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渝南淋北

2、曲谱

　　那一晚，风平浪静，窗外，风雨交加。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悄然射在竹窗上，凌宸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缕光。

　　望着它，有一刻他竟幻想到他们的未来，他和她的未来，胜利后谁留谁去……

　　他一整晚未入眠，反倒是身旁这安分的她睡得很香，鼻尖能些许闻到清香，是她的美梦所编制的吧。

　　凌宸从她的腰下缓缓抽出手臂，一夜未动，手臂上印着几道红痕，整齐不一。

　　他掀开被子，一边扣着衣裳的纽扣，一边走向浴房。皮鞋与地面摩擦，一首小众交响曲缓缓流出……

　　这道声响轻轻地刺着邢絮的耳畔，她不情愿地睁开了眼，望着眼前白花花的墙壁。

　　她嘤咛了几声，也没有开口。

　　凌宸从浴房走出，此时的他，帅气逼人，褪去了昨夜淋雨的衬衫，身上披着一件皮衣。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双眼无神的邢絮，缓缓出了声：“怎么了？”

　　邢絮的眼皮撑大了，她才发现他没有离去。

　　她的脸颊有些发红，张开了嘴，又紧忙闭上，最后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这一幕的变化，凌宸都看见了。他有些疑惑，却没有说出。

　　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我们又不相爱。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吃早饭。”
　　说完，他就带上门，离开了。

　　卧室里，只有邢絮一个人在凌乱，她一时分不清他对她的心意了。

　　她愣了一会儿，就去了浴房洗漱，冷水也浇不灭她的困意。

　　邢絮有些生气地把门带上，走下扶梯，看着他坐在座椅上看着晨报。

　　他的周围都散发着他身上的书香气息。

　　她不好意思地埋低了头。

　　萍嫂望了望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扬起常见的微笑，说：“夫人一起吧，先生才动筷。”

　　邢絮看着凌宸有条不絮的动作，笑了，却不知是苦是甜。

　　她缓缓落座，用纤细的手拾起一块烙饼，看着凌宸衣角上折射出的微光，咽下了硬邦邦的一小块，喉咙不自觉地哽了一下。

　　“慢点嚼，别噎着。”凌宸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似乎正在被厄运侵扰。

　　面对凌宸的关心，邢絮有些无措。
　　可那句关心夹杂着冷漠与无奈，那应该也是来源于爱吧。

　　邢絮强迫自己掉入她自己编造的陷阱，为他沉沦。

　　挣扎许久，她木讷地点头。

　　凌宸看着她僵硬的动作与回应，他自嘲地笑着，笑他自己。

　　他不甘愿承认自己已经为她折腰，是何时起产生的爱呢：也许是昨夜的雨景，雨为她披上白纱，告诉他，要爱她；也许是刚拜堂时，她穿上嫁衣，却心急地拿下盖头，趴在窗户上寻这他的背影，风告诉了他；亦或是她每日在庭院里为他守家，眼里尽是温柔，天告诉他，爱她吧。

　　可…家国面前岂能弹琴说爱，他岂能看着城外围墙一点一点脱落，百姓们民不聊生……

　　既然如此那他就自私一点吧，把爱供给危在旦夕的国家。

　　她整日在这深不见底的府邸，不会看见百姓与官员脸上的无奈与焦急吧，就生活在这小小世界吧，待她发现，目及所至四处充满欢笑与阳光，也好……

　　凌宸在这冥想中，吃完了早茶，目光瞟向心不在焉的邢絮，开了口：“我一会儿要出门，夫人就在府中逛逛即可，不要离府了，萍嫂麻烦您看着她，陪她四处走走。”

　　萍嫂点点头，问：“先生何时回来，要为你准备晚膳吗？”

　　“不用，我自会解决。”

　　“那先生可要吃好了，不要勉强自己，先生肠胃不好，莫要不放在心上啊。”

　　“知道了萍嫂，我先离开了。”

　　简短的对话，凌宸强迫自己不去注视邢絮，在心里割着一道道痕。

　　他自然看不见邢絮炙热的眼神。

　　从凌宸开口的那一刻，邢絮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又期盼着能窥见一点光，可还是坠入了深渊。

　　邢絮放下手中的碗筷，专注地望着他。

　　凌宸回望她，眼里多了一抹不舍。

　　每次没有归宿的离开，有可能铸就了最后一次的相见。

　　邢絮深情地望着他，朝他点点头，敛起笑。

　　一套行云如水的动作，倒让凌宸有些慌神。

　　他逼迫自己点头，拾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留恋地迈步离开了。

　　萍嫂一边用抹布擦拭这桌面，一边担忧地说：“夫人为何不在先生面前开口说话呢，先生对你有情，而你，我便不多说了。两情相悦，就各迈一步吧。”

