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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不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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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原先是将军府上最笨手笨脚的丫鬟,干活不利落,反应也不太迅速。而从今天起,知雀就要成为大学士柳策先生府中最笨手笨脚的丫鬟。
至于原因是什么,她并不知道。
知雀挎着包袱要走的时候,将军夫人养的那只白圆得像个面团似的西域猫也在。它趴在里院墙头,十分矜持地瞧了眼知雀。
她听府里的小厮讲,猫这东西比犬还要通灵性,见这猫过来还以为它是知道她要走舍不得。结果知雀伸手刚想要摸它,圆胖的大白毛就亮出爪子,十分明显地让知雀明白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不过知雀在丫鬟堆里倒是很受欢迎,因为她就算被欺负了也反应不过来,每次多干活还傻兮兮的认为一起做事的姐妹都很照顾她。
知雀离开时,还有个“好姐妹”想到自己手上最讨厌的活,流下了滴真心实意的眼泪。
别人哭,知雀也跟着哭,一路哭哭啼啼地坐着将军府最破的糙木马车到了学士府。哭得马夫都差点误以为是学士府要强抢民女。
事实上知雀刚到学士府的那十几天,连柳策的面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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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原本一直以为,能当上大学士的人不说老到直不起腰,怎么也该留了把仙风道骨的胡子。
学士府里的丫鬟听到了,笑道知雀说的分明是老道士,柳学士才不是那样。
尽管学士府里头的丫鬟都这么说,但知雀还是觉得传说中的大学士柳策会是个身穿青灰色长袍,满口之乎者也的老者。
以至于知雀第一次见到柳策时,都没把他当成学士府的主子。
这倒不是说柳策看上去不尊贵。与之相反,柳策是那种就算拿上把锄头跑到菜地里,也能被一眼看出来不是池中物的人。
只不过柳策看上去和知雀想象中老派文人的形象相差甚远。
此人长了双极为出挑有神韵的丹凤眼,看上去甚是适合用来演示话本里的眉目传情。偏生他的嘴角又自带弧度,似笑非笑,端得是一副风流桃花相。
如果说长相这种东西是天生父母赏赐,自己做不了主,那他的衣服也能坐实他的这股纨绔气质。
柳学士穿了身绛紫的长袍,长袍衣袖领口等处都是用金线封的边,晃得知雀没心思去细瞧布料上的暗纹。他左手缓缓摇着把镶了宝石的羽毛扇,右手托着个金灿灿的烟杆。
不像是会满口之乎者也的长者,反而像是个出口孟浪的二世祖。
对于柳策的形象,知雀只敢匆匆看个大概。而柳策则明目张胆地把知雀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个遍。
他把羽毛扇收至胸前,右手开始缓慢地摆动烟杆。“身形太瘦太小,丙等;气色太差,丙等;发髻太乱太丑,丙等;至于相貌……勉强乙等。”
柳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嘬了口翡翠烟嘴,呼出口白气,“将军府已经寒酸到喂不饱个小丫鬟的地步了?”
知雀战战兢兢地任由这位大学士大放厥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如果可以,她现在绝对会拔腿就跑;如果还可以更加大胆一些,那她绝对要给这位大学士一脚后拔腿开跑。
知雀心里的想法柳策并不知晓,或者说就算他猜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盘问:“女红刺绣可会?琴棋书画可通?规矩礼仪可懂?”
