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盛宁不弃

7、第 7 章

　　人界，锣鼓村。

　　腊月隆冬，大雪纷飞。

　　云浅披着银白色大氅，踩着厚厚的积雪，与伏城并行走在羊肠小道上。

　　英姿勃发的帝君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跌倒。

　　云浅倒是没有过多挣扎，认命地随他折腾。

　　直到一座破败荒凉的村落渐渐浮现眼前，她才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指道：“前面就是锣鼓村了。”

　　“嗯。”伏城点了点头。

　　“大雪封山，积雪压道，又有邪祟虎视眈眈，村子里的人出不去也逃不脱，当真可怜。”

　　听着云浅的感慨，伏城脸上全然没什么情绪，始终漠不关心。

　　他甚至有些无法理解：“将希望寄托于神明，本就是凡人的痴心妄想。你与他们非亲非故，何必过多投入情感？”

　　话音刚落，云浅就讶然扭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神祇本就背负着庇护世人、维护六界安宁的责任。你身为天道降生、傲视群雄的帝君，怎可如此淡漠薄凉、不怜人间疾苦？”

　　伏城不敢苟同。
　　他无所畏惧地大放厥词：“他们的疾苦与吾何干？天道若是不满吾的无情，大可现在就诛杀吾。”

　　“你！”云浅顿时气噎。

　　她深吸一口气，愤然质问他：“那敢问帝君，当初又为何对与你非亲非故的麋鹿清悦百般疼宠？”

　　“吾视清悦为灵宠，就如同凡人喜爱养小猫小狗那般，将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它既然是吾的东西，便理当受到吾的庇护。”

　　伏城说得坦坦荡荡，甚至转而反问云浅：“你小时候收养的那只兔子，你将它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也愿意花费精力去照顾它么？”

　　“可这些凡人不是谁的所有物，他们不曾为吾带来任何情绪价值，只会用自欺欺人的祷告，来要求吾去可怜他们、救赎他们，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在伏城的认知里，所有与他无关的一切事物，都不值得他去在意。

　　云浅错愕地盯着他，不曾想他竟是如此自私自利。

　　天道为何要缔造这样冷血无情的凶神？

　　察觉到她似乎真的生气了，伏城赶紧收敛道：“不过小浅既然怜悯他们，而吾又在意小浅，那吾自然也会爱屋及乌，耐心瞧一瞧这些凡人。”

　　云浅闻言冷嗤一声，只觉得他无可救药。她不想再搭理他，面无表情地先行一步。

　　伏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进入锣鼓村后，才发觉这里比远远看着的时候还要荒凉死寂。

　　这个村子还挺大的，但陈年未修的茅屋摇摇欲坠，断壁残垣之上七横八竖地散落着褪色的红绸，一阵阴风呼啸吹过，宛如冤魂在耳边哭泣。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户。
　　云浅挑了一家稍微干净整洁的屋子，上前敲门。

　　“有人在吗？”她冲里头喊道：“我们是路过的行人，天色渐晚风雪太大，特来求宿一晚……”

　　话音未落，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见接着木门就被砰然打开，露出一张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老脸。

　　是个看着和蔼慈祥的老婆婆。

　　老婆婆一抬头就见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当即瞳孔骤缩，而后慌慌张张地开口，语气甚是冷硬蛮横：“快走！赶紧马上离开这里！”

　　说罢还要上手推搡云浅出去。

　　这惊得原本静静站在她身后的伏城，当即不悦皱眉，一道威压边将老婆婆逼退。

　　他紧张地将云浅护在身后，厉声呵斥道：“放肆！区区凡人也敢冲撞上仙？”

　　被帝君怒气震飞的老婆婆，匍匐在地上呆愣了一瞬。

　　云浅有些无奈，安抚愠怒的伏城：“她只是个凡人，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说罢，还想上去把人扶起来，哪知老婆婆却是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浅：“上仙…你们是神仙？！”

