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七八糟的汇总》早安鸦

1、番外：酒厂继承人在线反水 很久以前的

　　第一次直视死亡，是在一个乌云笼罩的下午。

　　空气潮湿，水汽弥漫，黏腻闷热的触感包裹着他，仿佛无形的囚牢，挣脱不得。

　　尚且年幼的牧野作将手上捧着的图画书阖上，在黑猫盈蓝色兽瞳的注视下，一步步朝书房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小，走起来也无声无息的。头发毛茸茸的，浅灰色的衣服也稍显宽松，以至于像是一颗毛线球在地上挪动。

　　走到书房门口，他轻轻朝外探出头去。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中年男人肃厉的面容在看到孩子的瞬间柔和下来，他蹲下，然后朝牧野作张开双臂：“来，爸爸抱你去客厅。”

　　牧野作没有动作，只是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瞳仁，朝对方的眼睛望过去——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刺眼的强闪白光骤然爆开，视线被黑影与强光遮蔽，强劲的冲击波似乎就从他颊侧刮过去，带起的空气爆鸣声仿佛敲击在耳膜上，震得生疼。远处隐约有警笛声逼近，听不真切，但这具身体仍朝警笛方向望过去，试图在充斥着黑白噪点的世界中寻找到清晰的画面，可惜于事无补。

　　银色子弹长啸着刺破空气，朝他眉心袭来。

　　鲜血四溅的前一秒，牧野作本能地挪开眼，幻象陡然消失。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没能理解方才发生的一切，于是也并不打算深究。

　　他只是像每一个小朋友一样，朝着面前这个每天都能看见的男人张开手，然后安然地坐在他的臂弯上，向堆满积木的客厅走去。

　　直到六岁生日那天，他站在钢筋铁脚架下，远远看着强光炸裂、烈焰四起，黑衣的杀手扣下扳机，银色的子弹自枪膛滑出，猛地钻进父亲的眉心，再从后脑勺穿出。

　　而他的母亲穿着一身雪白的实验服，不染纤尘地朝他走来，脸上笑意温柔依旧。

　　牧野作站在原地，明明听见耳畔警笛声愈发清晰，脚下却仿佛生了根灌了铅，动弹不得。

　　润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肩膀，她的声音柔和似水——

　　“和我回去吧，我的实验需要你。”

　　那一瞬间，牧野作脊背发寒，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而同一时刻，他听见原先逼近的警笛声渐行渐远，恍惚间觉得，那辆警车或许就是他旧日轻松寻常的生活。

　　阳光明媚的、过去的世界，正以一个难以企及的速度，同他背道而驰。

　　=

　　第二次直视死亡，是在无影灯照射的手术床上。

　　麻醉药剂发挥效用的前一秒，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于是睁开眼，正巧对上了母亲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瞳仁。

　　眼前画面似水波一漾，猛地震荡开来。

　　——落叶飒飒，细雨微微。

　　他垂眸，看到那双属于母亲的手正握着伞柄，金属冰凉，沿着指尖一直蔓延进心底。

　　这一次他似乎感知到了更多的细节——落叶的轮廓、绵密的雨线、凛冽的秋风，乃至过于平静、恍如死水的情绪。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具身体忽然启唇，声线一如既往的清浅温柔。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细微却沉稳的脚步声，隐约又似乎夹杂着金属扣合的响声。

　　男人的声音清润如玉，一如他的母亲，他的声音很轻，朦朦胧胧，像是刚出喉便被裹挟，湮灭在冷风里。

　　“那么晚安，安摩瑞多。”

　　咔哒一声，金属扣合的声音愈发清晰。寒风四起，蓄积已久的暴雨终于倾泄而下，枪声转瞬淹没在狂风骤雨之中，死亡陡然降临。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下一瞬息，剧烈的、撕裂灵魂的痛楚如滔天巨浪猛地朝他卷来，血腥味慢了半秒，融在雨中，悄然萦绕在他的鼻尖。这具身体似乎也再无法保持平衡，身形一晃，就要朝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臂膊忽然揽住了他的肩膀。

　　恰好此时，麻醉剂开始生效，他的眼前开始浮现黑白噪点，幻象正一点点被掩盖。

　　视野最后的清晰画面中，他偏头看向揽在肩膀处的手，心中一顿。

　　那是一只精致无比、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机械手。

　　手术进行了很久，当牧野作睁开眼，看到铰接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机械手时，恍然大悟。

　　实验室的光线一如既往地冷白刺目，投在那只无机质的机械装置上时，折射出不近人情的寒芒。

　　牧野作垂眸，盯着右手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左手握住右手。金属的冰凉激得他颤了颤，冷意似乎也一点点顺着指尖浸到心底。

　　他恍惚几秒，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正缓慢地爬满白霜，冰冷的、苍白的怒火越烧越旺，仿佛要将他吞噬。

　　厚重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熟悉温柔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的母亲依旧穿着那身雪白的实验服，乌黑柔软的长发束在脑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牧野作额前的发丝。

　　“上次实验失误，只能把你的右手截去。”她的目光充满爱意，“这次妈妈给你做了一个替代品，作为你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喜欢吗？”

　　空气凝固，时间冻结。

　　牧野作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长时间抬起头，更不清楚他到底和那双漆黑的瞳仁对视了多久。他只觉得那黑色密不透风，深不见底，压得他喘不过气，将他禁锢，动弹不得。