知雀生怕自己是做了什么坏礼仪的事,干脆跪到地上,“不、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事,还请主子能体谅责罚。”
柳策走近知雀蹲下身,偏头找到烟嘴,朝知雀吹了口烟。“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你到底是想让我体谅你,还是想让我责罚你?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我从将军府把你要过来,还能是为了把你杖毙不成?胆量怕是连丙等都不够。”
知雀被柳策这一下吓得更是险些当场给他磕个头,反应一阵才想起方才柳学士问的是什么。“奴婢的女红刺绣做的不好;琴棋书画也不通,只识几个大字;礼仪规矩都懂。”
“才情,丙等不如。”柳策站起身。
“从今日起,在下会尽量改掉你这副唯诺废物样。我给你的,会是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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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就开始了针对知雀的改造方案。
知雀被两个嬷嬷伺候着,左右手双脚分别泡在三个木盆里,嬷嬷们不断把木盆里的水舀进木桶,又往木盆里添入新的热水。
柳策则也跟着待在知雀住的小破屋里,坐着旧木椅,一手搭在油灯旁边,一手托着能买上几十个像这样的屋子的烟杆。
知雀静静看着柳策。
他此时还穿着白日那件长袍,只是头发不成规矩地散在椅背上。柳策的长相有些女相,脸型并不方正,线条清晰的瘦尖下巴在光线的烘托下像块柔和的暖玉。
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睫毛不算长但胜在浓密,影子在轻微晃动变幻的火苗旁忽长忽短。
知雀觉得柳学士呼出的烟朦朦胧胧地盈在他附近很好看,但是这烟有些许呛人,她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柳策斜睨了眼她,嘀咕了一声什么,放下烟杆,顺手推开他身侧的纸窗。
知雀好像听见他嘀咕的是句矫情。
知雀犹豫着喊了柳策一声:“主子。”
“何事?”
“其实……其实窗子……您不需要在意贱婢……”
“我说没说过要你改掉这副窝囊废物样?”
知雀什么多余的都不敢说了,只敢老老实实地答了句:“是。”
柳策叹气摇头。他站起身,伸手晃了把椅子。老旧的木椅有些许要散架的趋势,配合柳策手上的力道嘎吱吱响了几声。
他提起油灯看了一眼放回原处,又来回开合了几下窗子。“明天我就会让人给你重新安排个住处。”
知雀扭扭头看了看屋子,依旧是什么多余话不敢说。
柳策在屋子里转完一圈,又重新拿起烟杆,倚着窗棂,扭头朝外面吹烟。“好在你手脚上没有过于明显的老茧,不然想去掉可就有够麻烦。”
“可是主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激得知雀缩了下脖子。抬眼去看柳策,柳策只是收起烟杆,关上窗子。自言自语了句:“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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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住在这种地方。
她不知道该从哪来形容这个房间,只是觉得这里甚至和将军夫人的寝室不相上下。知雀诚惶诚恐,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主子……”
“你若是再唧唧歪歪,我就叫人把你舌头割掉。”
知雀紧闭牙关,脚下纹丝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势,但头往后缩了一下。
柳策转了转手上新的檀木杆玛瑙嘴的烟枪,挑开柜门,露出一柜子的衣物。回头去看知雀,正杵在原地。“吓你的。瞧你被吓得像个木头桩,没出息的东西。”
“主子。”知雀也许是被昨日的晚风吹昏了头,总算是长了些勇气回了柳策一句:“奴婢只是奴婢,奴婢不敢不怕。”
“你倒勉强还算牙尖嘴利一回。”柳策对于知雀的这次冲撞没有其余反应,用烟袋锅扫过柜子里的衣服,“暂且给你置办了这些,以后有喜欢的样式可同我讲。一会儿你就去把身上的穷酸衣服换掉,这种生活你得习惯。”
柳策又踱步走到书案,摩挲摊在那上的宣纸。“报几样喜欢的吃食出来。”
知雀也开始知道和柳策说多余的话并无用处,思索了下报出三样自己只偷吃到过一点的东西:“桂花糕,槐花糕,烤鸭。”
“可还有别的?”
“没有。”
“真够腻的。”
柳策用指腹敲了下宣纸,“可会写?”
