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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希夷水寨 “三当家的 ...

  •   诡书生仍低着头,他未发一言,转头默默在前头带路,玄机不远不近地在他身后跟着。

      玄机这才注意到,这幢二层红砖小楼竟好似虚幻一般,这小楼不似希夷水寨前厅有众人把守,也不似焦山山脚的落红台阴森凄惨,更不似水寨地牢那般阴暗骇人。

      红木楼梯,楼梯尽头是二楼的连廊。

      小楼的二楼连廊垂着素色的纱幔,静谧的夜里随着微风起舞。站在连廊处,玄机俯瞰到小楼所在的院子是个独门院落,四周高耸的红砖围墙将小楼围住,楼下的院子种着连片的红花石蒜。

      院子四下挂着不少红灯笼,烛光的暖黄跳跃,朦胧在夺目的红色世界里。

      玄机此时此刻竟觉得这小楼有种地狱般的美感,是一种与希夷水寨格格不入的美,红色的围墙,红色的二层小楼,大片红色的石蒜,耀眼的红将小楼层层包裹,四下幽静得能听到虫鸣,只余素色的纱幔在这片红色的世界里起舞。

      倒突兀得有些刺目。

      诡书生盯着前方距自己有十步远的红木门,停下脚步。

      他转头警告玄机,声音却低到好似怕被第三人听到:“进去瞧病,敢多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

      玄机眯眼点头:“三当家的您就瞧好吧~”

      诡书生冷漠地瞪了玄机一眼,转身往红木门的方向走去,玄机小碎步跟上,心里愈发好奇。

      红木门内烛光摇曳,诡书生轻敲房门,轻声道:“小荷,睡了吗?是我,广白。”

      哎哟,这声音~
      玄机直接被腻得想吐,在诡书生身后肆无忌惮地变换着表情。
      不用猜了,房内指定是个女的。

      隔了许久,房内轻浅的一道女声回应:“进来吧,我未锁门。”
      紧接着,便是一阵咳嗽声。

      诡书生轻推开房门,玄机抬眸,入目是层叠的红色半透薄纱,烛台数十根红烛静静燃着。
      诡书生穿过纱帘,站立在纯红色的屏风外,张口朝屏风内轻声说道:“我今天去苏州收蟹,正好碰见个道士,这道士自诩精通相面之术,索性请他来了岛上。”
      他瞥了眼玄机,顿了顿,见屏风内没有回应,更加轻声地试探问道:“小荷,可否让他给你看一看?”

      诡书生刚一收回瞥向玄机的目光,玄机立马朝上翻了个白眼,呵,“自诩”是不假,可这“请”未免过分了些。

      “请”?“收蟹”?还“正好碰见”?
      当真是谎话连篇!玄机越想越无语,可瞧着这诡书生低眉顺眼的姿态,想着这屏风内的女人定是个厉害的,所以待会儿她准备向这个叫“小河”的女人好好告上一状。

      “那便看一看吧。”
      屏风内女人回应完,又咳了几声。

      没瞧错的话,玄机看到诡书生在得到回应后笑着朝里走去,且眉眼极为温柔!

      杀人狂魔还有这一面呢?

      玄机赶紧甩了甩脑袋,跟在诡书生身后走了进去。

      入目仍是红色,红色的雕花床,红色的绣花床幔,红色的丝绸被,红色的绸缎寝衣。

      只是这半靠在床头的“小河”……脸色灰白,呼吸急促,捂着胸口的手指肿得厉害,就在玄机打量她的时候,她又蹙眉咳了起来。

      诡书生忙坐下给她顺气,并从衣内取出一方白色手帕置于掌间,他将手帕刚一伸到小荷嘴边,突听得小荷一声猛咳,手帕上瞬间多了一团刺眼的红色。

      诡书生肉眼可见地着急:“怎的又咳血了?可有按时吃药?”

      见小荷捂着胸口,面色惨白,他又悔自己不该如此大声质问,遂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担心道:“胸口又疼了,今日可有头晕?快躺下歇着。”

      玄机刚才伸头瞧了眼那帕子,与其说是咳的血,倒不如说是粉红色的痰,这“小河”,当真是病得不轻。
      眼下都已是后半夜,这名叫“小河”的女子却仍无法安睡,若整日整夜的不睡觉,就算没病也得丢半条命去。

      诡书生给小荷盖好被子,紧握着她的手,满眼疼惜:“让这黑脸道士给你看一看,说不定这次就好了,你就能痊愈了。”

      “傻瓜。”小荷蹙眉伸手抚了抚诡书生的眼角,认命般一笑:“这几年,你带来这岛上给我看病的郎中,早已数不清有多少,道士和尚、江湖术士、游医这些都有,法事也做过许多,所有的法子你都试过,出岛求医也不在少数,可我的身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小荷急剧地咳着,她多想忍住不咳,起码不在他的面前,可她忍不住,她咳得双眼氤氲,见他满脸自责,她的泪愈发得多了起来:“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放手吧广白,别再为我操心了。”

      “我不要,我不许!我不准你这么想!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把你的病治好,我不许你这么自暴自弃,我不允许!”
      诡书生突然情绪失控,埋在小荷怀里,握拳猛砸向床侧的墙壁。
      他恨,恨自己无能,也恨老天不让他心爱的人好转。

      匡匡几拳吓得玄机连连后退,搓手摇头,不禁啧啧,这情深意切的画面当真是讽刺至极,在船上将人命视如草芥的是他诡书生,眼下人命关天的也是他诡书生。

      小荷用尽力气抓住诡书生的胳膊不让他再去伤害自己,语气些许淡然:“广白,其实,我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我活了二十六年,已经比许多人活得久,我品过许多种食物,也见过许多这世间的景色,又遇见了你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爱人,我知足了。”

