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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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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见夜君之时,他恰好完成在日本的学业,从东京归来。我是从离廿城最近的机场接的他,记得那日大雪纷飞,我俩在此寒风中踏上归程。
出租车上,我俩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从前有多么无话不说,如今就有多沉默。
赶路回廿城时问得,他已不再写作了。不过,我偶尔在茶余饭后翻看朋友圈时,应该还能见得他的几句感言。他说他是女娲造人时随意甩出的一滴泥点子,普通而古怪,虔诚如他,不配菩萨的普渡。
见此语句,我很难过。
而后又嘲弄万分,日本的学业到底是难倒他了,他竟到了要信那些鬼话的地步。幸好,他还算得聪慧二字。未将自己回家的路忘了。
称呼“夜君”大抵还是他去到日本留学的缘由。否则,叫“陈夜”略显生疏,称“阿夜”又颇为亲昵。怎地都不算合适。
若论从前是如何叫的……
太久远了,早不记得了。
回到廿城时,我俩先是去到我的租房。租房偏远,经常停水停电,几十平米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床,连本地人都难找到。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到夏天都不能开窗,不然便是地虎、蚊虫的天地。
吊扇少了片页,不知怎么,开关刚好卡在三档处,位于风扇底下,一但开启,便是从头至脚都要被风与尘清理一遍。
夜君来时,为我添了一台可摆头的落地风扇。可当下离夏日分明还远。不合时宜。
我说要将钱给他,他摆摆手要我打住。我终是心里不得劲的,于是请吃了晚饭。古街那家馄饨不错,八块钱一大碗,仅是喝汤也能喝饱。
可惜囊中羞涩,又临近月底,工钱没发、稿费没填,半天掏出二十元来,多出四元总得请人喝点什么。想他爱喝可乐,狠狠心又要了瓶冰镇可乐。他却嫌我乱花钱:
“喝汤便解渴了,若是再渴我就回家喝水,喝什么可乐。”
我说,咱这也没什么波子汽水那种花样的东西,北冰洋早就停产了,你也不喝啤酒……
他要我打住。我突然记起高中时我俩在三中二楼长廊里看夕阳,也是这样,不喝酒,只手里一人拿一听北冰洋,同抽一根烟。我尝个味儿,他解解瘾。
坐下时我才发觉,这人大学时应是又长了,从前我俩对视只需转头,如今需我仰视了。胡子也不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如鸟窝,就被他随意用手往后一梳,露出那额头与眉宇。
“你这头发挺不错,日本小姐姐理的?”
属于是没话找话了,我也是许久未见他,又不是什么情侣,自然不会常常通个电话、视频什么的。更何况隔着一片海域,和一道高高的墙。只能在INS上翻翻他的日常。然而他也不拍什么照。
时光真就这样过去了,四年,八年。我俩竟这么多年没见。
“男朋友理的。”
“什么?”
我被馄饨烫了一口,跌入碗里,汤都溅到我脸上。慌乱中,我把醋瓶也打翻了。
他却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样子,抽了张纸递给我,笑道:“骗你的,”而后又抽了张纸在手里叠了几下,“慌什么呢。”
慌什么呢?
就如我们当时一同玩剑网三,一同在高中长廊里抽烟,一同去网吧开黑,一同追漂亮的女生一样。慌什么呢?
难道我真信人不如旧吗?
我既盯了他看许久,他自然也要打量我几眼:“你瘦了不少。”
“一直如此。”
“是吗?我怎么记得……”
我低头吃饭,不再言语。他便又换了个话题。
“听说三中改建了?”
他突然提起这事儿,我想起他高三休学后在理发店打工,染了一头粉毛,那日有位校友前去理发,俩人聊得后他才知道三中老校长换了,教学办法都不一样了。
要不是此事,我想他那时还要同我生更久的气。他总是以为我是故意吊着他的。可我哪里会呢?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怎么我都不知道?”我笑道。瞟见他碗里的汤已经半无,而我却还未将馄饨吃完一半。
“翻班群见到的。”
班群——一个我早已退出的,与我人生没有任何干系的群。我总是如此,急切地去抛弃那些我认为会阻挠我的、无关紧要的关系。
“哦对,你早就退了。我都忘了。班里还经常说起你,那几个经常回学校的还说,咱俩的故事还在学弟学妹里流传着呢……”
“没事儿,您这是贵人多忘事。”
“你今天怎么了?吃炸药了?”
半响,我想不出理由。只能笑笑以示友好。
我只是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我这些年来的坚持与妄想。想起:“我与我,周旋久”。想起那个夕阳下的错误。
“没什么。回去吧。”
“可你还没——”
他看着我吃了一半的馄饨,我见他已空底的碗。
我说:“回去吧。”
夜君见我态度坚决,也拿我没办法。
回程我俩是走回去的。他高了我半头,不再是肩并肩,手背抵手背了。突然,我站定回头望了望我俩的影子,转回时,我见他在前面走着,步伐缓缓,但却没有停下。
两只风筝的线交错缠绕,本就是错误。必然是一者在前,一者在后,才可自由。
我想人生本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