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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一章 慎终如始 ...

  •   剑庐书房内檀香萦绕,气氛正好。

      “锋绝剑摧,惊飞逸势。人如其字,人字合一,颜老先生是真豪杰,练字便当练这般人物的!”李星云目光炯炯,口若悬河,意图以史说理再动情,疯狂给林轩安利颜真卿。

      “嗯,忠义倒是有了,但最后还不是失败被勒死,总觉得可惜。我不练他的,我有自己的字帖,看,这也叫仙露明珠吧。”

      “又是芊芊给你的?字看着是挺好看的,借我看一眼。“李星云接过字帖翻到正面,”哦,李秀宁?这是谁?没听过。”

      “啊?你没听过平阳昭公主吗?”

      “啊?那当然听过了,‘娘子关前高义旗,不爱红装爱武装。休言女子非英物,红颜更胜男儿郎!’渝州城那说书的柴先生的心头好啊,我是不知道这个闺名么。原来公主叫秀宁啊,好听。”原来是自家祖奶奶真迹,失敬失敬。

      “切,师哥你多读些正经书行吗,少看话本。”

      “说我?成日看话本的是你吧,我那一天天的除了医书就是医书,被师父逮到偷懒看别的还不抽死我……唉。”

      “可上次我见你读的不是医书啊,好像叫《烧尾》。”

      “是菜谱啊!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是不仅想养个郎中,还想养个厨子在家!”李星云仰天长叹,一脑子磕在桌子上。

      “我说最近师哥烹饪手艺渐长嘛,嘿嘿,多看看多看看。”陆林轩笑眯眯地给李星云捏捏肩膀,把少年哄得很是舒坦。

      “我都想好了,师哥你学医还会烹饪,芊芊呢学的经营,我学武保护你们,等以后大仇得报,咱们仨开个那种流动的医馆,跟古书里那些圣人似的周游列国去,一路治死扶伤行侠仗义。你说怎么样?”陆林轩认真道。

      李星云一怔,陆林轩抬眸看他,“师哥怎么这么个表情,你不愿意啊?”

      李星云连忙摇头,“不是,愿意,当然愿意。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陆林轩搔了搔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那天师父问你以后要做什么的时候,我不小心听见了。以前没想过,又很在意,琢磨了几天。我也不能……不能就是习武、报仇、然后就嫁人生子这么个活法吧。你看那公主,史书里的,还有现在岐国那个幻音坊的女帝,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放眼天下即便是女子活法也是各式各样的……”

      李星云呆呆的看着陆林轩,良久冒出一句,“你真的是林轩吗?”

      陆林轩秀眉一蹙,拧住李星云的耳朵道,“什么意思啊你!”

      李星云讨饶,“哎哟哟,没有,没有,夸你的,是夸你的!你那个计划好啊,天下第一好!只有冰雪聪明的师妹才能想出来!”

      “哼,那你说说具体好在哪呀?”

      “好在,好在……哦对!好在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去你的!别打我家芊芊的主意!”

      “那,那打师妹主意行吗?”

      “不怕被揍你尽管试试。”陆林轩比了比拳头。

      “噫,这般暴力,师父给你备的那坛女儿红怕是挖不出来了。”

      “嘴贫嘴贫!”陆林轩轻踹了李星云一脚,“都快晌午了,厨子赶紧做饭去!你下午不还得上山采药的嘛,当心迟了又没有晚饭吃。”

      “晚上那顿你做还是师父做啊?”

      “嗯,今儿该师父了……”

      “那我不着急。”

      “哎你!师父他老人家很努力了好嘛!别打击他积极性!”

      “你又不是每次必须吃光爱惜粮食的那个,吃了这么多年,我感觉自己这胃都快百毒不侵了!”

      “那不还是有好处的吗?没准这就是师父的打算呢?”

