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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千秋第一秋 ...

  •   朝日初升,照彻千山万山。

      张之维踩着湍急的溪流,一步步向对岸走去。两岸林木茂密异常,高耸入云,合拢在头顶,遮天蔽日。

      无风,无光,水声涧涧。

      张之维看到对岸被染的通红的浅草与溪石,看到血腥四散在水流中。

      四散在、他脚下的这片寒潭中。

      师妹不在。

      他并不是那种总在注视窥探他人的人,即使是师妹也不例外。从前林子风总说他简直不可思议,居然放心让她一个小女孩儿自己跟李慕玄待在家里。

      师妹宝宝漂亮成这样,他这个做师兄的竟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实在令人惊奇。

      张之维从来都没在意过林子风的话,说他心胸开阔也好,说他傲然轻狂也罢——他压根儿连林子风这个人都不在乎。林子风或许是流云剑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假,可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

      同理,李慕玄也是。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天道化育万物,各具其形,各尽其性。张之维足够纯粹,见万物便是万物,也够狂妄,见万物亦如未见万物。

      师妹则不同。

      师妹以人身而与天地并列为三,他从来都看得出,师妹是天才中的天才。

      师妹是他的师妹。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从前种种,张之维忽然发觉他从一开始就是明知故犯。

      他不是想要师妹,而是在被人反复提醒这是唐妙兴的师妹之后,在某一刻,深切无比、不可控制地、想要唐妙兴的师妹。

      为何一定是妙兴的师妹?

      张之维不知道。

      他只是遵从心底不断催促他的那道声音,并且一再无视挤在师妹身旁的众人都如何反应,他唯一在意便是师妹要不要跟他去龙虎山。

      师妹说,好啊。

      于是一切都无可挽回。

      张之维终于走到对岸,无风,无光,水声涧涧。他注视着脚下不息的流水,如千百条人影从他身侧熙熙攘攘而过。张之维忽然想到,若师妹从一开始不是师妹呢?

      乱世中的人无父无母,无有名姓,或许他的师父也可以捡到一个小女孩儿,带她回龙虎山。

      张之维也决定叫她师妹,师妹最喜欢他,只跟着他,大眼睛比他搓出的电光都亮。

      后来师父在山下寻了户还算不错的人家养她,偶尔张之维下山,见了她总要拉着她比比个头,说好师妹好师妹,又长高了呀。

      师妹很乖很乖,问师兄下次来看她是什么时候?

      再之后那户人家没了音信。

      张之维想,也许师妹还记得他呢。

      再过十年、二十年、哪怕百年,张之维还是会想,也许师妹还记得他呢。

      田晋中说算了吧师兄,师妹那时候才多大,不记事。

      张之维笑笑,不记事也无妨,把他忘了也无碍。

      他只是觉得好久不见师妹了。

      也或许他第一次遇见师妹仍是在山城。

      言家二小姐人小小的,说话声音也小小的,扯着他衣袖的一角,问他认不认识言大少爷,能不能送她回家?

      张之维咧着嘴笑,拍拍她脑袋说不认识,但是这事包我身上吧!

      跟着大嘴巴绕了一圈,听他把龙虎山上那点事倒豆子一样说了一路,二小姐犹豫着问:“张道长,你真的认识路吗?”

      张之维:“放心放心,包的包的!”

      二小姐:“……”

      二小姐走不动了,要他背,趴在他背上继续听他师弟藏拙还藏钱,她连连打哈欠。

      后来言二小姐在她自己家玩,张之维也在他自己家玩。

      或许再过上几年,张之维偶然一次在山下帮了其他人,见姑娘笑盈盈同他道谢时,他会恍然想起似乎从前在山城,在高墙大院之外,也曾有过一个小姑娘这样对他笑来着。她躲在哥哥身后,眨眨眼睛,说:“多谢你呀,张道长~”

      张之维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师弟在一旁叫他,问他怎么了?

      张之维望着辽阔的天空,望着怅寥的群山,道,没什么,走吧走吧,该回去了,晚了师父他老人家又要动气。

      他这一生又好又长,本就是大道通天,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可是此刻,他就是很想师妹,很想很想。

      师妹没有回家,师妹来找他了,师妹叫他起来切磋,师妹炖大鹅给他,师妹要跟他回龙虎山——师妹甚至跟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群山万壑,他从来没觉得路这么长过,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师妹还没见过龙虎山。

      师妹走不到龙虎山了。

      雨声淅淅沥沥、雨声滂滂沱沱、敲打着泥土,他看到唐妙兴于雨中跪伏,为师妹的死心痛不已。

      张之维似乎有些明白了。

      妙兴到底在以何种心情对待师妹?

      如今又到底有多痛?