　　云浅本不愿这么快就透露真实身份，谁知伏城一开口就声张出去了。

　　眼下想必也不好遮瞒什么了，于是她坦白说道：“老婆婆你别怕。我们的确是神仙，因听闻这里有邪祟作怪，才故意乔装打扮来到此地。”

　　目瞪口呆的老婆婆，左看了看面无表情、高不可攀的伏城，右看了看面容和善的云浅，而后陡然爬起来朝他们磕头。

　　“神仙恕罪！神仙恕罪啊！”

　　她哭天喊地的悲怆哭泣道：“老身有眼无珠，惹恼了两位神仙，罪该万死。”

　　“您言重了！此事我并未介怀！”云浅于心不忍地将磕得脑门肿青的老婆婆搀扶起来。

　　老婆婆却是坐立难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惶恐道：“老身是死不足惜，但求神女救一救我们锣鼓村……”

　　“我们锣鼓村被鬼新郎下了恶毒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得逃离此地，否则人人不得好死。”

　　老婆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拽着云浅，泣不成声。

　　“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一样是等死。”

　　她满眼绝望，“他不允许这个村子里的人相爱成婚，否则就会在新婚之夜将新娘残忍杀害。我们怕了，不敢再操办婚事，可是哪怕让女子悄悄住进夫家，他也依旧不肯罢休！”

　　“如今的锣鼓村，已被他杀光了所有年轻女子，男丁不娶子嗣断绝，只能剩下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苟延残喘着。”

　　老婆婆又看向云浅，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所以老身一见神女，便以为又是路过的无辜女子，怕您在此断送性命，一时情急才会……”

　　“没事的，您别太紧张。我们这次来便是要替天行道、斩杀邪祟，还你们锣鼓村一个太平。”

　　云浅一边宽慰她，一边扶她落座休息。

　　站在一旁的伏城，神色不辨，听了这样骇人的惨状，面上也不见有所动容。

　　当真是铁石心肠，无可救药。云浅瞥了他一眼，暗暗唾弃道。

　　老婆婆不敢看伏城，但听了云浅的话，当即欣喜万分、感激涕零。
　　“太好了太好了！神仙显灵了！我们锣鼓村有救了！咳咳咳……”

　　她说着又作势要给云浅磕头，但却被云浅及时制止。

　　“您不必行如此大礼。”云浅微微蹙眉。

　　老婆婆见云浅不高兴，也不敢再硬跪，这才悻悻地坐了回去。

　　云浅又道，“我们二人的身份，暂且还不能让那鬼新郎知晓，所以请老婆婆先莫要声张。”

　　“啊？”老婆婆突然惊慌道，“可是锣鼓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皮子，我们方才说了那么多……”

　　云浅先是看了眼伏城，见他并无异样，这才多了几分底气。

　　她说，“别怕，我早已开启了屏蔽之术，他察觉不到我们这里的情况的。”

　　老婆婆吃惊地瞪大双眼，暗暗感慨这两位神仙当真是法力高强，想必定然可以对付那鬼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缓过来后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将忐忑不安地心放回了肚子里。
　　然后又信誓旦旦保证道：“老身绝不会对外多说半个字！”

　　云浅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向她打探更多情况。

　　“您能跟我说说这鬼新郎的来历吗？”

　　说及此，老婆婆陷入了沉思。

　　“他本是我们锣鼓村的才子，曾是个安安分分的读书人，可十年前不知怎的死于大婚之夜，而后怨气不散化成鬼新郎，一直游荡在这里为非作歹。”

　　“他无端残害了许多新娘，法力变得深不可测，折磨人的手段更是愈发可怖，请来的道士修者也皆死于他手。”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
　　“我们一直怀疑，是他那出身富贵的娘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才叫他如此嫉恨天下有情人。”

　　云浅听罢，若有所思地：“他娘子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下嫁穷酸书生？”

