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飘零》十风又平

1、桃夭 求我庶士，

　　这是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但修真界之下，是一个各诸侯国并立的凡间。凡间的人太多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桃渊城处于群山之间，就是一个还未有仙人踏足的地方，不知往后是否也会如此。
　　……
　　春风和熙，阳光明媚。石拱桥上，一把湘叶色的油纸伞，两抹俏影，一青一绿。
　　平静的江水边，街道上人影浮动，洋溢平凡闲静的生活气息。
　　“哎，桥上那俩，挺眼熟的。”卖菜的妇女突然转头问旁边的丈夫。许是摊前没人了，闲下来了。
　　被问到的男子眯了眯眼，又睁开，无所谓地摆摆手：“许小姐又在桥上看风景了，林小丫头也在。”
　　“哦。”妇女瞬间失去了兴趣，淡淡的应道。
　　下一秒有突然想起来什么，凑近丈夫：“是不是过两日就花朝了？瞧我这记性，许小姐怕又是在等什么公子来提亲吧。”
　　“小姐今个儿都十六了。”
　　“提亲，那有什么人敢提亲啊，不怕招什么邪气啊！”
　　“也是，可惜了。许小姐长得好，贤良淑德，却是个阴年阴月阴日生的，至阴之体啊。”妇女摇头叹气。
　　“可不是，投错了胎。”妇女的丈夫借口道，“除了仙人，这桃渊城可没人敢娶她。况且仙人可看不上咱这小城……”
　　桥上，许桃和林瑶撑着一把伞，目光顺着桥下江水流向远方。
　　少顷，林瑶拉了拉许桃的袖摆，“姐姐，该回去了，瑶儿想吃甜糕。”
　　许桃收回目光，略微叹气，换了只手撑伞，左手牵起林瑶，“好，我们回去。”
　　林瑶灿烂一笑，用稚嫩的声音说，“姐姐放心，会有公子带着多多的聘礼来向姐姐提亲的。”
　　许瑶看着林瑶天真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牵着对方的小手走回家。
　　许桃是城里大户人家许府的大小姐，而林瑶是她早逝的叔叔的孩子，比她小了三岁。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如姐妹。
　　许桃到了及笄之年，却仍未有人上门提亲。
　　每个月，许桃都会有几天像这样在桥上眺望，希望有俊秀公子乘着船，载着聘礼自远方而来，向她提亲。
　　每次这个时候，林瑶都会陪着她。
　　花朝又至，街上买着各种姻缘木牌和花灯，小贩大声呦呵，少男少女在街上相会或结伴游玩。
　　许桃被母亲好好打扮了一番，才带着香火上山上佛寺去求个姻缘。
　　许桃在寺中姻缘树上，挂上了两日前绣好的香囊。
　　香囊上是她用金丝绣的诗句——“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宜其吉兮！”
　　微风轻拂，姻缘树上红绳木牌摇曳，发出脆响，与树叶的“沙沙”声奏成一曲乐章。
　　一炷香的时间，母亲笑盈盈地拉住许桃的手，说着她方才求了个上上签的事，许桃在旁边静静地听，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两人缓步下山。
　　下山途中，许桃见到一名男子在山路旁的桃树下赏花。
　　许桃偷眼观察他，对方眉眼含笑，风度翩翩。
　　好一俊俏少年郎！
　　男子显然也发现了她们在看他，笑着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许母以同样的方式回礼，许桃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偷偷观察对方，只见男子移开目光继续赏花。
　　许母笑着拍拍手许桃的手，许桃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催她快走。

