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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随情所见 “你说得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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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梁五儿还是给师妹做了一个朴素的手摇洗衣机。她一边勤勤恳恳地摇着小把手洗衣服,一边嘟嘟唱莫名其妙的歌。
路过的唐炳文沉默了会儿,拍拍一旁的杨烈,对他道:“你若得空便带小九去山下逛逛吧,总在山上闷着也不好。”
他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窜到他身前,两手举过头顶就准备往唐炳文身上抱。唐炳文倒是没躲,杨烈在后面先一步拎住她后脖领,提醒道:“站好。”
她被杨烈拎着,高兴道:“还是您好哦门长!您放心,这次小九不会捣乱的,一分钱都不乱花!”
她上山之后并不是没下去玩过。
上次张旺下山采买,被她半路截胡,小姑娘死缠烂打了好一通,最后磨的张旺没办法,竟然瞒着师父偷偷带她一起下山去了。
然后走出没二里地,就又回来了。
张旺没钱了。
有负师父所托,张旺等着挨罚。小师妹义不容辞,豪情万丈地站了出来,挡在他和高英才之间,道:“师叔!您别怪师兄,要打就打小九吧!”
当时张旺满面愁容跪在地上,见她维护自己,八分意外加上两分感动,愣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本来就怪你!”给憋回去了。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她挡在他身前,举起的那只手里还拿着一根吃剩的糖葫芦,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新编的花篮。花篮里插的花被她抽出来塞进张旺兜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从拨浪鼓到面人什么都有,她甚至塞了只兔子进去。
要不怎么二里地都没走出去,刚下山她就相中路边摊上的东西了,不买就蹲人家摊前不走。
“师兄啊,你先走吧。我看谁愿意给我买我就给谁家当小孩儿吧……唉,我还以为来了唐门以后就有人疼我,不用再过苦日子了……”她甚至抹了把泪,“你先走吧,真的不用管我……”
张旺:“……”
他当然连忙给她买了,之后还满心愧疚,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抠门,害得师妹想起不高兴的事了。
这份愧疚一直持续到走出五步后,她在另一个摊子前蹲下来为止。
“师兄,这是什么呀,小九从来没有见过诶……”
张旺:?
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儿?
“我可以摸摸这个吗,不买也可以摸吗?谢谢你,这个好可爱哦——”
“不不不,大娘,我不能买。我师兄还要买其他东西呢,我不能乱花他的钱的呀……”
张旺最后的坚持是砍价。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一个铜板是怎么被他交到小贩手里的,只是当那位大爷拍着他的肩膀感叹,说这姑娘真是个可怜又懂事的好孩子,让他以后别太苛待她的时候,张旺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啊!”
——她苦?
“师兄,这串糖葫芦太酸了小九不要吃了,给你给你——小九要吃那个葡萄的,给小九买~”
她苦哪儿了?
正要发火,她突然眼泪汪汪地对他道:“我从来没吃过葡萄,是什么味道的呀,听人说是甜甜的,是真的吗,师兄?”
张旺:“……”
张旺泄了气,彻底明白自己是真治不了她——如果不是把他卖了不值钱,张旺都怕自己会一个冲动把自己卖了换钱给她用。
这些事高英才通通不知道,他的目光轻轻从她脸上掠过,似乎是在考量什么。他的眸色很浅,却内敛阴郁得几近沉重。被他这样静静地盯着,她心里一紧,不由退了一步,试探着道:“师叔?”
高英才低低应了一声,而后缓缓道:“你说得对,是该打你。”
“吔?!”她大吃一惊。
这还是她那沉默温柔的高师叔吗?
不是吧师叔,我说说而已,你来真的?
她连扯皮都没顾上,一下子就跪到张旺身后去了,姿势标准,态度诚恳,比她这位从小就在唐门的师兄高出一大截。
“唉!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成才。我想通了,师叔,您还是教训张师兄吧——师兄,师叔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她口风变得太快,看的张旺目瞪口呆,再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她的话架到非挨打不行的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咬牙道:“受罚就受罚!师父,都是我的错,您打我吧!”
“师兄,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小九就不看了,先走了,拜拜。”
她说得飞快,站起来就准备开溜,这倒是合张旺的意思。毕竟如果师父真要当着师妹的面教训他,无论如何还是有点丢人现眼。为了自己的面子、自己做师兄的尊严,张旺巴不得她赶快走。
高英才伸手握住女孩子手腕,把人轻轻拽回来。她吓得缩了缩脖子,闭着眼睛等着挨巴掌。然而高英才的手只是虚虚拂过她裙摆,把粘在上面的尘土拍干净。
“师叔......?”
