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江湖之不良人【顺心】》CaptainJack

54、第四十九章 如汤泼雪

　　“起起起！贱骨头！”

　　臭气熏天的地窖里，十六岁的蒙家四郎打了个激灵从父母尚在的美梦里跌回人间炼狱。

　　“人呢？人呢？”

　　鞭子抽打的声音合着半大孩子的哭声从光亮处传过来。

　　蒙越珊眉心拧成一团，挡住角落里惊醒后哆哆嗦嗦的姑娘，慢慢悠悠地举起手，他刚过变声期，喉结大了不少，嗓子却劈了，低沉难听有如公鸭，“王三胖子，显你能了？吵吵什么?”

　　“唉哟唉哟，六当家，您老怎么又睡这儿来了。”

　　没一会儿那四十来岁一身肥膘的王三端着小油灯探着脚进到地窖深处。

　　地窖很黑，除了胖子手里的光源便只有西边黑黢黢的墙上开得一扇通风口映了三尺见方的那么块天，此时难得见了绛紫色，说话间又亮了蓝了些许。

　　今儿当是个艳阳天。

　　王三胖子本名王德发，却是个全旮旯山公认无德的人。

　　只见这只两脚猪猡一路跨着睡了一地的孩子趟过去，谁没醒没反应过来被踩了手脚呼痛哼唧算他们倒霉，若是哭出声还要捱上两鞭子。

　　那些被挑中的、好看的、会来事儿的孩子都被王三胖子安置在上面一层的大通铺里了，这下面的在他眼里那都是随打任骂好欺辱的贱种，反正是要一天三个送去喂赤山神的牲口，他做了什么下作事，多过分都不会有人管。

　　本来应是这样的。

　　王三胖子把三角眼一眯，满脸堆笑，但那恶心的下三路欲念藏不住。

　　蒙越珊是个好样貌的，年岁也好。

　　王三不喜欢太小的。

　　这蒙公子会武能打，小天位功力，麦色肌肤身子精壮，想三个月前打抱不平一时大意被掳来山上，艺高人胆大硬是跟那好祸害美妇人的三当家巴社打赌赌赢了，借机杀了巴社看不惯的原六当家自己顶了上来。

　　王三胖子难得心里有了那么一丝丝佩服，面上说话客客气气，内里却是等着蒙越珊出什么篓子好落在他手里。

　　原六当家郝大力跟王三胖子是一路货色，郝大力没什么脑子，仗着大星位功力且是大当家旧部，得了个当家的位子，借着分工便利祸害孩子，他那人没什么心眼，因着这个人爱好对王三信赖有加，到头来却因为王三撺掇去抢一个女娃跟巴社结了梁子才丢了命。

　　这旮旯山寨六个当家，除了大当家总统领，其余五个当家一人管着一个堂口。

　　二当家章续荆军武出身，功夫厉害是个中天位的高手，落草之前便在黄巢的部队里负责练兵，他是大当家的妹夫，深受信任。旮旯山一共一千余人，章续荆领了六百，治下有方，作战勇猛，带着旮旯山屡胜各路剿匪义军，也算是打出了名堂。有阵子还被寨子里的人拉出去跟伏虎寨的黑罗刹比较，别的堂口的人嘴碎他不管，但若是二堂口的嚼舌头让他听见通通二十军棍。章续荆勉强算是旮旯山的良心了，妻子难产死了，留下个五岁的儿子，只是他一直很本分，除了大当家的命令是什么也不碰不听，专心带兵护着寨子。

　　三当家巴社背景挺神秘，王三胖子在寨子里混了有六年了也只知道三当家是某个被灭族的沙陀分支的幸存者。他功夫平平，中星位而已，但是脑子好、心够狠，而且能控制旮旯山最大的战力保障，那个被叫做赤山神的巨蟒妖兽。寨子里地位不言而喻。日前带着他那六十来人的部将照例下山劫掠，碰上硬茬被做成了人头京观。巴社那个人势力、跋扈、好色、还抢兄弟女人，没得人缘，死了也没人念想，但他一死那赤山神失了控制就成了整日白吃人的累赘。杀又杀不掉，赶也赶不走，只能照旧每天赶着日出时刻投三个孩子作食供起来，当下最让大当家头疼。这事儿从郝大力挂了就一直王三胖子负责，不然巴社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不能饶了他，关系到寨子的安危不好出岔子，王三日日早起也是烦得厉害。