“会。”
“写给我看看。”
知雀确实认识并会写不少字,她的父亲算得上是个书生。若不是她父亲失足坠马伤了筋骨,去得早,没准都能考取点功名。
柳策对知雀规规矩矩写出来的几个字还算满意,“这三样我会命人给你准备。”
“谢主子。”
柳策缓缓地吸了口烟,“别叫主子了,听着太俗,像江湖人士。你就和府上其他人一样叫我柳学士,或者柳先生。”
“是,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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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知雀都没能再见到柳策。虽说这几日在物质上知雀没受到任何亏待,但她还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在将军府。
太累了。
白日她要去学七弦琴学书,日头下山后还要被嬷嬷拽着在头发上身上凃各种香料之类的东西。她每日能放轻松的地方也就那么三处——餐桌、床榻、茅房。
好在知雀在音律方面还有点天赋,教她弹琴的那位老先生第四天就用看爱徒的眼神看她。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知雀正在练琴的时候,好几日没和知雀打过照面的柳策,总算又露了面。
“我劝你小子好几遍过来听听,硬是拖到今日才舍得过来。”
柳策这日穿了身绣着墨蓝色刺绣的月牙白长袍,手里拿了个银杆白玉嘴的烟枪。他懒散地坐在木椅上,眯眼往这边瞧。
知雀听到动静,扭头正巧对上柳策的审视,手上的动作一乱,直接停下。战战兢兢地喊了句:“主子。”
“柳先生。”
知雀这才想起柳策上次说的,“是,柳先生。”
“你瞧我这都能把她吓成什么样,过来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过来,进度还能更快些。不过确实还不错,没我想象的那么不成气候。再练几日就可以不学了,她没必要学精,浪费时间。”
“可惜了,她还确实有些天赋。”
他们二人又聊了几句和知雀不相干的,知雀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说,不敢插话。
令知雀没有料到的是,两人聊完之后,离开的不是柳策,而是教琴的老先生。柳策依旧坐在木椅上,眯着眼看向了知雀。
知雀不敢直视柳策,只把视线移到柳策手里的烟枪上。她听说过银这种东西极易发黑,觉得柳策手上这个只不过是个短寿奢侈的金贵物件。
“几日下来,总算把你调理得有了些人模样。你刚来时简直就是只瘦猴子。”
知雀把头继续往下低,去看手下的七弦琴。“还都要多谢柳先生栽培。”
“倒也不算是栽培,没那么高尚。”
知雀不明白柳策这句话潜在的意思,抬起头去看柳策。对方还是朝着知雀的方向半阖着眼,“我还能比上战场的武将吓人不成?虽说你在将军府被养的面黄肌瘦的,可看上去不像在那整天提心吊胆怕他的人。”
“可能……是在将军府怕习惯了吧。”
“这么说,我和曹将军确实都很吓人了?”
知雀心里一惊,睁大了眼睛看向柳策,“不是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柳策没搭理知雀这个话茬:“听说你最近经常吃糕点。甜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你需要节制。还有,你要改掉自称奴婢的习惯,而且是必须改掉,你甚至可以把自己当成府上的第二个主子。”
“是。”
柳策没再说话了,却还是坐在那把木椅上,幽幽地看着。
于是知雀发现,柳策不说话比说话更让她感到别扭,似乎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不自在。
但知雀也不清楚自己和柳策能聊什么,犹豫半天,乍着胆子抛出去个不怎么成功的话题:“柳先生府中的厨子都好厉害。”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柳策突然问了个有些唐突冒犯的话题。
好在知雀虽说胆子小,但却还心大,并不觉得这是个多让人尴尬困扰的问题。“我想要嫁给第一神厨。”
“第一神厨?”
“就是举国上下做糕点第一好吃的人。”
柳策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说的话也只算调侃不是讽刺:“那你的志向还真够远大的。不过第一好的东西,可都在皇宫里。”
“皇宫外的第一好也可以。”
柳策敛起了笑,晃了几下手里的烟杆。“如果说你能嫁给一个比我更有权势的人,不是更好吗?这样你就可以直接成为主子。”
“那不是我高攀得起的。”
“如果高攀得起呢?”
“我压不住那么大的福气。”知雀提起胆子,看向柳策。“奴婢不知道主子您的计划,但奴婢真的不是那种能够成大事的人。”
柳策缓缓呼出口烟,眯眼看向知雀,语气却带了些笑意,辨不出喜怒。“你这是,怕我也怕习惯了?”