      “屁的打算,他就是个厨房杀手好嘛!我看师父也不需要用什么青莲剑歌,想要杀谁直接给对方下厨摆上一桌,聘个办事儿的仪仗,直接开席!”李星云先做吹唢呐状,接着将手一挥。

      “你哪来这么多怪话的!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陆林轩捂着肚子,她这师哥总有一万种法子哄人开心。

      李星云搔了搔额头,撇撇嘴,怪了,他难得认真讲话别人总是笑个什么劲儿。

      师妹这样,师父这样,教他武功的那个神秘人偶尔也这样。

      唉,天才大概就要承受这般孤独的命运吧。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千金方还得接着背……哎哟,淡了,再加点盐……说来最近盐变贵了呀,是哪里又要打仗了?”厨房里李星云尝了口炒肉片,喃喃道。

      晌午过后趁着师父跟师妹各自午睡,李星云照例溜去山顶私见神秘人。

      只是今日久等没见到人,眼看时辰过了,功也练了,书也背了,连草药都在周围采了一半,落日红霞染透了群山仍没等到。

      李星云嚼着草叶翻身坐起,干脆盘腿打坐闭目听风。

      初期还觉闭塞,待心思沉静下来豁然开朗。

      小少年嘴角微微上翘,只觉周围一切皆能纳入内景。他“看见”枝叶轻摆、溪水潺潺,虫豸在草丛中攀爬,小鹿于潭边饮水……视野越来越广,看到的越来越多,却只觉自身变得越来越淡了,仿佛消融于天地万物之中……

      李星云一阵心慌,打了个寒颤猛得睁眼急喘……

      一个下午,太阳将这片山坡烤得温暖。

      小少年圈抱住双膝,将脸埋下,缩成一团。他承受着忽如其来的孤单感,忍不住去想熟识的那些人的脸,却发现他在意的、依赖的人大多都已入了黄土,喃喃唤道,“师父,林轩……哦,还有芊芊,成掌柜,王大娘,宣明叔……”李星云一个个人名数过去,原来这几年他亦是在这渝州城扎下了根,有了新的际遇、人情往来,有了跟逃难时截然不同的安定生活。

      那个人今日为何没来呢?

      这几年从未误过授业,即便不是固定的授课日子,只要李星云在此处练功,那人也会不时出现指点一二。

      那神秘人不光教授李星云武技、功法,还教他周易八卦,连方才感应天地的法门都是神秘人传授与他的。

      李星云本不得其法,看到身遭几仗范围就开始神志迷糊辨不清方位了,但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差点儿丢了小命,昏睡多日再醒来后仿佛开窍了一般,他只觉得这天地不该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用心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每次他这般尝试的时候都会感到宇宙无限辽阔,而他无比自由。

      可是往日那神秘人都会在近旁看护,无论李星云神游去哪里总能感应到那抹无法忽视的庞大金光,如同驱散黑夜的明灯,使他不至于迷失方向。

      今日那神秘人却是真的不在这儿了,而且应是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星云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三下五除二爬上一旁的大树。

      候鸟迁徙,鸟巢已空,里面却还留着一枚巨大的鸟蛋。方才男孩儿差点迷失晕过去的时候便是这东西上残留的金光将他拽回来的,一看就是神秘人留下的玩意儿。

      李星云骑在树枝上将蛋打破,后抓着其中掉出的一张图纸三枚银针一跃而下。

      “华阳针?”李星云仔细翻看那功法,上面记述的行气方法,施针穴位都是神秘人教过的,现下都能够看懂,只是要练熟功法怕要个把月才行。

      李星云看了下页脚,这明显只是第一页,后面少说也得有十页吧,这么算来他得练个一年半载的。

      李星云闭目让感官的触角延伸出去,仍旧只在山头感受到独自一人,可他觉得这该是神秘人给他上的新的一课。

      那家伙总会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他,今天也不例外吧,否则他要是脑子不转或是死心眼一直没发现那鸟蛋可怎么办?

      李星云想着冲四周躬身拜了一圈,高声道,“谢先生传授功法,学生定当好好研习。”

      那之后一直到下山,含泪吞了师父的得意之作,李星云心里的违和感始终没有散去。

      收拾碗筷过后,陆林轩的一句无心之语点明了症结,“看,我列了个菜谱,这样每天吃什么都安排好了便不用多想,架子上呢也照着这个顺序摆好,省得菜再放久了坏掉。”

      若那鸟蛋早就摆在那里呢?

      那神秘人知他懂他且能算会卜,教他习武传他技能引他报仇,图什么?