　　一进许府的门，林瑶兴奋地冲入许桃的怀中。
　　林瑶抱着许桃的腰，笑嘻嘻地仰头问：“姐姐，寺里好玩吗？”
　　许母见她，笑着说：“你们姐妹聊，我啊先进去了。”
　　林瑶转头对许母笑道：“嗯，伯母，大伯在等你呢。”
　　许母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进了宅院
　　许桃轻轻一笑，林瑶扭了扭娇小的身躯，“姐姐，你今天有啥好玩的事呀~”
　　许桃将她扒了下来，牵起她的手走进宅院，温柔的说：“姐姐今天只是去寺里求签，但寺里有棵姻缘树树上挂满了红丝带和木牌。”
　　“还有山路上长着许多桃树，桃花开的很艳……”
　　林瑶认真听着，眼里闪着光。
　　是了，林瑶还没有上过山。
　　许桃突然想到了一个桃树下的身影，便对林瑶说：“要不，午后，姐姐带你上山可好？”
　　“好呀好呀！”林瑶雀跃的跳了起来。
　　见此，许桃眯眼笑了起来。
　　午后，许桃撑着湘叶油纸伞，牵着一袭沧浪色衣裙的林瑶，她自己则是一袭苏梅色长裙。
　　两相搭配，真是两位下凡的仙女！
　　两人沿街而行，缓步上山。
　　许桃带林瑶看了路上的桃花，又去求了个平安符，又牵着她的手去看姻缘树。
　　岂料，姻缘树下站了一名齐紫色衣袍的公子。
　　巧的很，正是上午那名翩翩少年郎。
　　男子见到许桃，先是微微惊讶，后又温和一笑，“好巧，姑娘。又见到了。”
　　许桃娇羞的点点头，温声问：“公子可是想求姻缘？”
　　男子一笑，摇摇头，“在下不过是觉这树煞是好看，便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未想，会遇见姑娘。”
　　“不过，”男子略一停顿，“在下的确该离开了。”
　　男子望着许桃，含笑退开两步，让出树下的位置，“姑娘许是要看这姻缘树，在下便把位置让出来。望下次能再见姑娘。”
　　男子拱手一礼，潇洒离去。
　　许桃略微失落的看着对方的背影，林瑶拉了拉她的手。
　　许桃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瑶，温声问:“怎么了?瑶儿。”
　　林瑶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许桃:“姐姐，刚才那个长得好俊俏。可不可以让他来向姐提亲呢?我想他做我姐夫!”
　　许桃愣了一下，脸上染上两抹红晕，嗔怪道:“瑶儿!不可以乱说!”
　　林瑶一吐了吐舌头，“嘻，我错了嘛。”
　　许桃内心也有些惆怅，但她很快便将这情绪抛开，尽心地带林瑶游逛花朝街市。

　　晚上，灯火通明，人群涌动，林瑶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拉着许桃的手，在人群中奔走，跑向河边。
　　“姐姐，快点，不然没位置了!”
　　“好，但你要小心着点。”许桃无奈地跟着小跑。
　　两人刚好找到一个放河灯的好位置，林瑶这才放开了许桃的手。
　　许桃还在微微喘气，林瑶就已经准备好将莲灯放在水上了。
　　“姐姐，快!我们放河灯!!”许桃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笑着应了声:“好。”
　　两人蹲在河岸上，四只手一起托着莲花灯，轻轻地放入水中，莲花灯下荡起细微的波纹。
　　两人转头相视一笑，一齐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望着莲花灯缓缓飘向河中映。
　　河面上飘各式各样的河灯，点亮了宁静的河面。
　　一条游船穿过石桥的拱洞，在宛如星河的水面上悠悠地行驶。
　　许桃抬眼望去，只见船上坐着一名对月独酌的男子。
　　船内似乎在举办什么宴会，而船外只他一人。
　　借河上的灯火，许桃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对方无意间也看向河岸，对上了许桃的目光。
　　对方讶诧了一下，然后冲河岸举赶手中的玉盏微微一笑。
　　许桃红着脸点了点头，算才了招呼，所幸黑夜中无人看清她脸上的红晕。
　　开心的林瑶不知道仵桃在看什么，拉着姐姐的手要去看烟火。
　　许瑶从水面上收回目光，牵着手转林瑶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离开前再次偷看了那个紫色的身影一眼。
　　从此，许桃心中多了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每天她都会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桃花。

　　一周后，天气清朗，许桃手执圆形薄扇，在府中闲逛。
　　行至花园时，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心中疑惑。
　　只见凉亭下，父亲正对面坐了一人。
　　许瑶正想绕道走，但凉亭中人看见了她，父亲就叫住了她。
　　许桃无法，缓步走了过去。近前才发现，父亲对面是一个着春辰色长袍的公子
　　巧的是她们花招那天见过三次。
　　父亲笑着介绍了那名男子;“这是新任县令的大公子赵之瑾。”接着又向对方了介绍许桃。
　　“许小姐，我们还真有缘，还能再次相见，”赵之瑾笑着起身给许桃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
　　许桃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杯，轻声道:“我也没想到。”
　　许父看了眼两人，摸着下巴的胡子笑笑了笑，“你们见过啊，那好办喽，你们小年轻聊吧。我先去处理一下内务。哈哈哈...”
　　说完许父站起身，拍拍许桃的肩，转身走了。
　　许桃有些害羞，就握着杯子坐在那里。
　　赵公子先起了话题:“不知许小姐可否陪在下赏赏贵府的花?”
　　许桃脸红的泯了口茶，起身，“好。”
　　许桃和赵之谨在花园里闲逛，赵之谨主动和许桃聊天目他吃礼懂分拉许木兆就慢慢放开了，和赵公子有说有笑。
　　渐渐地，天色微暗，许桃不得不停下话题，虽然不舍，但赵之谨该离开了。
　　突然，赵之谨问许桃:“不瞒许小姐，我很欣赏您。不知小姐可有婚佩?”
　　许桃十分惊讶，面上起了云晕，轻轻摇了摇头。
　　赵之谨笑答:“那好，我端午来给小姐提亲，望小姐不要介意。”
　　许桃动了动唇，最后轻声说:“你来吧，我不介意。
　　赵之谨略行一礼，“谢小姐慷慨，赵某说到做到。”
　　许桃点点头。
　　此后,端午前的时间，赵之瑾时常来许府做客，带着精致的过糕点和一些发饰、字画等小玩意，赠予许桃。
　　两人总能聊很久，也聊的很欢畅。

