的乌鸦从天边飞过，这是唯一的旋律，但它像是死亡的征兆。那是多么可怕的安静！我相信没有人可以安然地在这里生存，除非那只是个被世人遗弃的哭魂。
这么多天以来，我一直都栖息在一棵很大的树下。这可能是在我记忆中最大的树了，可我却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就像一只可怜的受了伤的蝙蝠，再没有捕捉任何食物的能力。我不知道自己是属于鸟类还是野兽，而这四周也没能找到一只与我同命相连的伙伴儿。我抬头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天，在我模糊的泪眼中浸满了迷惘。我成天孤独地活着，低着头悲伤地接受上天安排的宿命。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天色就一瞬间暗了下来。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只萤火虫来为我照明。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却不担心黑夜中会有瞪着硕大的亮绿色眼睛的猛兽来向我袭击或是一只夜间飞行的秃鹰将我叼走。即使有，我也不避闪，我宁可让它们用尖利的牙齿把我一点一点侵蚀，然后将我的尸骨带会中原的土地上。我宁可去守着属于我的那一方泥土，去期盼家乡的花草成长。也不愿像现在，似个刚过门儿的小媳妇，却要天天独守空房。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姥姥。在我的印象里，姥姥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还有黑色的鞋子。她是个基督教徒，所以要在脖子上挂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很亮很亮的。她很勤劳，总是很早起床，给我准备早点。而她准备的食物总是很好吃的，我都会非常的喜欢。在我起床的时候，我的姥姥还要帮我穿好衣服，然后对着镜子给我梳头，梳两只很好看的麻花辫。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她总是会咧着嘴笑得很灿烂，露出还没张长齐的牙齿。之后姥姥就对我说：“孜焉，该去幼儿园了。”
但是这些日子以后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全然想不起来了呢？我伸手摸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它是不是长长了？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梳理它了。
我现在像是已经长大了，我的样子和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很是不一样了。虽然我无法看见自己的脸，但是我可以感觉的到。我小时候是那么的瘦小，看上去像一支晒干的梅干菜，也许一阵微风就能把我吹倒。现在我长高了，手臂上也有肉，我现在不会再被胖哥哥欺负或是被丰满的漂亮姐姐取笑了。我多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可是我没有镜子也找不到水源。这里是根本没有水源的，这些天我都是以树叶上面的露水为生的。
没错，我只是以树叶上面的露水为生，可是它竟然可以维持我这么多天的生命。虽然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六岁以后发生的事，但是我至少知道现在的我是完好无损的，这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我的确不喜欢这里让人呕吐的空气，但我看着这儿的景色时却从来都不觉得疲倦和无力。我依然可以隐隐地觉得自己有希望，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仿佛可以看见一群洁白的和平鸽，在浩瀚的天空中无忧无虑地翱翔。我相信在冥冥之中一定有人在为我祈福。想到这些我似乎就可以忘却孤独，忘却寂寥，忘却一切。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姥姥，是我的姥姥在保护我。我的姥姥是个很英勇的姥姥，别的小朋友用水枪射我被她发现的时候，她就会对那个小孩儿说“主不会保佑坏孩子，主会让他得到惩罚”。我的姥姥总是能保护我，于是我把她当成神。因为我觉得她脖子上的十字架会给她神的力量，让她永远都在我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姥姥的家里有个阴暗的小房间，我知道那是姥姥做祷告的地方。她从来不去教堂，只在那个房间里完成所有的仪式。我躲在门缝里的时候总能听到姥姥口中念着“恳请主保佑我的小孙女孜焉，让她永远都健康平安快乐。阿门！”我始终觉得姥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我相信她说的话永远都是真的。
然而，姥姥的祈祷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真的实现。我在恍然间觉得，有人要致我以死地。远处那棵散发着芬芳的樱花其实是在传播毒气。它红得那样撩人，像鲜红的鼻血。还有这些高得让人难以置信的草，它在跟我抢着赖以生存的空气。它们都想要扼杀我，它们都想要我的命。老天，我多么希望您能给我一对完整的翅膀，让我拍打着它使自己飞起来。然后从蔚蓝的天空中望下来，远远地告别这儿。尽管它美得那样倾国倾城，美得让所有生灵都甘愿静静地死掉，把所有的空间都让出来给它，让它尽情地浮夸自己的光彩和美艳。