      这些年李星云当对方或许是父皇母后留下护着他的旧人,又猜对方是冲着他的皇家血脉来的,但若仅是如此为何不允他拜师,以师徒之名将他牢牢控制在手中?

      李星云敛目深思,他有了些许猜想还需验证。

      “师父,我把镰刀落在山上了,怕晚间露水污了生锈,去拿一下,我带着灯笼,很快的!”将热茶放在门外,李星云冲着紧闭的门扉喊了一声,提灯拔腿就跑。

      孩子刚出院子,阳叔子便推开竹门,望着山路上那起起伏伏远去的光点久未移动。

      夜风轻扯阳叔子的衣衫,他背手抬头。

      今夜云厚,不见月光,四下黑得很。

      阳叔子抬手掐指算了算,心思一滞,眼中滑过些许担忧。

      与星云相关的事一概算不准,但阳叔子研究试探多年所读大致气运不会出错,今夜定有大事发生。

      “师父,你不歇息在这看什么呢?”陆林轩端着洗面盆毛巾经过。

      阳叔子紧皱的眉头舒张了些许,“你师兄落了东西在山上,去拿了。”

      “啊?他还这么丢三落四的,今天这么黑,唉……不过师哥日日上山熟得很,师父也别担心了。对了,芊芊前几日托人给我带了包草药说是泡脚安神的。你老稍等,我刚烧了热水,师父呢你就好好泡一泡舒坦舒坦,一会儿师哥就回来啦!”陆林轩娇俏一笑,哼着小曲去打水了。

      阳叔子看着小姑娘轻快的背影,眼中现了些许安慰。

      李星云跑到白日久待的山顶,四下搜寻,他不时闭目感应,额角渗汗越发疲累,但每一次神智涣散便都能发现一处新的金光,而每一次尝试下来他便能看得更远更真切一些。

      李星云撑地捂着胸口急喘,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踉跄一路,终于在初见神秘人的那块巨石上坐下来,借着竹灯笼的微光细细翻看手中找到的全部功法,共有十二页,附带三十六根粗细有致的华阳针。

      李星云已经明白过来怕是一整年那神秘人都不会再出现了,可那人却能用这种方法让他以为对方始终都在。

      可是为什么呢?

      ……那神秘人始终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才对,可若是暗地窥伺他的不止这一个人呢?

      夜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李星云心底发毛四下看了看。

      若那神秘人一直在用自己的行踪掩藏住另一个人的存在呢?

      林轩往日奇怪的询问此时有了答案,或许那不是师妹故意诬陷他偷吃或是偷懒,而是师妹误把其他人看成了他。

      李星云被无法驱散的冷意包裹了周身——有个跟他很像的人,一直藏在四周监视着他,而那很可能是神秘人安排的。

      李星云一把将功法秘籍跟银针揣进怀中收好,他回身定定地看了眼那块巨石,眼前晃过初见神秘人那日的光景,一时间心绪纷乱不休。

      李星云埋头下山,穿越竹林时却看到渝州城方向突现火光,连忙赶回剑庐。

      不料在岔路口碰见了成掌柜那善草堂的伙计陈百闻,身上带伤浑身是血只吊着一口气,不远处马匹中箭已死。

      李星云赶紧撕了衣袖帮人止血,大步跑回剑庐唤师父救命。

      将人搬回正堂后,李星云摸着胸口的秘籍有些心虚,但阳叔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心诊治那伙计,又命李星云速速煎药。

      一阵嘈杂,陆林轩揉着眼睛醒来,问出什么事了,一眼就看到陈百闻胳膊上绑了道绸帕,当即认出那是成芊芊的东西。

      陆林轩打开一看,上面用她熟悉的笔迹写了三个字“不要来”,却是用血写的。

      “渝州城果然出事了。”李星云喃喃道。他将山路上所见告知阳叔子,陆林轩一旁听着面露惊慌,转身就要提剑下山,还未等推开门,阳叔子大喝一声,让两个孩子通通回房,谁也不许离开。