　　“是。那位妙娘子温婉动人，长得跟天仙似的……”老婆婆脸上浮现一抹怜惜。

　　“妙娘子本是随其父游玩至此，却被那书生的满腹经纶打动，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生。”

　　“那时的锣鼓村还是很繁华的，天南地北的生意人常有往来，因此达官显贵者路过此地并不少见。不巧的是，与妙娘子同时来到锣鼓村的，有一个京城的纨绔恶霸。”

　　“那恶霸相貌平平、才疏学浅，与那鬼新郎比可谓相差甚远。然而恶霸家中钱财殷实，因此养成了放荡野蛮的性子。某次花灯会上，他一眼相中妙娘子，几次三番对她死缠烂打。”

　　“妙娘子自然不可能看上恶霸，因此多次严辞拒绝。那恶霸想必是自讨没趣，后来便消失了。再后来，鬼新郎进京赶考，一举中第，高高兴兴回来迎娶美娇娘。”

　　老婆婆低头抹了抹眼泪，“这本该是一段佳话，谁知却成了锣鼓村噩梦的开始……”

　　云浅皱了皱眉，既是两情相悦，鬼新郎的执念又为何是残杀新娘？

　　她问，“妙娘子真的喜欢那鬼新郎？”

　　“是啊。”老婆婆十分笃定道，“妙娘子心悦于丰神俊朗、才华横溢的书生，还心甘情愿等了他一年，这是整个锣鼓村都知道的。”

　　“那，妙娘子也死在大婚之夜？”

　　“是。”

　　“他们是怎么死的？”

　　“当时在婚房内，发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尸体。”老婆婆说，“书生被捅死的，而妙娘子则是被抹了脖子。”

　　“难道是妙娘子杀了他？”云浅怀疑道。

　　老婆婆疲惫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恨，才逼出这样的恶魔为祸人间。”

　　云浅默了默，“既然猜不透，那索性就假办一场婚礼，我以身作饵来个瓮中捉鳖。”

　　“这……”老婆婆本能地害怕提到婚礼，神色瞬间惶恐了起来。

　　这时，一直神游在外的伏城忽然插了句：“假办婚礼？”

　　“嗯。”云浅没多想。

　　伏城拂袖屏退了老婆婆，才煞有其事地：“那吾来当你的新郎。”

　　云浅：“…………”

　　“你不合适。”她说，“我们两个都是外来人，假得太明显了，须得找个本地的男子来才是。”

　　伏城不假思索：“吾可以扮成本地男子。”

　　“……你是我师父，怎么能由你来假扮我的夫君？这太荒唐了。”

　　虽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云浅始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可诛邪是大事，耽误不得。”

　　伏城义正严辞道，“你不是说那鬼新郎狡猾的很么？所以这次必须一击即中。吾就守在你旁边，倘若你敌不过，吾再出手便是。”

　　“可……”云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确实不清楚鬼新郎的底实力，虽然有心设下陷阱，但也怕万一。

　　而伏城又说得言辞凿凿，叫人压根无法反驳。

　　最终云浅只得妥协。

　　*

　　时隔多年，锣鼓村又有人要娶亲了。

　　村里的三强不知从哪拐到了个姑娘，姑娘性子倔不听劝，非要在三日后过门时风光大办一场。

　　这几乎令所有村民都胆战心惊的噩耗，很快就传遍了每家每户。

　　有人成亲，意味着又要有可怜的新娘惨死在鬼新郎的刀口下了。

　　鬼新郎自然也闻讯而至。

　　他躲在暗处阴测测地盯着“三强”和他未过门的小媳妇。

　　“很好，竟然还有人敢自寻死路。”

　　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狰狞的面庞上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扮成“三强”的伏城轻而易举的察觉到了鬼新郎的存在，但为了给云浅历练的机会，他只若无其事地搂着她，与佯装深情厚爱。