在我仅仅只有六岁以前的记忆里面，我的姥姥几乎无时不刻地陪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我的快乐的。但是我的姐姐孜萱来到我的生命里之后，我便开始觉得原来自己是孤独的。每当我和孜萱还有小伙伴儿一起玩，那些小伙伴儿老是骂我是扫帚星，还说我是魔鬼变的。他们拉着孜萱走了，不理我。虽然我玩游戏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像孜萱一样作弊，也不会像小胖一样故意吃掉大家用来玩过家家的糖果，但他们总是要用小石子砸我的背或是把沙子塞到我的衣服里，有时他们还会用胖乎乎的脏手来掐我的脸。每次看到我满身都是泥哭着跑回家，姥姥总是把我抱得很紧，不说任何话。孜萱就站在旁边，她会拿着毛巾帮我擦脸。姥姥不会来观察我们，只在房间里不停地祷告，我听到她说“恳请主保佑我的小孙女孜焉，让她永远都健康平安快乐。阿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命不好所以小伙伴儿都“团结”起来欺负我。可是孜萱和我是长相一模一样的两姐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和小伙伴儿那么合得来，而我却不能。
想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平静下来，于是我把自己淹没在草地里。我想让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流得自然一点，我觉得很疲倦。我想休息。
这时我看见了一束光，忘我地照耀在每一寸草地上，让那些嫩绿的摇摆着的小东西都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哦，它摇摆了。我终究感觉到了风，那样随意的风，那样疯狂的风。我确定那一定是我的姥姥。她让我看到了所有的希望，那些希望正一步步向我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此时的天亮得有些刺眼，像是开了太阳。我拼了命似的使出了全身的气力也无法睁开眼看那阳光。这么多天以来我已经基本上不记得太阳的模样了，而今天它终于又出现了。
我在那一片白花花的亮光里面，隐约看见一个身影。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长得那么好看，浓黑色的眉毛，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写着说不完的忧郁，还有他下巴上留着像是没有剃干净的胡渣。他穿着深蓝色的大T-shirt和淡色的翻边牛仔裤，他一直向前走着，像是走向他的梦，他的新娘。直到一个背影出现，他停了下来。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她穿着很漂亮的黑色制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红色丝巾。她看上去美极了。
男孩子走到女孩子的面前，他叫她：“孜萱。”
孜萱？！她就是我的姐姐孜萱，我总算见到了她。她的姿态是那么楚楚动人，那么令人想去亲近。
孜萱转过来，深情地看着男孩子。她说：“先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没有人会打扰我们，我们会很幸福的。”
他一定是她的爱人，不然她怎么会笑得那样甜蜜，那样倾国倾城。他们看起来是多么般配啊，直叫人羡慕。
他摇着头说：“为什么孜焉会在病房里无缘无故失踪？你是知道她去了哪儿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
孜焉，孜焉。是我的名字孜焉，他为什么会说到我的名字？先知你是谁？你是在叫我？可我不认识你啊。请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吗？
孜萱看着先知的眼睛，她狠狠地说：“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她死了很久了。”
此时我的心脏猛然一抽，痛得不得了，我想站起来，想睁开眼，但却像死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我是真的死了吗？孜萱，为什么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仇恨？孜萱，你是在恨我吗？
“不可能的，她没有死，她一定没有死。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你把她藏在哪儿了？我求求你告诉我。”先知抓着孜萱的手，对她几乎是喊着说。
“呵，不是我把她藏起来的。但我知道她在一个没有人会找到的地方，现在八成已经死掉了。怎么？你还像要去找她吗？”孜萱把脸靠近先知，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
“不，她不会死的，她不会离开我。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找她。她可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可以看着她死？”