“下山一趟辛苦,回去休息吧。”高英才说着又看向张旺,道,“别跪着了,你也起来吧。”
张旺:“......?”
师父也要给他掸掸衣服吗?
哦,没有。
哦。
“嚯——”事后梁五儿围着她啧啧称奇,“我听说张旺这两天都绕着你走,不简单呐!九儿,高!师兄我自愧不如!”
“什么!张旺师兄居然是故意躲着小九的?小九要找高师叔告状!”
梁五儿实在憋不住笑,嘎嘎乐道:“这点小事何必麻烦师叔,咱们小九不高兴,这不还有五哥帮你收拾他呢。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高师叔好说话,闹他也就算了,由师叔他们可是快回来了,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由师叔他……嘶——”
想起由恪冷着脸的样子,梁五儿不禁抽了口凉气。
“五哥,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小九就只会惹人生气一样——原来你就是这样想小九的。你不喜欢小九是不是?再也不跟你讲话了!”
“哎哎,九儿——九儿——五哥可最喜欢你了,别走别走,你听五哥说呀,好师妹,好小九,五哥知道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下次五哥下山都给你买,怎么样?”
“现在就买!”
“好好,五哥都买都买,跟五哥走吧。”
就在两个人胡闹的时候,她偷溜下山这件事被唐炳文知道了。因为她在山下卖惨卖到一位卖糖人的大爷不辞辛苦,愣是爬上山来给她送糖画。大爷和唐炳文感叹了一通这孩子如何如何可怜,最后狠狠叹了口气,道:“我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是个读书识字、知书达理的,最会照顾人。不如……?”
好嘛,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梁五儿牵着师妹宝宝的手走到山门口,刚好撞上这一幕,于是把胳膊肘枕在她肩头,凑到她脸边夸张地“哦”了一声,引得她扭过头去看他。他笑嘻嘻道:“咱九儿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五哥以后可得看好你,一眼看不到谁再给我好师妹薅走了怎么办?不过嘛——这下以后再想吃糖人就不用张旺那小子砸锅卖铁了,哈哈!”
听出他的调侃之意,她冲他哼了一声,撇开脸没理他,转而向杨烈告道:“杨少爷,五哥欺负小九——”
杨烈没说话,他不爱讲废话。况且有人追上山来给她说亲,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甚好看了,更别提心情如何。一抬手,直接将梁五儿从她身上推开,又把她拉到自己另一边站着。隔着杨烈,她和梁五儿比比划划的,扬着脸得意的样子让大爷不禁抹了把汗——这和先前那个两眼泪的小姑娘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后面几个孩子瞎闹,唐炳文没有在意,笑着开口道:“孩子还小,现在说这些也过早了……”
打发走了卖糖人的大爷,唐炳文转头就吩咐山门口的守门人看好她。
从前她曾在新校区门口张贴一张禁令:王震球禁止入内。如今形势一转,门口改贴:小言九禁止外出。想到那个金毛二尾子她就一阵头疼,突然觉得蹲在山上洗洗衣服也挺好的。
起码在这儿只有她祸害别人的份儿!
但是唐炳文这边一松口,什么西南毒瘤全被她抛在脑后,迫不及待地要跟着杨烈下山。
唐炳文和杨烈简单交代了几句,再一看她站在杨烈身后,身上套了一件又宽又大的灰色短袖,松垮垮地搭在大腿上。这也就罢了,但是下面那条从大腿一直破到裤脚的破洞裤他实在不能理解。联想到她平日常穿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他又对杨烈道:“也给小九买两件衣服。”考虑到小姑娘大约都爱美,又补上一句,“不必省钱,她想要只管买就是了。”
杨烈淡淡瞥了她一眼,默默在心里道,这丫头见什么都想要,真由着她只怕把唐门搬空了也不够她花的。
杨烈并不着急出门,在唐炳文拂袖而去后坐了下来。她蹲在他手边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头问他:“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走呀?”