知雀慌乱地低头继续去看手下的七弦琴。
“用不用你,不是你我能说的算的。做好现在我让你做的,在你嫁给神厨之前,都不用自称奴婢。”柳策站起身,带起了几缕白烟。“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只要你不做什么不该做的,无论用不用得上你,我学士府都多养得起一张金枝玉叶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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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知雀失眠了。
她瞪着双大眼睛,在床榻上来回翻了能有二三十遍的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想一块西想一块,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换上白日穿的那身粉色的交领襦裙,轻轻推开门。
外头月光大亮,只是看不见什么星星。知雀数了数门前颜色不一样的砖块——一共二十四块。
她来学士府也有些日头了,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要在这里闲逛。
学士府人不多,地盘倒是很大,知雀哼着曲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一处小花园。这里花草和树很多,郁郁葱葱的一棵遮住一棵,除了眼前事物知雀只能远远望见座凉亭的宝顶。
她踏着步子往凉亭走,突然听到有琴声越过树木传到这边。
琴声的旋律和她随口哼唱的小曲很契合,但知雀现在可没有什么遇知音的感觉。这深更半夜的,在这么偏的地界突然出现个琴声,知雀只觉得有鸡皮疙瘩从胳膊上生起,顺着往她头皮上爬。
她缓缓后退两步,调头就准备往回跑。
听到知雀慌乱的脚步声,琴音止住。熟悉的嗓音笑问:“你也知道怕了?”
这声音慢慢抚平了知雀胳膊上凸起的鸡皮疙瘩。知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凉亭的方向,开口的声音却还有些发颤:“是……是柳先生吗?”
那面没回答知雀的问题,只是停顿了阵又带着笑意开口:“怎地这么不禁吓?”
知雀怀有余下的畏惧,没逃跑,也没敢走过去,呆愣愣站在原地,话也没再说。
柳策见那边半天没动静,开口催促:“过这边来罢。除了我还能是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大黑天的来这地头里唱歌。要不是我想起这府上还住了个你,都险些以为是从哪跑出来个孤魂野鬼。”
知雀这才伴着柳策的责怪走进凉亭。
一看清知雀人,柳策就止住了原本想继续挖苦的话。
她哭了。
知雀哭的很乖很安静,默默地站在那掉眼泪,没发出半点声音。人哭得虽安静,眼泪倒是挺凶,十分卖力地从眼眶里溢出来往下淌。
不像受到了惊吓,反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尽管柳策最开始丙等乙等的说她,平日里也没怎么夸过她,但其实知雀现在的身姿样貌都已经很出色了。
此刻这样一哭,难免让人心疼。
柳策这张嘴,损起人来能连损个三天三夜不带停歇,但要是让他用嘴皮子去哄姑娘家,就有些捉襟见肘。
“哭什么?”
知雀一张口,抽噎了一声,慢吞吞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就你这芝麻大的胆子,日后若真是用得上你,你还不得一上去就吓晕在那?”
“我日后会改的。”
“日后改?”知雀这两句哭腔说得柳策有些心烦意乱。“你今日就不能先不哭了?”
“奴、奴婢……”
“行了,别在那为奴为婢的了。”
知雀最后又抽噎一声,立马住了嘴。
“饿了没,想不想吃什么?”
“有点想。”
柳策叹了口气,负手站起来。“那就别哭了。我带你去府外转转,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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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出行,柳策手里难得没拿烟枪,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发冠里。他穿得也算素净,衣袍上没有什么金丝银线,只是件绣有白鹤的黑色圆领长袍。
街面上灯火很亮,照在柳策身旁的知雀脸上。她早就止住了哭,但毕竟之前哭得那么狠,鼻头眼眶还是泛着红。
这时知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一双眼亮晶晶的闯进柳策视线。“我们是要去吃什么?”
“今日听你的。”
“我想吃那个,可以吗?”
柳策顺着看过去,就只是个买蜜饯果脯的小摊子。“你还真是没追求。这京城里,有的是天下闻名的酒楼饭庄,你就只想吃这个?”