      陆林轩合衣仰躺在床铺上,紧抱着父亲留下的剑,双眼熬得通红,一夜未眠。

      同一时刻梁军围住了渝州城,玄冥教鬼兵拿着一摞子通缉令在渝州城内大肆搜捕,杀人无数,血流成河。

      待到公鸡报晓,陆林轩细听声响,悄悄从窗子翻出打定主意狂奔下山,一路上她攥着芊芊的帕子,不信神佛心里却已祈求了一万遍——不要有事,求求老天,芊芊不要有事。

      临近城郊的小路上,陆林轩停步持剑喝了一声,“不要拦我。”
      “谁要拦你,我也要去城里的。”李星云从树后探出头来,小心地蹭到师妹身边。
      此时城内的惨剧骚乱已经平息,巷道上一片狼藉,处处是断矢、血污,有劳役推着平板车收尸遮盖草席。
      梁军已经撤走去临近城镇继续抓捕,只剩下些许玄冥教教众守着城门处,一旁的告示上贴满了通缉令,其上又新贴了张檄文,声讨前朝余孽祸乱黔州,虽未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均指向那销声匿迹已久的不良人。
      此刻城墙上满是挂着的尸首,两个孩子小心地避开鬼兵摸过去。
      找寻许久,陆林轩终是在一抹翠色前站定,她没有哭,手帕落在地上,整个人抖得站不稳,李星云上前搂住小姑娘一把捂住了师妹的眼睛。
      “林轩,好师妹,别看了,别看了……”
      “什么人!”有巡逻人手持火把靠近高喝一声。
      李星云猛地转身护住林轩,还未等他摆开架势,那两名玄冥教鬼兵便倒了下去,露出身后将将收掌的阳叔子。
      陆林轩终于寻回魂儿来,她越过李星云,一头扎进阳叔子怀中。
      阳叔子搂住自己这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己的小徒弟,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后脑。
      “师父,要变得多强才能阻止这一切,要有多好的功夫才能救下芊芊?”陆林轩仰起头,止不住哭腔。
      阳叔子沉痛地看着怀中被这世道一次次戳碎了心的孩子。
      懵懂的陆林轩这次看明白了,她那无暇的明眸染上了恐惧,她攥住师父的手摇着头,一行清泪流进嘴里,”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功夫够好,像师父那样,像爹爹……“
      陆林轩被自己的话镇住了——她以为天下无双永远不会输的爹爹不早死在她的面前了吗?
      这世界好大,层峦叠嶂,一山高过一山,习武之路永无止境,凭她能够到什么?能护住什么?今日就算她在场,舍了命去,能像爹爹跟师父救她一般救下芊芊吗?
      少女怔住,下一瞬气海翻涌筋脉尽乱,竟是露了走火入魔之相。
      “师妹!”李星云看出林轩脸色不对,急切地低唤了一声。
      阳叔子没有丝毫犹豫并指点住三处穴位使人失去意识,又将瘫倒昏睡的小徒弟背在身上。
      阳叔子低低唤了声星云,少年抹了把汗湿的脸颊立刻跟紧了些。

      朝阳打穿竹林,驱不散师徒二人周身的冷意。

      霜降让地上的竹叶现了白,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临近剑庐,李星云落远了些许,他闷声道,“师父,那城里……”

      阳叔子没有停步,穿过剑庐院门时才冷冷应了声,“与你无关。功课不可废,昨日教你辨识的药草,去后山采来,一株不许少。再学《伤寒论》十页,背不完挨罚照旧。”

      李星云陷入长长的沉默,原本堆到嘴边要说的话散了——他想跟师父坦明猜想,点明了前朝余孽,渝州城里的玄冥教鬼兵许是来抓他的。可此时一路积聚起的勇气被那同往日无二的严厉抽空了,他咬破了嘴唇快步掠过阳叔子,一把抓起药篓镰刀,头颅深埋,刘海投下的阴影遮盖了眉眼,再次经过阳叔子身畔时男孩儿喃喃道,“可是师父,学医救不了那些无辜的刀下亡魂。”

      阳叔子这才停住脚步,他走近李星云,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李星云头顶。

      和煦的暖光之中,阳叔子的声音醇厚深沉,他说:“星云,医者先自医。”

      李星云呆立原地半晌,阳叔子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他才回过神来,憋了一整夜的泪竟是瞬息涌出了眼。