“我就是要她死，我要她永远的死掉。她抢走了我所有的爱，抢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你也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你找到她。”说完，孜萱踮起脚尖，吻着先知的脸。
先知推开她，把她推得很远。他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
“哼！你想知道为什么？好，那我就告诉你。
“我的前世，右脸上长着一块很大的黑痔，是个人见人恶的丑女。我的父母为了面子便把我遗弃在路边，没有人理会我的存亡。我只有丢弃所有的自尊跪在街上乞求路人的怜悯和同情，可是他们看见我的脸，连靠都不愿靠近我。结果我活活饿死在街上。
“我死了，哈哈哈……我就这样死了。我死的时候不过六岁，上帝把这样的灾难降临在一个六岁的小孩身上，这算什么上帝！所以我在临死之前起誓，我祈求来世我一定要做一个美女，人见人爱。我还要有一个与我同命相连的姐妹，和我朝夕相处同甘共苦，这样我就不会再孤独了。
“这次上帝如了我全部的所愿。我的确长得很漂亮，而且我也有一个同样漂亮的孪生妹妹和我一起出生了。这一切都非常好非常完美，但是我们刚出生不久，我的爸爸就出车祸死了。他为什么要死？他怎么可以死？他死了谁来养我谁来照顾我？尽管姥姥和姥姥用了所有的钱去救他的命，可他还是死掉了。我们家再也没有钱了，她们就把我送给一个远亲抚养。她们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送掉而不是她？就是因为她们把我送掉，你知道我每天受到的是怎样的虐待吗？我身上所有的伤痕不是鞭子给我的，而是我亲爱的妹妹。如果没有她的存在，我可以很幸福。幸好领养我的那个大叔得了心脏病在我六岁的时候死了，于是我回到了我的姥姥和姥姥身边。回去之后我才深深地知道我和我的妹妹生活的差别是多么大，她的房间里全都是玩具，全都是我从来都不敢奢望的玩意儿。哼！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就是孜焉，是她抢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一切。她是罪魁祸首，我恨她，我恨不得他马上死掉。我一定不能让她这么安静地生活下去，六年来我所受的痛苦我要她也一点一点的偿还。所以我处心积虑地想要捉弄她，我告诉所有她的玩伴，说她是扫帚星，说她是魔鬼变的。哈哈……没错，她就是个魔鬼。她害我不能与家人团聚，她害我不到六岁就要拿着比自己个子还要高的扫帚打扫客厅，然后被大叔像小狗一样的拎来拎去。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我要让她也体验这种孤独无助的滋味。果然她的小伙伴儿都不理她了，他们总是用小石子去砸她的背或把沙子塞进她的衣服里，最好玩的就是那个小胖他总要去掐她的脸，掐出一块块淤血。哈哈哈……真是太爽快了，每次看到这样我就无比兴奋，她终于得到了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十八岁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了谂城大学，一起认识了你并且一起爱上了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选她不选我？我和她一样漂亮一样优秀，可是你爱上的却是她。原来她不是真的对我好，如果她对我好就不该和你在一起，她以前对我好只是补偿了一点点她所犯下的错。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不可以让她把你抢走，永远不行，死也不行。没错，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到幸福。后来我想起我的前世，在死之前对上帝起誓了一个愿望，结果来世真的实现了。所以我决定选择再死一次，于是我割腕，鲜血在浴室满地流淌。我对上帝说我要先知爱上我，我要孜焉永远地在我眼前消失，我要她去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地一天天虚弱而死。鲜血慢慢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我居然一点也不痛，想到孜焉将要一个人坐在了无生息的废墟上独自哭泣我就一点也不痛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很轻，像是慢慢飘上天国，我以为我死了。可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竟然看到了我的姥姥还有姥姥，我躺在医院里。我没死，我没死。连上帝也不愿意让我就这样死去，他也觉得我应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他让孜焉不见了。我醒来的时候你们说她失踪了，我的确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敢肯定她已经死了，无人路经的荒漠里根本没有食物让她生存。即使你找到她，也早已经是一堆已经发臭的白骨了。
“难道我们在一起不好吗？我和她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就算你把我当成替代品我都不介意，这样的牺牲还不够吗？”
我听到孜萱是这样说的。我完完全全地听懂了。
顿时，我没了任何反应和举动。我不知道该怎么皱眉怎么流泪怎么大声哭泣，我只是清楚地记得我和先知在谂城大学相遇的那天......?