　　萍嫂叹了一口气。

　　邢絮没有回答萍嫂的问题，只是说着感谢的话：“感谢萍嫂帮我瞒过他。不太平的世界，又哪来的爱情呢。我想做的，只是当好一个太太。”

　　“夫人知道外面的世界……”

　　“我又何尝不知呢，我是不常出府，可不是被枷锁困住的囚鸟。”
　　“先生今日不让我离府，自然有原因，但我不能遵循他。”
　　邢絮喝了口绿茶，抿了抿嘴唇。

　　“夫人要去做什么，我去便好了，先生知道了，又要说几句唠叨的话了。”

　　“萍嫂不用担心，我要离开就不会让先生发现。他那些唠叨的话，只是说说而已，你也不用认真去听。”

　　“那我陪夫人去吧，现在枪声四起，着实不安全。”

　　“不用了，这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我先离开了萍嫂，会尽快回来的，还麻烦你在家等着先生归来了。”

　　邢絮站起来，脸上少了些温和与娇柔，多了几分严肃与果断。

　　她又转过头来，望着萍嫂焦急的脸庞，笑着说：“别忘了请个中医，帮我看看嗓子，可别让先生为这些小事操心。”
　　睡完，邢絮攥紧了肩上的披风，离去了。

　　空旷的府邸里，回荡着邢絮的脚步声。

　　萍嫂把抹布摊在桌上，无奈走近门边，盯着被风吹起的树叶，念叨着“君思念我心，我却望明月”。

　　……

　　邢絮走在石子路上，不知名的鹅卵石磨着她的鞋底，摩擦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风轻轻地刮着不远处的房顶，瓦片摇摇欲坠，似一位娇羞的姑娘。

　　邢絮拉紧了披风，脖颈处的头发被披风压住，只能微微飘扬。

　　她站在一块牌匾处，凝视了很久，走进了那家店铺“情楼”。

　　“邢絮，你许久没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传入邢絮的耳中。

　　她转过身，笑了笑，看着冷溶月生来就神情的眼眸，温柔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最近家中有事，不便到来。”

　　冷溶月轻轻地哼了几声，似在撒娇地说：“你家的凌先生体弱多病吗，还需你来照顾。最近新来了几位小姐，硬要见见你的真容。”
　　她说着，眼睛不禁往四处瞟了瞟，眼神里带着几抹严肃。

　　邢絮听明白了他的话，走上前，手自然地搭在冷溶月的肩上，稍微点点头，与她插肩而过。

　　冷溶月又往周围看了几眼，拍了拍肩上沾染的灰尘，大声地嚷了一句：“邢小姐今日到来，各位有什么意见都提出来吧，我们一定洗耳恭听。”

　　邢絮拿下披风，站在竹门面前，抬起手敲了几声。

　　屋内缓缓传来声音“进来吧”。

　　邢絮推开门，望见了几位面生的小姐，礼貌地微微伏下头，以表尊敬。

　　为首的小姐连忙站起身，双手搭上邢絮的胳膊，谦和地说：“不必客气，今日我们来，是来与邢小姐谈门店生意的。”

　　邢絮面带感激，扶着那位小姐，跪坐在对面的毯子上。

　　她沏上茶，望着客人，温和地说：“对于门店生意，各位来访，我深表感谢，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吧，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不分你我。”

　　“既然邢小姐这么有诚意，我们就直接说了。最近财阀实力干扰，导致门店生意并不景气。大家也是为此焦虑，都从海外赶回国。既然开了店，自然要开到底，这是我们共同的观点。所以我们打算，潜入财阀实力内部，击垮他们，让门店重获新生。”

　　邢絮看着有些激动的小姐，抿两口茶，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毕竟是看着门店的繁荣是怎么一步步到来的，又怎么甘心它堕落。但你们的提议实在不妥，财阀既然有心干涉门店，又岂会让你们轻易潜入内部。”

　　邢絮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她们绢布上绣着的国徽，笑了。

　　“大家有心，我就满足了。这样，我潜入内部，你们作为接应，如何？”

　　“那更不妥了，邢小姐作为门店的老板，怎能让你轻装上阵，如果真遇不测，不光人心惶惶，后果也不堪设想。”

　　邢絮把手搭在她们的手上，笑着说：“我既然这么说了，自然就有打算。如果我失败了，将会有新的人与你们接头。我倒了，不代表不会有新生势力继续抗争。你们是文艺青年，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露面。你们要用你们的微薄之力，宣扬我们国家…我们门店，让更多人加入进来。这是以我为代表的合伙人们最想看见的。”

　　“邢小姐，我们明白了，我们会一直坚持的，心不败，就不会有失败可言。”