      李星云跪地重重地冲剑庐方向磕了个头,接着擦干眼泪将药篓在肩头背紧,一路跑上了山坡,到昨日去偷见神秘人的那片树林,中途片刻不曾停留。

      一到地方李星云从药篓底部掏出昨夜带走的功法跟牛毫银针,将它们一一还到原位,只留下最初的那页,来到巨石前坐定,边嚼着师妹不知何时偷塞进药篓的糕点边沐浴着渐暖的朝阳细细研读,盘膝运气认真修习。
      过了许久,突闻一声稚嫩鹰鸣,全情投入忘记时间的李星云方才收功抬首,见幼鹰展翅盘空低旋 ,不由一笑,“炒面,你终于肯飞起来了。”

      待到夕阳斜坠时,李星云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来到巨石不远处早先搭的小窝棚处,将药篓藏了进去,又摸到卡在石缝里的小小龟甲,径直掏了出来,从身上摸出三枚铜钱摇了一卦。

      三字零背,老阴。

      永远是这个。

      李星云将龟甲一收,往当日煮那小王八的铁锅里一扔,想着许是罚他贪嘴的报应,叫他算天不灵算地不应的,做什么事都得全凭自己拿主意,没个倚仗。

      李星云叹口气,闭目察觉气息,虽残留不多,但天地气脉自分阴阳,那神秘人行过之处虽残留很少但阳气总要比旁处充盈些,地上的花草也要比旁处茂盛些许,只是那差别细微到难以察觉,就连李星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顺着那无形的指引找到。

      但经过昨夜的惨剧,被近年平稳生活驱散些许的提心吊胆卷土重来,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师父跟师妹成了他割舍不掉的牵挂。

      李星云有些后悔,先前没真的上心,自保跟报仇的念头冲昏了脑子,那神秘人一现身给了饵食他便咬钩了,如今却渐渐冷静下来。他身负的血脉于梁是心腹大患,于其他藩镇势力却是可以打起正统旗号的香饽饽。这神秘人护着他教着他,虽看似倾囊相授且有意教他藏拙,但也只是现今未露真意罢了。神秘人不需要多做什么,他只要掌控师父跟师妹的存在便可以任意拿捏他李星云。

      李星云皱眉,他自认即便自己演惯了戏不错怕也瞒不过那般人物,何况他会的都是对方教的,现在再演不在意师父、师妹可是晚了。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得天独厚的机缘,那便是藏拙,从第一天开始神秘人教的东西即便是信手拈来的他也要装作难以掌握,一开始只是怕对方敷衍不会全心教导,后来却只是习惯性留个心眼,而假中藏真,那神秘人教导的很多旁门左道他是无论如何用心都不得其法,惹得对方嫌他愚笨头疼恼怒也是有的。

      有几分才能担几分大任。

      李星云打定主意,他就是要让这天下所有人都小瞧他,看不起他,当他是团任踩任踏的烂泥,就如同曾经欺辱他的那些人一般,眼中无他,他才好暗地行事,才能打些小算盘护住他在意的人。

      李星云在心里向师父、师妹告罪则个,真正他的便是从今日起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知晓。

      少年眼神一凛,心里发了狠,他沿着那缥缈的指引一路追下去,趴在山崖上窥探着山脚那处荒废的宅院。

      见猜测成真李星云心下打鼓,忍不住摸向颈上戴着的那枚耳扣——那个我是不是也曾走出过这一步呢?

      李星云闭目细细感知确定那大宅院里此刻空无一人,他屏息翻墙潜入,看着院中似乎是打斗造就的种种裂痕频频皱眉。

      这里发生过什么?

      莫非监视他的人已经撤走了?

      李星云来到正堂,只见里面摆着数张空桌,应是办公的地方,此时除了些许闲书什么都不剩了,但少年细细搜索还是在角落里寻到几个纸团,打开看去字迹是污的看不清写的什么,只在一张上发现了个日期,算算好像是两年前他生那场怪病前后,而另一张纸上落款处盖了个印章,是一圈火焰纹路看上去跟昨夜渝州城外告示上那个很像。

      难道那个神秘人是——不良人?父皇的直隶暗杀部队?这就怪了,无论是挟他以令群雄还是假意效忠,为什么要瞒着他呢?而且为什么要教导他,等他长成呢?难道不是不学无术一无所知的孩子更好拿捏?