　　五月初五，赵之谨带着十名担夫、五箱彩礼到许府提亲，全县皆知。
　　许父先是问过许桃的意见，见女儿不反对，就应下了这门婚事。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我定会八抬大标我迎你过门。”赵之谨许下承诺。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街上挂满彩色灯笼，各色摊子争相拉客，才子佳子相携游逛。
　　一声锁呐刺破云霄，一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越街市，华丽的婚轿，丰富的彩礼和白马上俊俏的新郎官引得人们好奇围观。
　　有人不禁低声讨论，“真有人敢娶许家小姐啊！”
　　“是啊，听说是仙家子弟呢。”
　　“仙人还真就来咱这小地方了啊？”
　　“可不是嘛，你看马上那位。”
　　“呵呵……”
　　许府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许桃穿着大红色精致华丽的婚服坐在梳妆镜前，许母正在给许桃整理发髻。
　　许母轻轻抚过步摇，看着许桃，感慨道:“桃儿今天很美。”
　　林瑶在旁边笑嘻嘻:“姐姐是最美的新娘子!”
　　许母轻笑，“是，桃儿最美。”
　　说得许桃脸肤发烫。
　　“夫人，小姐，迎亲队伍来啦!”婢女欢快地跑进来通报，脸洋溢着喜悦。
　　“好。”许母牵起许桃的手，牵道着人往外走，婢女拿着红伞在旁跟着，林瑶跟在后边。
　　新娘子一跨出许府大门，一群孩子跑到新娘子面前，边跳边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于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天，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天，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桃之…”
　　许桃羞涩地捂嘴笑，许母笑得和蔼，招呼孩童:“唱得好，乖，去那边领喜钱吧。”
　　小孩们欢呼雀跃地跑过去，嘴里还唱着《桃天》。
　　林瑶笑得很灿烂。
　　新郎萧洒下马，许母亲自将新娘的手放入新郎手中，许母看着新郎细心温柔地将新娘送上花轿，眼含泪水，心中有一样东西放下了。
　　许桃在幸福中与许府离别。
　　洞房花烛夜，新郎轻轻地掀开新娘的盖头，两人喝下交杯酒。
　　一股甘甜涌入喉中，许桃突然觉得头昏昏沉沉，赵之瑾温柔地扶住她，柔声道:“乖，睡吧。”
　　许桃沉入一个梦，她意识模糊，好像浸在深水中，无力挣扎。
　　她好像看见火光冲天，点亮了城中的宅屋，看见城中百姓尖叫惊恐地逃跑；却一个个惨死于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爪下；看见遍地残尸，灯笼在地上摔破溅出火星……
　　她听到了母亲的哀号和父亲的惨可叫，还有林瑶尖叫着喊“姐姐”，她看见一只白嫩却带着血迹的手刺穿了抹瑶的胸腔。
　　许桃猛地惊醒，却看见，那不是梦。
　　她的手抽入了林瑶的胸膛，林瑶半合着眼，面带血迹，十分虚弱地呢喃般，叫道:“桃…瑶……瑶儿……”
　　然后无力地闭上双眼。
　　许桃尖叫着抽出了手，林瑶顺势滑落在地。
　　城中遍过地是尸体和倾倒的灯笼，她还见到了不远处父亲和母亲的尸体。
　　许桃颤抖地抱头哑声大叫，叫得斯心裂肺。
　　一声笑声刺破暗夜，声音令她熟悉，且害怕。
　　赵之谨看着许桃，笑得近乎疯狂又十分痴迷:“我惊心挑选的材料，终于要炼成鬼偶了!哈哈哈·……”
　　赵之谨疯笑几声，又突然低声呢喃，“七月初七了，我快成了，他们就不会再笑我了，就不会了……”
　　忽而他又大笑起来，“我要成了！他们不会看不起我的！”
　　笑完，赵之谨又收敛笑意，俯身至许桃耳边，又是之前那副温润的姿态，“真听话，你该睡了。”
　　许桃头痛欲裂，她毫无仪态的大声尖叫，城中传出一个诡诧的孩童歌声:
　　“阴年阴月阴日生，若是杀完满城人，七月初七阴鬼降，七月十四鬼偶成!阴年阴月阴日生，若使……”
　　桃渊城的宁静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