“这个就够了。”
“挑去吧,随便拿。”
“谢谢柳先生。”
“快点挑。这东西够你知足可不够我知足,一会再带你去酒楼点些正经菜品。”
柳策会去的酒楼,自然要是个数一数二的。他出手向来铺张,仅是他和知雀两个人随便吃顿宵夜,就要了个上等雅间。
知雀乖乖坐在椅位上,只敢四处乱看,屋子装饰就一样都不敢碰。
这里虽看起来没学士府奢靡,但估计碰坏点什么也是赔十个她都赔不起的。
柳策那头点了一大串菜名出去,颇有要炒一本的架势。知雀在这头听着,生怕自己不出息到流口水。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没了。”
“那就先要这些。”
柳策放下菜本,向后靠到椅背上,看向知雀。待到店小二抱着菜本出去,开口调笑:“你这胆子当真可是太小了。我不过是配合你弹了几下琴,还能有大半夜听到女子唱歌吓人?”
知雀压低头,一句话都回不出来。
“怎么了?吓出阴影了不成?怎么一句话不讲。”
“不是怕,就只是……”知雀怯生生抬起头,此刻她之前那股哭劲还没过去,鼻头眼眶依旧泛着红。不同的是这红意此刻还爬上了她的双颊。“只是有些难为情。”
“寻常姑娘家拘谨胆小些也正常,也怪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知雀愣了愣,这还是她头一次从柳策嘴里听到这种语气。仗着柳策今天没拿架子好说话,乍着胆子想问出她一直好奇的问题:“奴婢有个越矩的问题好奇好久了。”
“既然知道越矩,那就不要好奇。”
“是。”
柳策看着立马低下头的知雀,笑了笑。“罢了,问吧。”
知雀观察了阵柳策 ,到底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府上,没有其他主子啊?”
就连长了那么张凶神恶煞脸的曹将军,也动不动要和祖宅那边走动,府里还养了那么多女主子。可学士府里正经八本的主子,却只有柳策一个,平日里也没见柳策和哪个亲属走动。
“家父家母走得早,兄弟姐妹都没留下一个。至于那些娶妻生子的世俗,我也没多大兴致。麻烦、矫情、危险,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知雀没想到柳策能心情好到和她说这么多,有些后悔问出这么个问题,不尴不尬地回了句:“原来如此。”
好在有店小二端着先做好的菜走了进来。
“菜来了,吃吧。”
这时知雀脸上的红总算是消退了些,一双眼变得更亮,翘首以待地看着店小二往方桌上摆菜。
娇嫩的脸庞,软糯的嗓音,一双盛满欢喜的明目……乱他心者。
柳策不是个黄毛小子。尽管方才嘴上还说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他明白自己的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
他完了。
分明都是一样的麻烦、矫情、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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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京城里的有名酒楼,自然也会有其他达官显贵会来。其中更有今日闻着柳学士的名号,直接往他们雅间来的。
此人进了门,先注意不是柳策,而是知雀。“此人长的,倒还真有三分像长宁公主殿下。柳学士还真是神通广大,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出来。”
“金大人抬爱了,柳某人还承担不起神通广大这词。”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起来,知雀听不太懂。她能理解的,就只有那句“倒还真有三分像长宁公主殿下”。
这说的肯定是她了。总不能是柳策长得有三分像那什么公主。
她长得像当朝公主?
这就是她被接到学士府的原因吗?
那任务呢?可能需要她完成的任务是什么?冒充公主?
知雀不敢继续想下去。
当天夜里,知雀就起了场热病。
热病是回府之后起的,知雀病歪歪在床上躺到第二天清晨才被人发现。
柳策上朝还没回来,府上没人能做主去外面请大夫。知雀躺在床榻上挺了半天,迷迷糊糊睡了两小觉,才有人把她扶起来喂了她口苦药。
苦得知雀瞬间困意全无。
柳策捏着烟杆把烟斗往木桌上敲了敲。“这纸包里是蜜饯,拿出来混着药喂她。”
“不省心的东西。”柳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的谁。
知雀感觉喂她药的这双手颤了一下。
也说不准是柳策这人太吓人,还是正巧他府上的下人胆子都太小。反正看样子这府里怕柳策的不光她一个。
脑子烧得跟浆糊似的知雀由然生出了股骄傲感。
等到这碗药终于尽数被喂进知雀肚子里,柳策又让人给知雀灌了碗粥,才算遣退下人,拎起椅子摆到知雀床边。“昨日那么暖和的天气,你怎么还能染上热病?”