　　也许是一秒后，也许是一刻钟后，总之不知过了多久，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囚笼中终于有话音坠落。

　　牧野作扬起笑意，浅金色的眼眸在冷光下像琥珀碎屑，答道：

　　“喜欢。”

　　=

　　十八岁那年，牧野作的母亲因为科研贡献斐然，获得了自己的代号，安莫瑞多。

　　同年，实验室中多出一个弱小的生命。

　　安莫瑞多怀中抱着那只碧眼黑猫，眉眼带笑：“这是我们以前养在家里的那只猫，本来寿数将尽，我在它身上试了最新一期的药，再检测时发现它变得年轻了，寿命延长了至少十五年。”

　　“实验室没人陪你，它和你是同类，就让它陪你吧。”

　　十二年过去，原先的小少年如今拔节生长，青涩不再，眉眼疏朗，身如修竹。

　　牧野作伸手想要抱过黑猫，黑猫却受惊般窜逃而走，徒留他那只机械手悬停在半空。

　　他看向如临大敌的黑猫，低声道：“看来它不太喜欢我……不过没关系。”

　　“多谢。”

　　=

　　二十岁，实验成功，时间从此于牧野作如无物，再也无法将他束缚。

　　那天夜晚，蓄谋已久的牧野作走出囚笼，赤脚行走在乌丸大厦的长廊上，十四年来第一次朝窗外投去一瞥，遥遥望见东京繁华如烟的璀璨灯火。

　　他很快就收回视线，踏着一地细碎的月光，朝控制室走去。

　　几分钟后，火光冲天而起，硝烟遮蔽星辰，十多年研究数据全部毁于一旦，同牧野作的童年一齐逝去。

　　牧野作穿着单薄的条纹衫，光着脚站在乌丸大厦不远处，静默注视着一切。

　　直到咔哒一声，枪口抵上额角，他才回过神来，恣意大笑。

　　他挑起眼梢，眼神如刃，斜睨过去，斩钉截铁道：“我要见乌丸莲耶。”

　　=

　　实验数据被毁，安莫瑞多又屡次以“完美事物只需一件”为由强硬拒绝重复实验，从此逆转命运、长生不老的秘密，全都蕴藏在牧野作一人身上。

　　乌丸莲耶不仅没杀他，还收他为义子，给予他权利与财富，亲手将组织的继承权送到他的手上，又将追杀安莫瑞多的任务交给了他。

　　于是二十二岁那年，一如十六岁窥见的幻象一般，他亲手扣下扳机，在大雨滂沱中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仇敌。

　　尸体很快被其他成员收走，而牧野作拾起那把伞，站在枯树下，听了一夜的雨声。

　　第二天清晨，雨霁风停，天边一线天光初露时，一只碧眼的黑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蹲在他脚边。

　　他和那双碧蓝色的兽瞳对视良久，总觉得莫名眼熟，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只黑猫的来历。

　　“母亲说得对，我们是同类。”他弯起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浅金色的瞳仁中倒映着黑猫的影子，“也就只有你能陪我了，和我回家吧。”

　　他丢掉伞，蹲下，然后朝黑猫伸出双臂，机械右手上白霜未褪。

　　这次黑猫没逃开，而是轻盈地跃入他的怀中。

　　=

　　二十三岁，他发现自己窥见生死的能力愈发强大。

　　从一开始对视才能看到，到后来距离较近就能看到，再到现在，哪怕仅仅是遥遥路过也会被强制牵引进死亡的场景。

　　牧野作将自己锁在荒凉无人的山中小屋里，看着噼啪作响的火堆发呆。

　　黑猫轻轻喵了一声，蜷缩成一团，窝在他身侧。

　　牧野作骤然回神。

　　或许这就是报偿。他的父亲作为公安卧底，杀死了母亲的亲妹妹，最终死在母亲手下；而母亲杀死了他的父亲，将他作为实验体，最终也被他亲手击杀。

　　环环相扣，没有谁能逃脱，他也一样。

　　永生永世被窥见死亡的能力折磨，就是命运对他的惩罚。

　　=

　　二十五岁，黑猫在一个夜晚冲进壁炉，再也没有出来。

　　次日，牧野作在熄灭的壁炉里找到了残缺的动物尸骸。

　　他在壁炉旁枯坐一天，在太阳西斜时起身，开始收拾尸骸。

　　尸骸最终被掩埋在山顶，牧野作在小小的土包旁静坐一宿，看月升月落、星辰迁移。山上夜风冷得刺骨，牧野作只穿了一件单衫，寒意浸透身躯，指尖冰得可怕。寒霜在他眼睫和鬓角上凝结，恍如一夜白头。

　　那一晚，他亲手埋进去的，似乎不只是猫的尸骸。

　　第二天一早，他撑着麻木僵硬的身躯，下了山。

　　时隔五年，他又一次踏进乌丸莲耶的居所。

　　但这次，他推开门，没再像上次一样用桀骜肆意的姿态与对方平视，而是温驯地垂下眼，脊背微弯，姿态恭敬而谦卑。

　　他开口，嗓音微哑。

　　“我愿为您所用。”

　　=

　　新的乌丸大厦拔地而起，研究重回正轨，而牧野作定期服用实验室的药，模糊记忆，强行削弱窥探死亡的能力。

　　每五年清除一次记忆，轮换一次身份，世界于他而言，像一局没有终点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