　　四当家邹仙霁，名字美人也美，心地却堪比恶鬼，最爱难为妇人，寨子里的女眷却又都归她管着，见不得任何一个人比她好看的，割脸剁手挖眼说做就做。仗着美貌又会撩骚忽悠寨子里老少爷们都得做她裙下臣，使得一手好媚术，碰上不肯吃她这套的，都得死。盘踞山寨四五年，带出来十来个跟她一样的颠婆子，能打架会用毒，个个貌美心肠胜似蛇蝎，这思州达官显贵府上那是必然都去过的，武力打不服、金钱买不通的便由这四当家出手下那温柔刀，刀刀致命。要说她这个人不图钱不图名，凡事就图一个爽字，如今倒是转了性子，看上了大当家新娶的夫人丁咛。跟情啊爱啊没关系，那夫人比她好看，脑子也灵，又是个好出身的，大当家罩着，邹仙霁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却是做梦都想毁了她。

　　五当家董勒管着山寨后勤，粮食补给药品都在他那堂口堆着，天大的肥差落在手里，其他当家却少有找麻烦的，只因他实在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懂些医药，属老鼠的，整日猫在他那地洞似的窝棚里炼药。董勒带了个徒弟厉飞飞替他山寨上下跑动，自己却是整年整年不露脸。厉飞飞早年得过天花，侥幸活下来是个麻子脸，口条不太利索，年纪不大人却很圆滑，做事抓不到错处，把五堂口管得挺服帖，任凭那四个当家如何撺掇对其师父也没起过异心。至少明面上没有。

　　六当家蒙越珊，大当家新认的义子，寨子里的孩子王，新兵蛋子归他管着，能打机灵却也是个没心肝的，唯独对地窖里那个经大火毁了容貌的袁家娘子有几分情谊。王三胖子心里明白，这蒙越珊就是冲那袁娘子留下的。蒙家与袁家本都是僚人旺族，十五年前逃难来到思州扎下脚跟，这两年却是相继遭寻仇被灭了满门，也算是思州口耳相传的大事件，除了他们那失踪的哥嫂，这世代通婚的故交家里也就剩下蒙越珊跟袁依馨这两个人了。大当家本也是僚人出身，秉着三份情谊七分算计，风族后人恨他们这三大家族恨进骨子里，誓要把他们这些旧人血脉杀个干净，花了十余年一路追过来。大当家本还想靠着赤山神抵抗风族操纵的风神呢，现在落空了，只好将主意打到同样可以召唤妖兽的袁家血脉上。只是那个袁依馨毁容后害了心病，成日躲在地窖阴暗处也不认人。

　　如今旮旯山横行武陵山一脉的各大乡里五六年，看着蒸蒸日上却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先前风族屡次找麻烦，从那天师府被灭，镇妖的那个大阵封印被掀后，这世间便如玄冥教所愿妖孽肆虐。大当家实在忌惮风族的圣兽，巴社背后跟晋国不清不楚的也不是靠得住的品性，大当家别无他法勾搭上了同样快被玄冥教逼死的药仙派的人，想着互惠互利熬过这一阵子。

　　但那个药仙派始终有着自己另外的算盘没跟旮旯山大当家商量一声就祸害了渭阳，疫病一爆发把到处寻瘟疫炼人蛊的五毒教癫子引了过来。

　　那五毒教也是真有毒，两年前教众都快死光了还有精力去抢东瀛人的宝贝，他们前脚刚到思州地界，后脚倭国法师就追杀来眼瞅着在凤栖城扎下根。

　　甭管哪门哪派哪家势力，中原人是有股自己的骄傲的，这些他国法师们战斗力不太行，没人瞧得上，但架不住他们还有个本地原住民，跟不良帅斗了二百年的毒唯盟友梅花暗卫，这么大一坨目标阴差阳错聚在一起了，大当家心里明镜一样，这最近说着集体佛系退休却把整个江湖搅得血雨腥风的神出鬼没不良人还能远吗？