“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走。”
这些衣服自从被她从床底翻出来就又被扔进犄角旮旯去了,一件也没洗。头几天她追着梁五儿做洗衣机,熬了几个大夜好不容易把东西给她做出来,她又找各种借口拖着不动手。今天杨烈得空,亲自监工她才终于肯洗。就这样她还是一会儿发呆一会儿追狗,终于坐下消停会儿,就刚好被唐炳文看到了。
该说不说,她运气还真不错。
“喔,好说。”她应了一声,而后微风荡过,洗衣机的把手在风的推动下飞速转动起来,比之她之前磨洋工的效率不知要高出多少。
眼看着那把手快转出火星子来了,杨烈忍不住道:“别把妙兴的衣服搅坏了。”
她无所谓:“坏了就让五哥赔喽。”
杨烈轻皱着眉,显然是不赞成她的话。她一脸无辜,理直气壮地解释道:“冤有头债有主嘛,五哥的机器洗坏的,当然要他赔啦。再说了,妙兴师兄一定不会跟小九计较的啦。”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行了,”杨烈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抽出胳膊,起身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而后卷起衣袖,“回去收拾收拾,换件能出门的衣服,这边不用你管了。”
她眼前一亮,跳起来就往他身上扑,却被杨烈一闪身躲过去了,他淡淡道:“还不快去。”
不得不承认,梁五儿手里做出的东西没有不好用的,用他这新产品洗衣服是比手洗轻松许多。杨烈在晾衣服时不由又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摇着把手的懒散样子,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来历避而不谈,但杨烈大致猜得出她应该是哪个世家跑出来的大小姐,甚至直白些,她就是言家人——若是那家,养成这个脾气也不意外。
……言家人……为什么跑来唐门?
“杨烈?”
熟悉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必回身杨烈也知道来人是谁。既然在唐妙兴屋前,那么最该出现于此的不是杨烈这个师弟,更不会是师妹,只能是一个人、也只会是他——唐妙兴。
他半侧过身,向唐妙兴道:“师兄,你回来了。”略一沉吟,他又道,“比预定的还早了几日,路上辛苦了。”
如果有师爷在场给唐妙兴翻译翻译,这话大致可以译作:你急什么?
唐妙兴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恪哥让我先回来向门长回禀。”
“嗯。门长刚走。”
“是吗。”
杨烈不再接话,于是二人只有沉默。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冷意都压在唐妙兴心头,悬了一路的心缓缓落回,却并没有给他任何舒缓的感受。反而是一种面对既成的、无可挽回的局面的妥协,这一不详的认识将一路的风尘都聚集起来,山一般砸在他心上,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拜山、任务、杀人,他做过无数。
受伤、流血、养伤,也都是常事。
这是唯一一次,他在走出山门时抱的是犹豫的情绪。
如果,如果她离开了唐门,他该如何?
如果她醒来后又死于唐门之手,那他算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就算如此挂心了近一个月之久,此时此刻在逐渐沉寂下来的念头中,唐妙兴忽然发现她对山脚下的那个女孩儿的印象只余下她垂在脸前的银色长发。
他当时拨开发丝看到的是怎么样的一张脸,已然完全忘记了,她在他怀中时柔软沉重的触感也已荡然无存。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唐妙兴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握紧了双手,如梦初醒,他缓缓张开手,望着眼前在风中微动的衣衫,他道:“无论如何,多谢你替我照顾她,杨少爷。”
杨烈:“……”
非要说的话,其实是他应该多谢妙兴。
唐妙兴瞟了一眼还未来得及搭起来的衣衫,“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吧。”
“……随你。”
这么三两句话过后,杨烈猜到唐妙兴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却不再多言,准备离开。
反正就算不是他,也总会有人告诉他。
两个人谁都没再搭理谁,唐妙兴从那个奇形怪状的机关一类的东西中捡起一件衣服搭在晾衣绳上,慢慢将它展开。却不防对面忽然伸出一只带着红色珠串的手将衣服隔开,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面容来。她眼角脸颊都染着淡淡的粉色,阳光下点点亮片缀在她眼周,伴随着那双银红的眼睛直直撞入唐妙兴眼中。
“师兄,你好慢呀!还以为你会过来找小九呢!”
说完她才发现这人不是杨烈,面露意外之色扫了唐妙兴一眼,又极机灵地反应过来就算不是杨烈,他也走不远。她歪着身子往唐妙兴身后看了看,果然见杨烈正将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拧着眉面向这边。
不等杨烈发话,她已经略过唐妙兴,跑过去他身边,两手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问:“师兄,小九都听话收拾好了嘛,现在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