      李星云脑子里疑云重重,但等到摸到厢房处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他倒抽一口气,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剑庐。

      李星云捂着脑袋在房间里转了三圈,一样的竹制墙壁地板,一样的简陋床铺,一样的医书棋谱,一样款式的衣物鞋袜,甚至连他亲手做的那些瓶瓶罐罐都大差不差。

      李星云打开矮几上的本册,几乎是吓到将那书卷扔了出去,那上面的标注分明就是他的字迹……见鬼了……

      李星云的心脏狂跳,并且变故突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机。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还未等李星云仔细感知对方便敲门问话了,“天异星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天异星?这是……三十六天罡?

      李星云背对着门口,不敢回头,听对方口气已是将他错认,看这屋内摆设李星云大胆猜测,若是生活习性、字迹服饰样样都要模仿,那怕是骨骼、样貌、声音也与他极为相像才是。若神秘人在背后操纵,武功路数都该如出一辙,那么他便只要小心些做自己也就不会露出破绽来……但李星云刚想习惯性打个哈哈就遏制住了,不对,能模仿他到这般相像的人定城府极深,此处是对方的大本营,听大人的称呼又是上位者,若按照他自身的性子也是不屑于演戏的,何况是一个受命改头换面变成他的人。

      想到这里李星云冷声道,“来取东西。”

      对方没有应答,只是抱拳施礼。

      李星云皱眉计上心头硬挤了一个话题出来,“渝州城的乱子你可知晓?”

      “属下刚去探查过。”那下属问一句答一句是半句不漏口风,也是个心细的。

      李星云咬牙,再多说怕要露馅,他得把人支走,“城内可还有药堂开着?”

      “百姓也有伤亡,都需医治,应还有一两家。”

      “好。”李星云取了纸张,飞快地写了几味药材,仍没转身,抬手将纸夹在指尖向后飞出让对方接过。

      “此间我还有事要办,另外炼丹缺了些药材,劳你买下。”

      对方取了那纸,看过字迹应和下来,“我这就去办。”

      待人行礼走远,李星云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刚关上门不久心下却是一跳——刚那人自称是“我”?

      糟了!

      李星云察觉到对方并未真的离开,守在院中分明是守株待兔。

      那人功力远在他之上,怎么办,怎么办……

      李星云四下扫视,这房间同他的一样没有窗子,只有门能出入,但是还有些违和之处,虽然很隐蔽,不过这房间还是多少要比他的短上一截,这后墙竹子的纹路似乎也深了些。

      李星云在墙边一阵摸索,贴着地面感觉到些许风声,细细觉察去果然墙后还有空洞,当连着一处密室。

      少年皱眉思索,换做他开关会安置在何处?目光最终落在架子上那排瓶瓶罐罐之上,一个个试探过去果真有一个是连在底座上的,李星云轻轻一扭,那竹墙滑开现出一扇暗门。

      李星云忙进到密道中,未等他苦恼如何关门,那门又自动合起了。

      平台连接着向下的台阶,伸手不见五指。

      李星云嗅了嗅,空气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倒是没有其它。他也是胆子够大,闭目扫描过去,发现除了些老鼠确是没有活物便凭着感觉摸黑走到底,到了开阔处方才从怀中掏出火折寻得烛台点燃。

      这处密室倒是干净整洁,除了靠墙的石床,另一侧的太师椅跟桌几,就剩下一个巨大的木柜子,上面搁着一些形制各异的刀具、针具,伤药绷带。那石床是玉面的,光滑得很,虽残留了些血迹却也是细心擦过的样子。墙上贴着数张骨架图跟穴位图,其中有些看着很眼熟,李星云琢磨了会儿才发现那画的不就是他吗?