“不要再说了孜萱！”我看见先知的眼角分明地滑落一滴泪水，像他曾经送我的珍珠一样晶莹剔透。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会醒来吗？你以为是老天爷眷顾你？事实上，是孜焉用自己的血液救了你的性命，才让你现在有时间有精力在这里数落她的种种不是。她千方百计拼了命救的人竟然是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姐。如果你看到她刚动完手术就跑来问你情况的样子，看到她连站都站不稳还坚持要在你的病床前面握着你的手的样子，看到她流着泪的眼睛对你说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的样子，看见她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重重倒下去的样子。你还会这样说吗？还会觉得她是魔鬼，想要从你身上抢走你的东西吗？你还会用这样残酷的咒语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吗？你从来都没有仔细回忆过她是多么多么珍惜你这个姐姐吗？”
“不，不是这样。你在骗我，我的身体里不会有她的血液，你在骗我。”孜萱不断地摇着头，眼泪也不断地掉下来。
是我对不起我的姐姐，她痛苦的生活有我造成的原因，我不愿意看到我的好姐姐哭。此时我眼前上演的只有小时侯孜萱拿着毛巾帮我擦脸那一幕，再没有别的，没有别的。纵使她不相信我是多么多么珍惜她这个姐姐，但我想她还是爱我的，否则她不会流眼泪。既然孜萱死前的祈愿能够为她实现，那么我们是同明相连的孪生姐妹，我相信我也可以。
我于是费力地抬起右手，把它放在左手上面。我用无名指的指甲深深地刻在左手的手腕上面，我可以感觉到鲜血慢慢地从我的体内流出。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对上帝说，请求上帝让我的孜萱和先知忘记过去忘记我，从今往后彼此相守幸福快乐。我乞求上帝让我死去，并且让我最后的心愿实现。
当我对上帝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看见了漫天的大雾。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大T-shirt和淡色的翻边牛仔裤的男孩子哼着小调儿，骑着自行车在校园的绿荫下穿梭。这时一个穿着很漂亮的黑色制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红色丝巾的女孩子，甩着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本《柏拉图》，走在清新的绿荫下。他们在不经意间碰了面，她微笑着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他为她那倾国倾城的笑深深地沉醉。
他说：“我叫先知。”
她说：“我叫孜萱。”
我笑了。突然间感到手腕处有种刺痛，于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看不到孜萱的笑，看不到先知的脸……我想我快要死掉了。
慢慢的，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仿佛一个复活的木乃伊，单单是一个不隐形的躯壳。在隐约可见的微光里，我看见一片醒目的黑色渐渐向**近。直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看清，她是我的姥姥。我的姥姥总是能够保护我的，她用她的一辈子保护了我一辈子。我扑到姥姥的怀里，我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小声地抽泣。
姥姥说：“在我老死之前对上帝说，恳请主保佑我的小孙女儿孜焉，一定要让她永远都健康平安快乐。所以你能够单凭这露水维持生命，可是你现在还是到了天国。唉……我的小孙女儿，姥姥一直为你祈祷，可你还是来了。”
“姥姥，孜焉来陪您不好吗？姥姥，现在让我来照顾您，让我来天天为您祈祷吧。”我抱着我的姥姥，把悄悄流出来的眼泪渗透在姥姥黑色的棉衣里。
后来我就生活在天国了。我从来不敢去幻想天国的景色，可是却惊奇地发现这里有着那么美妙的樱花林。那样红，那样绿。一切皆宁静。
之后的永远永远，我照顾着我的姥姥，想着我的姥姥，想着我的孜萱，想着我的先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樱花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