　　真就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局。

　　脑袋大脖子粗的旮旯山大当家朱掌勺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后悔，从十五年前跟着脑残大哥一道听了玄冥教的蛊惑开始悔，然后悔被那么一首“冲天香气透长安”的破诗蒙骗跟着黄巢当了随军伙夫，又悔听了弟兄蛊惑落草为寇，悔好死不死挑中了旮旯山，再就是悔自己真是头铁跟药仙派结哪门子盟。

　　曾几何时他的梦想不过是开家餐馆啊……思州这块儿绝对是风水有问题吧？！起义争霸的念想进行不下去，感觉他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摊子也要倒闭了。

　　思州，一台用不着唐廷剿匪，什么山寨冒头都能自生自灭的绿林绞肉机。

　　猴年马月他朱大勺才能将军解战袍，洗手作羹汤。如今只有每日夸他饭做得好吃的夫人能安慰他饱受命运摧残的肥大心灵。

　　朱大当家睁眼就开始长吁短叹，照例挨了从来不让亲近的夫人的一个大逼斗，重启成功，精神抖擞地去颠勺了。

　　那边王三胖子挑好了倒霉蛋儿，左手一个右手俩，来到困着红色大蟒蛇的大土坑前将孩子甩进去，然后对着正对土坑的供桌上巴社那烂透了的脑袋瓜子双手合十拜了拜，算是打卡完毕。

　　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喊尖叫跟蟒蛇吞咽的声音，王三也没心情理。他扒拉手指头，地窖里的孩子不多了，三天后这赤山神可就没粮吃。

　　如今三堂口当家位置空着，没人带队出去打劫，周围村落死绝的、逃跑的，也是实在没有人丁能往寨子里送了。

　　六当家手底下那七个孩子外加袁娘子王三动不了，他自己养着的那四个也就多撑一天，他还有些舍不得。

　　王三琢磨着五当家那边圈起来的药人不知道能不能充个数，他有心开口，五堂口却又不好得罪。

　　另一边王三又对三当家的那个位子眼热，只是不知道大当家迟迟不开口提这茬抱的什么心思……

　　而且这赤山神胃口越来越大，一日三个孩子已经有些满足不了它，不定哪天就彻底失了控制……

　　王三胖子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可以跑路了？可他在寨子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外面百姓活的什么德性他也一清二楚，心里抱着侥幸，多待一天算一天吧……

　　王三胖子考虑得挺好，但那边太阳刚越过土坑周围立着的高墙，他便觉得身上一冷，竟是被一大片影子罩住。四下是哭喊声也没了，蟒蛇行动时飒飒的声响也没了，安静得吓人。

　　王三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转身，好长的一条蛇信子从他脸上舔过去。

　　那赤山神终究是碎了铁链从两丈深的土坑里爬了出来。

　　王三胖子筛糠一样抖着，不远处有个红彤彤的小人儿像是刻意解答他的疑惑震惊，无声无息地缓缓倒下去，手里撕碎的用来困住赤山神的成把符咒全都散进了风里。

　　纵使半边身子都被砸扁了，全是血，王三胖子还是认出来，方才就是那孩子自告奋勇站出来要当口粮，他记得这兔崽子还有个妹妹在地窖里……

　　完了……

　　巨大恶臭的蛇口当头罩下……

　　王三胖子想起早先那蒙越珊的恶言恶语跟反常的胡搅蛮缠，他便只有气头上的时候才不会打晕这些作口粮的孩子，好听他们的尖叫哀嚎泄火，可纵使眼下想明白了，一切也都晚了……

　　拖了大半月，死了三十来个孩子，这赤山神终究是挣脱束缚发了狂。

　　二当家接到秘报天不亮就带人打埋伏去了，再没人能阻止这巨蟒，旮旯山寨今日合该给他王三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