知雀这时的脑子实在迷糊,直接就回了句:“可能是热得吧。”
柳策气笑了:“生个病倒是把你这嘴皮子病开窍了?”
知雀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也就勉强能从柳策的话里听出自己刚才说错了话。稀里糊涂的感觉自己不该再多说话,可还是没忍住又说了句不该说的:“主子是喜欢公主吗?”
“什么?”
“公主啊,主子是喜欢那个公主吗?”
柳策挑起知雀的一缕头发揉搓了几下,“怎么可能,别成日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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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出两日病便好了。
知雀自此更少能碰见柳策的身影,柳策偶尔蹦出来也就只是挖苦她几句就走。感觉上还有些像是在刻意避着她。
事实上,柳策确实有想要避开她。但两人很少照面的更主要原因是他最近太忙。
还有半个月,邻国的南疆王就要到了。
就因平常柳策份内事做的精细有效率,许多跟学士这个官职八竿子打不着的活都落到了他身上。皇城塔尖上的人这么胡乱安排,他也没办法反抗,只能顺应去做。
就这么又瞎忙了四五天,柳策才得着几日清闲日子。
正巧这日京城里有灯会。
柳策穿了知雀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身绛紫色长袍。过去时正瞧见知雀戳着碗里的南瓜块发愁。
大概是这道菜不合口味了。
“不愿吃就别吃了,我带你出府。京城里今日有灯会。”柳策迈过门槛,一刻不愿多站,坐到知雀对面的空椅子上。“你这次若是再被热出来个热病,往下三日吃菜就都别用放盐了。我帮你降降火。”
知雀被柳策这一大段话砸得有点没反应过来,嚼完的南瓜都有一阵愣在嘴里忘咽下去。
她穿上了身鹅黄色的襦裙,跟在柳策身边东看西望。
这次不光只是他们两个出来,柳策还带了两个小厮。四个人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挤,结果知雀一个走神的功夫,就和他们走散了。
就说知雀是个心大的,走散了也没着急,还在来回看摊位上的花灯玩具和隔壁摊位上的果子糕点。
纠结了半天,知雀拿出为数不多的小金库,买了几样卖相不错的糕点。
买完糕点,早已彻底寻不到柳策三人的身影。不过知雀依旧没着急,停在原地吃掉刚买的几样糕点,才开始慌。
不过也就只有一点点。
毕竟学士府那么大,等灯会结束人群散开,她总能找回去。
着急的是柳策。眼看南疆王就要到京城,若是在这时候弄丢个大活人出了岔子,那他这么多天废的力气,都可以说是前功尽弃。
发现知雀不在旁边后,柳策立刻就想回头去找,结果遇到几个挤过来寒暄的官员,这才耽误了进程,半天才回头找到待在原地没乱走动的知雀。
“先回府,有些事不方便在街上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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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错事,可坐在她对面的柳策看起来就是心情不太好,握着把烟枪,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外吐气。
“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何把你接过来?”
知雀此刻并不是太敢说话,但这问题都被柳策问到了她头上,她更不敢不说。悄声答了句:“因为我长得像公主?”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找一个像公主的人?”
