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塔》木尤如此

1、chapter1

　　又是一年的大灾荒，日头一日比一日盛，照的水田里烂泥都开了又长又深的口子，仿佛一直延伸到不可测的地下。

　　爹躺在家里的破床上一动也不动，仿佛已是一个死人。妹妹们饿的走不动路，呆愣愣的坐着或者躺着，偶尔有苍蝇停在浮肿的发亮的眼皮上，也没有力气去赶。昨天我刚埋了最小的一个妹妹，就在屋外浅浅的挖了一个坑，怕尸体在屋里放久了发臭。

　　我出去找吃的，爹哼了一声，几个妹妹挣扎着要随我出去。她们已经不敢单独出去了——怕一倒下就有人把自己扔锅子里，煮成一锅大烂肉，连骨头都嗞嗞的可以熬出臭哄哄的油来。这些天一直和我们去抠树皮的隔壁屋的阿毛，昨天不见了，恐怕他的肉和骨头多半进了人的肚子而不是野狗的肚子。好多人开始吃人肉，他们很容易认出来，眼睛无一例外都是亮亮的红红的，身上散发出人骨头熬出来的臭油味，有小孩经过时，眼睛常直勾勾地看着，眼睛红的更厉害。

　　树皮已经叫人抠的差不多了，又向城外走了好远才看见有两棵应该是没有毒的野菜，我看见有蚂蚁在上面爬，连叶子都还是嫩的，就直接撸下叶子往嘴巴里面塞。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帮人在挖观音土吃，有的还架起锅子把观音土混着不知什么东西煮成一锅粘稠并散发出奇异香味的东西，马上恶狠狠地把看的入迷的妹妹都赶走。

　　回到家里，还是饿的慌，一下子舀了两大瓢水灌到肚子里，瘫到地上不想动。看见爹还是像自己走时那样躺在床上，过去摇了摇他。“爹，爹！”床上的男人慢慢转过身子，“回来了，”他含糊不清的说道，“六和，崽，我怕是活不成了，你们一帮我也管不了了••••••”他最近经常讲这些话，他脚上有点伤，曾经出去找食物，一天也没有什么收获，干脆不再出去，整天躺在床上，这次也不晓得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第二天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抢粮食，人们都像发疯一样大喊大叫。我钻进去抢了一把，差点既不出来。一会儿官兵来了，敲烂了一个男人的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流了一地。忙乱中被人踩了几脚，心里发慌，赶紧乘乱跑出来，两只手里小米还抓的紧紧的。

　　回到家开始煮粥，妹妹们闻到香气都蹲在锅子边，眼睛红红的好像都发光了，我们都使劲抽动鼻子，想了一下我又往里面加了一瓢水。粥煮熟了，我装了一碗给爹，他吃了仿佛又有了精神，眼睛亮亮的，一下子坐了起来。“崽，明天我也出去看看，情况再不好我们去益州，总会有饭吃的。”

　　天亮后，发现爹的身子已经硬了，脸发青，眼睛还睁着。我和三个妹妹一下子成为了孤儿。爹的身子大，要像埋小妹妹一样埋，我没有力气挖那么大的坑。乘天色还早，我把破席子卷住爹的身子，往城郊拖，三个妹妹哭哭啼啼跟在后面，我们把爹的尸体抬到娘的坟墓旁边，浅浅的挖了一个坑，天气热，土又干又硬不好挖，最后盖上一点草。“回去了！”我吼那几个妹妹，她们才像鹅一样颤巍巍做一排跟我回家。

　　旱灾终于过去了，我爹和二妹、最小的妹妹都在这次旱灾中死掉。本来二妹可以活下去，但是她不听话，吃了观音土，肚子胀鼓鼓的死掉。死的时候一声一声喊的凄惨：“难受啊，我不吃••••••观音土，我后悔了。我饿••••••观音土，饿的不行啊。”剩下的两个妹妹惊恐的看着二妹的脸发青最后发黑。过了几天后，开始下三个月来的第一场雨。

　　之后的日子依然不好过，我把家里田产全部卖出去了，换得少得可怜的一点钱，够剩下的三口人吃上半个月。又刚好碰见周府招丫环，把两个妹妹都送进去了，好歹也是一条活路，要是二妹没有吃观音土，她可能也能像她的两个姊妹进去当个丫环讨个活路，运气好配个小厮，就在府里有的吃有的喝，既使受点气，只要能活下来，又有什么要紧呢？

　　回到家里，一下子觉得空荡荡的。我躺在爹死过的那张床上，看着屋顶漏洞漏下的光线，觉得又冰冷又空旷。睡梦中自己处于一片极大的黑暗中不断地往后退，吓出涔涔的冷汗。眯眼看外面还是一片极好的阳光，甚至还有两只白色单薄的蝴蝶在上下飞着，屋外还有埋着小妹妹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以前最喜欢这个最小的妹妹，她刚生下来时身体弱，娘又刚死掉，爹灰心丧气，最小的妹妹几乎是一直由我养着。她的眼睛透着不正常的青色但是却像琉璃一般透明美丽，她的手指又细又软还带着奶香。带她到院子里玩的时候，她总会微笑着看一会儿花花草草，然后又立即转过头来看看我，仿佛看出我想丢开她跑掉似得，这让我觉得十分的窘迫。可事实上我也没带她去院子透过几次气，大多时间她是呆在又小又黑的屋里，然后就死掉了，一点生息也没有。眼前又乱七八糟晃过许多人的脸，或者是已经死去，或者已不在身边。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自己抱着自己，这样让我觉得安全。

　　天又黑下来了，屋里安静的似乎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我不习惯，以前妹妹太多，一屋子总是女孩子不休不止的声音，我想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