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梧桐》一枪热忱

57、第五十七章 汇合

　　“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房门随着陆意卿的声音的响起而被人从内推开，她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站在门口，左手揉着太阳穴，带着宿醉后的疲惫，睡眼朦胧，嗓音沙哑道：“千霜，我头发睡乱了，你过来帮我重新束一下吧。”顿了顿，她目光下移，看见了正冲她跪着的陆东榆，微微皱起眉头，神情满是不悦：“我不是说过不要随随便便就跪下吗？”

　　陆东榆迅速起身，拍了拍膝盖处粘上的灰尘，嘿嘿一笑道：“这不是来跟公子请罪呢吗。”

　　“你有什么罪，是我自己要喝那么多酒的。”陆意卿的头越来越痛，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随后忽然想起留在这儿一夜的原因，转头看向绯云，问道：“千霜，咱们的商队是不是快到了？”

　　绯云沉默一会儿，先是叫陆东榆去买一点儿包子和热汤，随后才回答道：“已经到了，都在酒楼外等着您召见。”

　　闻言，陆意卿眉梢一挑，略微惊讶道：“这么快？”

　　她立刻转身回房，在行李中翻找出一身浅蓝色劲装利落换上，走到镜前胡乱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蓬松凌乱的发丝因为昨日的束缚微微卷曲，慵懒又带着异域风情，意料之外的符合南湘人的审美。

　　陆意卿对自己越来越精湛的束发技艺颇为满意，忍不住向绯云展示成果。

　　绯云当然捧她的场，又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来夸赞，只好拼命鼓掌，无比崇拜又坚定的眼神让一向自认脸皮厚的陆意卿不禁汗颜。

　　一切收拾妥当后，绯云趁着陆意卿吃早点的功夫，下楼将商队的领队人叫了过来。

　　那领队人名叫李闻识，他父母本希望他博识多通，长大做一个小文官，此生安安稳稳，不愁吃穿，可他偏偏喜好舞刀弄枪，不爱与笔墨相伴，借着外出游历积攒见识的名头，悄悄在战场上摸爬滚打，闯出一番天地，给自己挣了个羽林军一营的主将。

　　据说，他还因此挨了一顿家规，躺床上一个月都没能起来。

　　陆意卿之前并不知道这次随她前往沧州的具体都有谁，京郊那一面，她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便叫他们都换上行路商人的装扮，而她自己早早就走了。

　　如今看到李闻识规规矩矩的跪在她面前，猝然瞪大眼睛，险些没被一口热汤呛死过去。

　　“咳咳咳……！”

　　这是闹哪样？！羽林军是没有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了吗？！做什么派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陪着她啊！也就是这一趟不去景西，否则还隐瞒个屁身份啊？！

　　陆意卿慌张的用衣袖掩住口鼻，背对着众人咳嗽的浑身颤抖。

　　绯云闪身过去，神色紧张的轻轻拍打她的背。

　　李闻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咳嗽，急得向前膝行几寸，满目担忧道：“少主，您没事儿吧？”

　　“去去去！一边去！”陆东榆现在见不得陆意卿有一星半点儿的难受，站在陆意卿身前，把李闻识挡的严严实实：“没看见我家公子看见你就不舒服吗？”

　　他居高临下的瞪着李闻识，活像一只护崽儿的老母鸡。

　　李闻识在军营里混迹多年，脾气再怎么好也多少沾了一些戾气，哪里能容忍陆东榆趾高气昂的驱赶他，当即伸长了脖子跟他对着喊道：“我同少主讲话，有你屁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陆意卿赶忙压下喉间不适，转过身温声相劝：“东榆，闻识，你们别吵了，我没事。”

　　强撑了一会儿，陆意卿又忍不住开始咳嗽。

　　绯云连忙给她倒了杯水，赏陆东榆和李闻识一人一个大白眼。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果然还是她绯云最贴心。

　　陆意卿逼着自己灌下几口水，勉强恢复往日从容，笑道：“闻识，你还跪着做什么？才几个月不见就把我这儿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闻识薄唇紧抿，皱着眉迅速起身，左手攥成拳头砸向右边肩膀，微微颔首，无比谦卑道：“属下不敢！少主的教诲，闻识一刻都不曾忘记。”

　　陆意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和皇宫里那位姓陆的有关系吗？不跪着就行陆家暗卫的礼数？那你还不如跪着呢！