　　云浅虽然感知不到鬼新郎的窥视，但却始终配合伏城。

　　两人装得十足像一对恩爱的小眷侣。

　　鬼新郎见状，不疑有他，转身便回去养精蓄锐，好在三日后大显身手。

　　敌人在伺机而动，云浅也忙着提前布下阵法。

　　鬼新郎只在新婚之夜行凶，其余时间云浅是安然无恙的。

　　于是伏城也开始着手准备他们的婚事。

　　为了把戏演的足够逼真，他还特地请教了唯一知情的老婆婆：“你们人界的婚礼是怎样的？”

　　“会三媒六聘、宴请亲朋好友，大家喜气洋洋举杯畅饮。”

　　伏城点点头，这和神界也差不多。

　　“那大婚之夜会做什么？”

　　老婆婆面带微笑地看了他一眼，委婉道：“自是春宵一刻，夫妻洞房。”

　　伏城隐约明白这所谓的洞房，应该就是神仙道侣所说的双修。

　　原来人界的新婚夫妻，必须在大婚之夜圆房，否则他们就是不恩爱、不幸福的。

　　有点意思。

　　这倒不像神仙双修逆天而行，须得保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另一半能承受住自己的修为，委实麻烦的很。

　　“神君，”老婆婆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心试探道：“神君可否提点老身一二，那位心善的神女在你们天上是何神职啊？”

　　伏城霎时面色一凛，不悦道：“你问这做甚？”

　　“老身、老身只是……”老婆婆被他的冷脸吓得磕磕绊绊起来。

　　但碍于威压，只得老实交代：“老身只是觉得、觉得那位神女很像我们伽蓝国世代供奉的一位神女像。”

　　伏城闻言，狭眸微眯。

　　他拧着眉头沉思了良久，把前世今生都追忆了一遍，也想不起来有凡人供奉云浅的这回事。

　　“你们供奉的神像是谁？”

　　“是初代伽蓝圣女。”

　　老婆婆迈着缓慢的步伐，从脱漆的破木箱里费劲翻找许久，才终于找到那张老旧的神像。

　　“您看。”她将神像摊开给伏城。

　　“我们不只在寺庙里供奉神女像，以前朝廷还会每隔十年就给每家每户更换一张神像，便是要伽蓝后人谨记初代圣女立下的救国之功。”

　　伏城接过画像一看，霎时瞳孔一震。

　　画上之人，容貌与云浅有八九分相似，只是画中人眼神锐利冷硬，坚毅得像个无情杀手，不似云浅略微柔和。

　　但总的来说，她真的太像云浅了。

　　“伽蓝初代圣女…”伏城拧着眉头摩挲画卷，小声呢喃着。

　　难道这是云浅的某一世？可为何他前世遍寻大江南北，也分明踏足过伽蓝国，为何没看到所谓的神女像？

　　这样重要的线索？他竟然闻所未闻！

　　伏城越想越觉得诡异。

　　他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样巧合的事，于是迫切追问道：“你们供奉了她多久？”

　　老婆婆为难地摇了摇头，“老身也不清楚多久，但约莫有几百年了吧。”

　　“为何要供奉她？”

　　“此事说来话长。伽蓝以前只是一个风雨飘摇、无依无靠的小国，但因地土肥沃常年遭受他国虎视眈眈，连年征战让百姓苦不堪言，眼看就要遭受灭国之灾。”

　　“但伽蓝突然横空出世一位武功高强的女刺客，短短几年时间就接连将攻打伽蓝的敌国将军统统暗杀掉，以至于他国不敢再轻易来犯，给了伽蓝喘息的机会。”

　　“伽蓝国主为了铭记女刺客的救国之功，便封她为伽蓝圣女，并让后人世代供奉她的神像。”

　　伏城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但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阴谋。

　　他一语不发地将画卷收起，闪身回去找云浅。

　　但远远的，他就看见云浅站在屋外，她旁边还多出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是三弟子离桑和五弟子白亦。

　　他们三人皆是神色凝重、如临大敌，似乎遇到了什么要紧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