　　邢絮满意地朝她们点点头，露出欣慰的微笑，又说：“稍后我会安排你们离国，明日会有人帮你们离开，一定要小心，与海外的国人一起为之奋斗。”

　　突然一阵焦急的敲门声传来。

　　邢絮立刻摆上茶，看了一眼小姐，去开竹门。

　　敲门的人是冷溶月，邢絮有些心安。

　　冷溶月一口喝掉了桌上的茶，焦急地说：“不知怎么回事，闯来几位自称书生的人，硬要让大家弹琴，我又怕她们露馅了，现在外面有些乱。”

　　邢絮皱起眉，疑惑地说：“看来被发现了，今日不弹琴，大家都不会有好下场。溶月，你安排几位小姐的住宿，我去应付他们。”

　　冷溶月点点头，抬手，微笑着招呼着几位小姐去客房。

　　邢絮披上披风，下了楼，一眼望见了几位先生。

　　她敛起笑，却一眼看出人群中为首的凌宸。
　　无论何时，他总会闪闪发光地吸引她。

　　邢絮微微收起笑，走近他们，问：“各位客官需要什么？”

　　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立马闭上嘴，纷纷把目光投向凌宸。

　　凌宸不屑地望向邢絮，回答：“听说邢小姐一曲牵人魂，不如展示一下。”

　　她目光冷淡，回答着：“先生说笑了，既然你们是来赏玩的，就不要这么无趣了。我店里的各位小姐谈情书画都在我之上，不如你们好好欣赏？”

　　“我今日就要听邢小姐弹的曲子，会怎样呢？”

　　邢絮盯着一脸怒气的他，不合时宜地笑着说：“既然先生执意如此，也不会怎样，只是难为先生罢了。”

　　她转过身，没有一丝留恋，坐在琴前。

　　“各位落座吧，若传出去门客站着听琴，有失我们门店的口碑。”

　　声音传来，却无人动身。

　　凌宸冷冷地甩了几眼，说：“我要请你们落座吗！”

　　凌宸坐下后，依旧冷冰冰地盯着邢絮的眉眼。

　　“各位勉强听听，我就献丑了。”

　　邢絮用手拂过琴弦，发出闷小的动静。

　　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震耳欲聋。

　　她的一句话，就已经撕碎了他勉强拼凑起来的心。

　　邢絮望着他低下的头，自嘲地笑了，却一脸平静地弹奏着。

　　手指轻轻摩擦着琴弦，重重地踩着她的心。

　　弹出的曲子回荡在所有人的耳旁，却有谁听进去。

　　安静的氛围使琴声更加悠远，声声都敲打着耳畔。

　　一曲过后，邢絮悄然收起琴。

　　这时才缓缓传来掌声，似在批判她。

　　凌宸缓缓开口：“邢小姐，今日多有打扰，实在抱歉，我们先行离开了。”

　　一群人正要踏过门槛，屋内传来声音“不送各位来客了，走好”。

　　一股莫名的心火燃烧着，凌宸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他身旁的萧湘，此时才开口，恭敬地问道：“这位邢小姐，凌先生认识吗？”

　　他该说认识吗，可她方才的举动，就在警告他，他们互不相识。

　　“不认识。”
　　每一个倔强的字都在嘲笑他的喜欢。

　　“那还继续追查吗，还是转移目标？”

　　“继续查，反派势力怎会轻易露出马脚。杨家那边也盯紧了，别暴露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萧湘迟疑着，又说：“这次你亲自来查，又扑了空，要怎么瞒过他们？”

　　凌宸拍了拍衣领上的灰尘，幽幽地说：“我自有安排，这次是我大意了，后续我会安排你的。”

　　刚说完，他就大步离开了。

　　风中，只留下萧湘一行人。

　　“凌先生，情爱这一方面，你的演技有所欠缺呢。”

　　萧湘说完，戴上了帽子，自觉地压低了帽檐，望着周围。

　　一行人也陆续离开了。

　　远处的牌匾旁，邢絮盯着凌宸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云烟深处，她才回店。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先生，你会怪我吧，谎言就继续说下去吧，我心甘情愿。

　　她看着才从楼上下来的冷溶月，轻轻地开了口：“我先离开了，我常待着会引起旁人注意。”

　　冷溶月点头，说：“你放心吧，我会看好店的。”

　　“你也小心，最近风声紧，小心行事，务必要让她们安全撤离。”

　　“嗯，有事我会让人传达你的。”冷溶月一本正经地说着，褪去了平日的稚气。

　　邢絮心安地点了点头，攥紧披风，出了店，朝家走去。

　　冷溶月望着她的身影，小声地念叨：“看来有一场大战要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快许多啊。”

　　她又转过身，上了楼。

　　云烟深处，藏着多大的阴谋与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