　　她又开始头痛。

　　不过好在陆东榆并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倒省了陆意卿不少口舌。

　　吃过早饭，陆意卿他们收拾收拾便准备启程。

　　酒楼掌柜的依依不舍，硬是塞给陆意卿两壶好酒，还要她回来时与他结拜为兄弟。

　　陆意卿想到昨晚自己爬遍整个村庄中的树的囧事，义正辞严的谢绝了那两壶好酒。至于结拜兄弟，她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于是，她说：

　　“若我有命活着回来，定与掌柜大哥义结金兰！”

　　她自认为很潇洒的转身，结果刚刚踏出酒楼门口，陆意卿就打起了退堂鼓。

　　谁能来告诉告诉她，门口那辆六匹马拉着的金光灿灿的车辇是要给谁坐？！明晃晃的皇家标识又是要给谁看？！

　　到底能不能让她演好“陆景枫”这个角色？！

　　陆意卿的笑容变得咬牙切齿，侧过头，小声对李闻识道：“我现在是富家公子，不是摄政长公主，你弄来六匹马的车辇是要给谁坐？”

　　李闻识不解的挠了挠脖子，回答道：“可您不还是您吗？”

　　若不是要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公子形象，陆意卿估计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目前在伪装，微服私访，懂了吗？”

　　“可陛下他吩咐过……”

　　“皇兄吩咐你忤逆本殿的意思了？”

　　酒楼门前人多眼杂，陆意卿担心身份暴露，语气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怒意：“给你半刻钟，再办不好就滚回京城！”

　　不等李闻识再说些什么，陆意卿拂袖离去。

　　绯云和陆东榆放好行李后也匆匆走开，两人还一块儿对李闻识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仿佛在说：

　　只会惹我家殿下生气的家伙！

　　只会惹我家公子生气的家伙！

　　李闻识不明所以，只好试着减去两匹马和车辇上一些能彰显身份贵重的装饰品。

　　虽然陆意卿看起来好像还是不怎么开心，但好歹也算上了马车。

　　李闻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以前宫里面传言这位长公主殿下不好伺候，不仅性格阴晴不定，经常上一刻还跟你言笑晏晏，下一瞬就直接取你狗命，还以折磨人为乐，喜欢看别人垂死挣扎的样子。

　　看来有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夸大其词，而另外一些则全都是人们自行想象出来吓唬自己的。

　　不就是要求多了一点儿吗？这也没有多可怕嘛！

　　“草民陆东榆，叩见摄政长公主殿下！”

　　陆意卿刚在马车上坐好就听见陆东榆跪着对她说了这一句。

　　她先是一愣，随后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陆意卿知道瞒不了多久，她这位新上任的管家聪明的很，在人情世故方面简直跟人精似的，恐怕在他们第一次吃酒时就已经把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一个演技拙劣的李闻识，能瞒住才有鬼。

　　陆意卿赞许的点点头，声音恢复到长公主的清冷温婉：“不必跪了，无论是‘陆景枫’还是本殿，规矩都是一样的。”

　　陆东榆立马起身，移到角落跪坐着，低头回答道：“是！”

　　他如今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让陆意卿觉得好笑。

　　这还是那个跟她喝酒划拳的爽朗店小二吗？

　　“陆景枫”的顽皮性子一时打败了陆意卿的贤良淑德，她存心想要吓唬他，向来温柔的脸此刻面无表情，故作冷酷道：“前日你不是还跟本殿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吗？现在伏低做小，卑躬屈膝又有何用？”

　　被吓唬的人反而一点儿都不害怕，抬起头，嬉皮笑脸道：“草民胆子小，怎么敢对长公主殿下如此无礼？”

　　这是在说陆意卿隐瞒身份，欺骗他在先，他不知者无罪。也是料定陆意卿不会把他怎么样才敢放肆直言，旁敲侧击的告诉陆意卿，自己不会因为她的身份的转变就厌恶她、畏惧她、背弃她。

　　想了解一个人，果然还是要亲自与她相交，否则，谁能想到声名狼藉的长公主殿下其实内心温柔善良呢？

　　陆意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摇头轻笑，目光落在一旁自上车就沉默着的绯云身上，无奈道：“你若是有东榆一半的口才，我也不至于整日担心你得罪什么人，被仇家报复了。”

　　绯云也转头看向她，圆圆的大眼睛眨了两眨，用自己原来的声音，认真道：“我不会故意找别人麻烦的，而且，您不是说过，只要有您在，我就不需要对任何人阿谀奉承吗？”

　　陆意卿又是一愣，旋即想起自己年少轻狂时确实说过这句话，好像当时还说过什么叫绯云“不跪天不跪地”的话。

　　那也是要在她活着的时候啊！

　　陆意卿心中涌起无限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