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这段生命》一只体型巨大的兽

1、一个新的开始 小女孩高烧

　　一个晚上，有个八岁小女孩卧在沙发上，她发烧了，烧得厉害，都爆表了。沙发跟前，年轻的父母看着手中水银直冲顶峰的温度计，面色凝重，他们没见过这么高的体温。不知道多久之前，楼下小诊所里请来的医生给小女孩吊了两瓶水之后有急事走了，他应该也没见过这么高的体温。
　　小女孩半睁着眼，看着爸爸妈妈笑了笑，这对夫妇僵硬地咧开了嘴，他们应该刚学会这个动作，属实不怎么熟练。睁着眼睛太累了，小女孩缓缓合上眼睛，夫妇也合上了嘴，和咧嘴一样的僵硬。他们在女儿跟前坐着，视线在吊瓶和女儿之间来回切换，妈妈用大拇指慢慢摩挲着自己女儿的手。不知多久水终于吊完了，妈妈按照医生走之前交代的，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针，用棉签按住伤口。爸爸小心抱起小女孩走向了她的小房间，他在房间门口停住了，片刻，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其实小女孩没有睡着，她全程都没睡着，眼睛还留着一条缝呢，她只是无力睁开，也无力动弹。看着爸爸把自己抱去了爸妈的房间，她心里挺高兴的，她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过了。还记得几年前，那时候她估计才三四岁，爸爸妈妈用最温柔最温柔的语气告知她今晚得独自睡觉。她不乐意，没有理会这个让她不愉快的话题，但是当天晚上爸爸妈妈用行动打破了她的侥幸心理。“妈妈我不要一个人睡，我不要一个人睡。”她哭着说。三四岁的小女孩说不出什么花哨的话来打动妈妈，她只能哭着重复。但是妈妈不一样啊，妈妈可是语文老师啊。妈妈拉着女儿在床上躺下，手轻抚女儿的小肚子，换上最最温柔的语气首先对女儿的情绪表示了理解：“我知道你舍不得爸爸妈妈……”接着扯出遥远的未来：“但是你以后要成为像科学家们一样的人……”并且拉上了小女孩的同学朋友作比较：“笑笑和球球的妈妈跟我说他们早就一个人睡了……”还说了不一个人睡的后果：“笑笑和球球知道你还是一个人睡肯定要笑你是个胆小鬼的……你以后也不会变成科学家……哪里有科学家挨妈妈睡的……”看着女儿慌张的眼神妈妈偷偷笑了，最后鼓励女儿：“我知道你一定是最棒最勇敢的，你可以一个人睡觉，妈妈还有好多衣服要洗，晚安啦。”随即起身走了，小女孩急得大喊：“妈妈不要关灯！”啪，灯关上了。小女孩连忙继续喊：“妈妈不要关门！”哐，门关上了。
　　小女孩很害怕，怕黑，也怕一个人。本来她不怕的，之前她一个人在厕所泡澡，表哥恶作剧把灯关了，她也只是笑。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让她害怕。但是后来爸爸带着她看了一部恐怖片，里面的鬼吓得她把头埋在爸爸怀里不敢抬起来，爸爸搂着她一边哈哈笑一边说：“有什么好怕的。”然后继续看电影。电影一结束爸爸就赶小女孩去房间写作业，不把三排生字练完不许出来。但是小女孩害怕极了，抱着爸爸说“我不敢去我怕鬼。”她害怕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地哭，抱着爸爸不肯撒手。但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爸爸牵着走便只能被牵着走，不可抗拒。爸爸把小女孩摁在桌子跟前坐下后转身就走，小女孩急得大喊：“爸爸陪我！”爸爸才不管，爸爸要看电视。小女孩连忙继续喊：“爸爸不要关门！”爸爸说：“有什么好害怕的，不要做这副丑样子。”哐，门关上了。小女孩蜷缩在椅子上，她不敢把脚放下来，好像一放下来就会有鬼伸出手把她拖走。小女孩只能赶紧摊开本子写作业，她之前都是慢慢地一笔一划把字写成自己最满意的样子，但现在她哆嗦着尽快把每个格子都填满。终于熬过这漫长的三行字后，她飞快地开门逃了出去，逃到了有家人在的地方后怕，好像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鬼抓走。
　　同那时一样，小女孩尽管热得冒汗了，也不敢把手脚伸出被子，好像一伸出去就会被鬼抓走，尽管这边身子已经麻了也不敢翻身，好像一翻过去就会看到可怕的脸。还好小孩子的睡眠都很棒，没受太久的罪就睡着了。第二天小女孩出奇的乖，帮着做了很多事，小嘴也说了很多甜甜的话，到了晚上小女孩对爸爸妈妈说：“我今晚不要一个人睡了。”爸爸妈妈拒绝了，明确表示以后都得一个人睡。小女孩生气了，随手摔了一个枕头开始赌气。但她没想到爸爸居然更加生气，用很凶很凶的话骂了她，还推了她一个趔趄。小女孩哭了，但是爸爸的嘴没有停，话依旧难听，每个字眼都在羞辱指责着小女孩，最后爸爸看着女儿眼泪鼻涕糊满的脸说：“不要搞这副丑样子。”难过、委屈、惊慌、屈辱的情绪混在一起盖过了恐惧，小女孩回房睡了。第二天爸爸给了小女孩一粒糖，小女孩笑着谢谢爸爸。
　　再次回到爸爸妈妈床上，睡在爸爸妈妈中间，被两个人同时抱着，久违的感觉，但好像又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唉随便吧。小女孩没想那么多，毕竟她脑子晕得跟糨糊似的。一个晚上过去，天亮了，爸爸妈妈还没醒。脑子里的混沌散去后小女孩感觉有声音说话，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自己的声音，自己说的，不受自己控制的。“天亮了。”“妈妈没醒。”“爸爸也没醒。”“有鸟叫。”“那个更好听。”“我也想飞。”“不要吃虫子。”“龙也能飞。”“没翅膀怎么飞的。”话很多，零碎且紧密，无厘头，语速挺快。小女孩仔细感受着观察着它。很快就有结论了，因为它自己碎碎念出来了：“我不是人。”“我不想做人。”“也不想做猫狗。”“不想做任何动物。”“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兽。”但这时候突然又出现了一个声音：“嗯，一个兽。”新的声音语速平稳，不急不躁，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它继续说“我也不是人，也不是兽，不是任何东西，我只是一个存在。”它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兽一直在重复：“你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很快那个存在给兽取了个名字，叫“蛮”，兽同意了。它给自己也取了个名字，叫“路漫漫”。蛮问：“为什么叫路漫漫？”路漫漫：“路漫漫，其修远兮。”蛮：“啊？”迟钝的小女孩终于开口了，她用意念说：“我叫周君璞，爸爸妈妈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