      嘶……冷气又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了……

      想来这地方没有主人允许即便那自称天异星“属下”的家伙猜到他躲了进来,也不敢私自进入查看的。

      这密室另一边也开了扇门,李星云小心地探出头去,借着月光发现是个书房。

      书桌是需跪坐的那种长长矮几,蒲团深陷,不知主人多少次彻夜秉烛阅览。

      书房里堆满了书,史书、医书、兵书、经典无所不包。

      然而书架上却有一层是空出来的,只摆了些小玩意儿。

      李星云举着烛台走近细瞧,一时间胃里酸疼,搞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给神秘人的。他也没有闲钱,大多数都是亲手做的,像是晒干的葫芦做的小酒壶,随手编的小蚂蚱,泥巴捏的小马,木头刻的小剑……还有好多他做完送出去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他给过师妹,给过师父,师妹稀罕个一两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给师父便只是讨了顿骂。就只有这神秘人,在他看不到猜不着的地方,一样样的好好收着。

      李星云靠着书架缓缓坐下,抱着脑袋敛目深思,“……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你这样可叫我完全想不通了啊。”

      李星云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心脏又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他终于站起身,木着脸同密室里一样消去所有自己出现过的痕迹。

      书房东面连着另一处房间,李星云心中感到一阵异样,他靠在门边许久才终于咬着下唇踏了进去。

      房间不大,床铺整洁,窗幔是鹅黄绸布做底缀着清新的翠色流苏,屋子正中一方嵌玉桌面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套白玉的茶具,月影婆娑的窗子前摆了些许花草,应是许久没人看顾,都枯死了。影子投在柳木桌面的书台上,李星云触手一摸,有落灰,但很薄……

      李星云微张着嘴,这屋子十分素雅跟他畅想过的能按照自己喜好布置的房间很像,虽是第一次踏入,却居然有一种久居成家的感觉……

      李星云福至心灵,探手往枕头下一摸,果真有颗米纸包裹水晶般怪异的蓝色糖果。

      少年轻笑一声将糖剥了塞进嘴里,被薄荷香气呛了个透心凉。他含着糖,咬得嘎嘎作响,探头瞅了眼床头,还真有一扇小窗,推开跨过发现通向一条僻静小路,跟着走去没几步就出了宅院。

      李星云安全回到山上,不再逗留赶回剑庐,只是途中忍不住抱怨道,“真小气,对着自己一颗糖就打发了,下次见面可不能饶他,未来说不得也必须出出血,最起码也得带我去吃顿大餐才行。”

      李星云撤的及时,他并不知道守在院子里的那人没多久就擅入密室并被同僚堵了个正着。

      一路打到院中,地满星乌新被利刃击飞这下彻底撞断了那久也修不好的影壁,独木难支,上次伤重后双臂本就落下病痛,无法长久施力,即便他是小天位功力,想要硬抗同是小天位的林香、善用飞刀干扰的谢志安加上符箓辅助的茅九灵的夹击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良帅下令捉拿内奸截杀叛徒,又怎会让他逃脱。

      “那便是你潜伏不良人替玄冥教找了多年的十殿下,现今唯一的正统,大唐天子,李星云。”谢志安冷冷一笑,抬手将挑断乌新手筋的飞刀收回。

      “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就……”乌新刚被狼牙棒打中了前胸,此时摊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沫。

      “乌新,以你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天异星大人顶替的身份,你却迟迟没有回报玄冥教,否则他们不可能如今才直捣渝州城,为什么?”林香敛目问道。

      “咳呵……早就不想回去了,只是还有家人,我终究不是真的不良人……”

      茅九灵沉声问道,“既不是不良人,那日少帅失神百般凶险,你为何舍命救我。”

      “万物有灵,你修炼不易……只恨学了做鸡却来不及做给你吃……了……”

      乌新低声笑着呛了一口血,视线涣散再看不清茅姑娘,一双墨瞳被动映着天边终于冲破乌云遮蔽的明月星辰,瞳孔渐渐扩散开来,没了气息。

      “傻子,我随口编的,怎就信了。”茅九灵帮乌金合上眼睛,掐了段安魂的法诀,呢喃道,“郎君大步往前走,莫徘徊莫回首。见山翻越,遇水搭桥,向光直行,缘满之日,藏兵谷再见。”

      林香跟谢志远相视一眼远远退开,那从无亲故的道姑茅九灵还是为真名不知的玄冥教卧底乌新落了一滴泪。

      月色如纱遮盖眉眼,茅姑娘白衣似雪,伴着口中念念有词符箓神光萦绕周身,仰首哀戚的她像极了说书人口中那人世错缘的懵懂狐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一章 慎终如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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