“不知。”
柳策没急着继续说话,又静静吞吐了几口烟气。
整间屋子几乎都被这烟气填满。柳策端着烟杆,挺直腰板起身推开窗户。今夜的月亮并不太圆,但星星却是又亮又多,他站在窗前多看了两眼。
“南疆王听闻中原有位长宁公主,容貌清丽凡人仙姿,又偶然寻得公主画像,觉得属实貌美,想求娶长宁公主。长宁公主不肯,于是圣上自己想出个李代桃僵的主意,让我去寻长得和长宁公主相似的人。”
知雀一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一会抬头看看被烟围绕的柳策。
“再有几日,南疆王就能抵达京城。届时长宁公主会先在暗处观察几眼南疆王,若依旧不肯,便需要你去顶替公主。”柳策坐回椅子,看着烟斗,轻敲了几下桌面。“我只在今天给你个机会。你可以逃,我不会追,并且还会助你离开京城,给足你银两。”
“那如果我逃了,先生您会怎么样?”
“我有自己的后路。”
“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那就别选择了。我这就叫人帮你收拾行李送出京城。”
知雀坐在椅子上,看着柳策,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奴婢不想走。”
“那你便是愿意嫁给南疆王?那也不错,怎么说也能有一生荣华富贵。”
柳策这话却让知雀的眼泪流的更凶,“可奴婢不想嫁给南疆王。”
“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道。”
柳策把烟斗扣在桌子上,靠着椅背合上眼。屋内的烟缓缓向窗外飘散,他的叹息声同烟雾般轻而缓慢。
“别哭了,我不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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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雀往下每日都只是和往常一样乖乖跟着安排走,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可也总归是有和往常不一样的。
她很怕,怕皇宫里的那位公主会看不上南疆王,甚至比南疆王本人还要担心。
柳策还是很忙,却会在每天都抽空顶替丫鬟们的活,帮她打理头发。过程中说话也还是像往日里一样打趣挖苦,就像那日的谈话并未发生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某些事情。
可该来的总会来,会来的南疆王总是要到。
柳策跟在南疆王旁边伺候了一段时间,了解到这南疆王的为人,又观察了阵娇藏在皇宫里的那两位人上人,终于下了个决定。
听说了柳策这个决定的曹将军,第一时间就独自闯进了学士府。
柳策当时正帮知雀通着头发,曹将军踹门就走了进来。“柳贼狗,你个混账东西!你清不清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意味什么?”
“我可比谁都清楚。有人想要靠卖女儿乞求和平?可笑至极。”
曹将军一介武将,骂人也就只会说出几句糙话,完全做不到柳策那样一针见血。被柳策气得满面通红,却也只是抖抖索索用手指着柳策,蹦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你这是,你这是混淆视听!”
“到底是谁在混淆视听?你也见识到了,那南疆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粗俗不堪下流无耻。除了那失心疯,我堂堂中原的金枝玉叶,哪个能心甘情愿嫁给他?”
“圣上不也是不愿让长宁公主殿下委身于他才出此下策。”
柳策垂眼用桃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着知雀的乌发,自始至终没有一刻将眼神放到曹将军身上。他轻慢地开口:“怎么?他的姑娘是心肝,我府上的姑娘就算不上是姑娘了?”
“你又不知道这奴婢是不是想追求荣华富贵。她若是还要跟在你身后,别说什么荣华富贵,怕是连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柳策拿着木梳的手停顿了下,最后只是反驳了曹将军的最后一句话:“只要我不想,我们的命就谁都拿不走。”
“那她呢?你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荣华富贵?”
知雀在这时,终于乍着胆子说出一句话:“奴婢不想要荣华富贵,奴婢只想跟在柳先生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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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大漠西域,多出了一家汉人开的酒楼。酒楼老板是个不娘媚,却莫名让人感觉比西域姑娘都还要多上几分风情的男子。
而老板娘则长得娇俏可人,嗓音丝毫不逊色大漠上能歌善舞的姑娘们。
两人更大的特点就是随性,酒楼开的就像打发时间的消遣。
“掌柜的,后厨丢了一盘桂花糕!”
掌柜悠哉悠哉地坐在摇椅上,手上托着个烟杆。“别着急,这准是被你们老板娘拿走吃了,叫厨子再做一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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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我从未和先生说过。
先生以为,我这一生最爱的就是吃吃喝喝,可其实在我心里,到底还是柳先生最有地位。天下之大,固然充满诱惑,但却都不及先生一人。
这些话我也并不打算和他说,我怕……他会太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