      “真的,广白,我……知足了。”她急促地喘着,一句话断断续续几次才能说完。

      “小荷,我不许,我不许!”诡书生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眼前挚爱。

      小荷无血色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她伸手细细抚着他的头发,一寸寸,一丝丝,满含不舍:“我已经许久没跳过舞了,自从生了这个病,就不曾跳了,我大抵活不了多久了,死之前,让我再为你跳一支舞吧,我想跳舞给你看。”

      诡书生不应,她又问:“好吗?广白。求你。”

      诡书生摇头的一瞬,小荷泪珠滚落,心冷了,流出的泪也是凉的,他擦去她的泪,出声安慰:“小荷,你知道的,你不可以再跳舞了,你的心会让你疼死过去……小荷?小荷?!”
      小荷突然双眼紧闭,左手垂在床沿没了动静。诡书生慌乱间一把揪住玄机的衣领将玄机扯到床前,吼道:“你快看看她,快看看她!”

      玄机踉跄几步,半跪在床边,三指去探她的脉搏,这“小河”的脉搏几不可察得微弱,左手寸关尺,对应心肝肾,右手寸关尺,对应肺脾肾,这“小河”,左右手的脉象就没一个是好的,眼下已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了。

      可玄机不敢说,她怕诡书生揍她。
      这“小河”活着,她自然还有些价值能给这“小河”瞧病,可一旦这“小河”死了,诡书生还不得暴跳如雷,一怒之下把她给嘎嘣喽。

      玄机想着打了个冷颤,诡书生皱眉:“怎么?”

      玄机不敢停顿,直言道:“她这身子虚的呀,刚刚情绪起伏得厉害,昏睡过去了。”

      “你可能治好?”诡书生胸口起伏,带着期冀盯着玄机的眼睛。
      他很紧张,他怕玄机会摇头否定。

      “这个,天亮后待她醒来,我还得再看一看。”
      玄机没有直接给他答案,她想看一看这“小河”的命格,些许再活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准。

      诡书生咬牙直直瞪着玄机:“若是治不好她,我定把你丢——”

      “知道知道,丢到太湖喂鱼嘛,知道啦,三当家的您放心,我定用尽毕生所学把你家‘小河’给治好。”
      玄机出口打断诡书生的话,嬉皮笑脸的淡定模样让诡书生不由地信了她的话。

      “不许这么叫她!你只配叫三夫人!”
      诡书生一字一句,恶狠狠地逼视着玄机,玄机吓得咽了口口水,拨浪鼓似的直点头:“明白,明白,小的定把三夫人给治好。”

      玄机心里直骂,什么跟什么啊,一个破水匪寨子,一堆破事,这一天下来,听到的故事一个比一个震撼!

      故事……在鹤山的时候,玄璠师兄讲的故事是最好听的……

      鹤山……玄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鹤山,她好想师父师兄们,真的好想。

      玄机还在低头沉思,诡书生不由分说揪住玄机的后衣领将她扔出门外,并交代专门等在门口的两个水匪:“扔去羊圈,明日午后再带过来,活的。”说完关上了房门。

      “是!”水匪应声,玄机见这两个将自己从后寨厢房押过来的水匪开口说了话,不由腹诽,敢情这俩既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啊,刚才提溜她来的路上,怎么忍得住她的“破口大骂”的?
      搞得她还有些后怕?

      这俩人,不会揍她吧~

      等会儿,羊圈?明日午后?
      别啊!

      万一闻公馆的人明天晌午之前就来赎人,而她那时却被关在羊圈,闻九小姐他们几个又不知道她被关在羊圈,到时候她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玄机想到这些,撒腿就要跑,奈何水匪眼疾手快,一个手刀下去,玄机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水匪甩手呸了一声:“他妈的!骂了老子一路!”
      另一个水匪不解恨地补上一脚:“他娘的!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骂人的话!要不是三当家的要活的,老子这就一刀解决了你这臭鱼烂虾!”

      两个水匪发完牢骚,拖着玄机往后寨走去。

      希夷水寨后寨,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被圈了起来,专门用来养牲畜,因着味道不好闻,所以极为偏僻,且都由最不受待见的水匪来看管,平日里干一些又脏又臭没人愿意干的活。

      “妈的真臭!有人没有,快给老子出来!”
      两个水匪快到地方后不想靠近,将玄机一把扔在脏兮兮的泥地上,提着嗓子朝正前方的一间小破木屋吼道:“把这黑脸道士绑在羊圈,爷爷我明天来提。”

      很快,这两个水匪壮汉便从小破屋的木板缝隙里看到屋内烛光亮起,一个高瘦的水匪打开吱吱作响的破木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低着头,什么都没说,俯身笨拙地将晕着的玄机拖进羊圈绑好。

      两个水匪见任务完成,压根不想多待,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快速离开了。

      小破木屋的烛光许久都没熄灭,直到那两个壮汉水匪走远后,高瘦的水匪才返回一旁的羊圈,将绑着玄机的麻绳松开,抱着她进了小木屋。

      小木屋拢共只有两张靠墙的单人破木床,两张床头之间有张细腿的缺角的小方桌,桌上一盏残破的烛灯,两只裂口的旧瓷碗,一把旧茶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东西虽不多,可在这间逼仄的小木屋里却显得极为拥挤,木门左边靠墙的床上睡着个邋遢的老头,他翻了个身,见高瘦水匪抱着个黑脸道士走进来,他抬了抬眉,又见高瘦水匪将那黑脸道士轻放在木门右边靠墙的床上,老头低下眉,吧唧了两下嘴,唔哝问道:“他睡这,你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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