      于她的死讯之中,张之维终于明白所谓爱是何意。

      不是师妹。

      不是师妹。

      不是师妹。

      天地震颤,雷声震耳欲聋的刹那,张之维明悟道,千山万山,千人万人,他只想要小九。

      千秋第一、万古无双的小九。

      -

      吕慈险些被言大少爷掐死,但也仅是险些,他还是带着他哥回到了吕家村。

      爹娘最心疼哥哥,见他如今这般伤势更是泣不成声,几乎晕倒过去。

      万幸、万幸留的一口气在。

      族里不多的医师全都被请了过来,里里外外忙活了几乎一日,终于对他爹道:“仁哥儿眼下性命无忧,只是其他的……这……实在是……实在是……”

      末了只余一声长叹。

      吕仁自小就天资过人,品性温良,族里无不寄予厚望,早就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之选。如今这般境遇,实在可惜,又无可奈何。

      他爹在旁不停道:“保得住性命就好,保得住性命就好啊……”

      大哥便请众人到偏房暂且歇息,一直不作一声的吕慈忽然起身,径直走向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人,也是最负盛名的一位医师。他按住对方的肩膀,道:“平叔,先别忙着走,烦请您再帮我医治一人。”

      众人来不及疑惑,却见吕慈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球,尚未看清是何物,下一刻他臂弯间竟凭空多出一个姑娘。

      长发流泻,其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冰凉,仿佛刚从墓室中启出的玉器般冷寂。

      吕谦惊疑不定,道:“言小姐……这——她怎么会在这儿——老七,居然真是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抢夺言大小姐尸身,这不疯了吗?!

      吕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向着平叔道:“您看看她,求您看看她,无论如何也再看看她吧——平叔,她还……还有救吗?您救救她好不好?”

      他从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情状。周身遍布血污,却不见伤口,有形而无炁,非生亦非死。

      如此吊诡。

      他心下骇然,这陌生女子的情形已超出医道认知,非他力所能及。相较之下,他心中更关心的还是自家孩子——小慈这状态不对劲儿。

      “小慈,你听得见你四哥刚刚说的什么吗?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吕慈听不见。

      吕慈通通听不见。

      那晚李慕玄无意与他纠缠,吕慈步步紧逼,却还是给他逃了。等他再回去时,言大小姐屋前已空无一人。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了吕慈的心口,他几乎是凭借着直觉疾奔而出,追踪着若有似无的痕迹,直至一处偏僻溪谷。冰冷的月光照不透密林,沉沉夜色之下,吕慈的血液几乎也冻结。

      他哥濒死倒卧在溪边,气息奄奄,身下泥土已被鲜血浸透。

      吕慈瞳孔骤缩,第一个念头便是扑向吕仁。然而,就在他确认兄长尚存一息的瞬间,他后知后觉,看向一旁刚刚被他从他哥身上推开的那人。

      吕慈摸到了言大小姐冰凉的脸颊。

      他很难去解释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可也就是一念之间,吕慈毫不迟疑地伸手探入她衣物,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枚奇特的“器”。

      能够容纳一切的噬囊。

      吕慈知道,吕慈当然知道——因为他们总在一起。自古讲究财不露白,言大小姐管他那个呢,从不避人,甚至能从中掏出一辆车。

      小电动车来的。

      她五哥亲手给她做的,上面还贴满了她找郑子布要来的五雷符,正版五雷符马力足,她道:“这玩意儿可比絮步快多了,吕二,愣着干嘛,快上车啊!gogogo!”

      吕慈:“……”

      一共骑了二十米,她把路过的高家人撞飞了一百多米。

      吕慈:“你根本就是为了撞他吧。”

      言大小姐:“吔……他一直在挑衅小九诶。”

      吕慈:“还真是故意的啊!”

      吕慈这个时候才第一次听说言大小姐原来跟高家人之间有一些小小的过节。

      那年她刚学会网恋,好巧不巧就跟圈里人谈上了,对方自称壮壮哥哥,跟她叫小美妹妹。

      唐妙兴第一个发现,并且告诉她对方其实叫高钰珊。是个女孩儿,骗了她五万。

      小九:“?”

      作为补偿,二壮说把她表哥介绍给小九。这一次骗了她十万。

      相比之下她不过才把人撞飞一百多米而已诶,也没有多坏吧。

      高家老前辈恨不得当场把这破车砸了。

      她抱着车,道:“前辈,要打您就打吕慈吧,小九的车是无辜的呀!”

      吕慈咬牙冷笑道:“……行。言小九,来这套是吧?”

      他转而向高老前辈抱拳,语气却依旧冷硬:“前辈,此事是我等莽撞冒犯了。但您先别急——让我先揍她。”

      “吕小慈,你还装起来了!”她立刻跳起来,“刚才撞飞那家伙的时候你明明笑的比我还大声!”

      “我笑是因为你那破符纸电到我腿了!”

      “小九不管小九不管小九不管,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玩赖是吧,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有本事站着别动!”

      “你敢打我我就告诉你哥!”

      “好啊!现在就把我哥找过来,看他听谁的!”

      “找就找!”

      两个人吵吵闹闹,但以一种诡异的默契配合着推着车越走越远。高老前辈被他们吵得头晕,怒道:“都闭嘴!你们两个小混蛋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他现在不止想砸车,更想把言大小姐和吕慈一起掐死。

      这事儿高家跟他们没完!

      “哥——哥哥呀,救救!”

      言大少爷道:“——哦。高家想怎么没完?”

      有言大少爷出面,这事儿最后被办成了高家人肇事逃逸。

      言大小姐无事一身轻,又重操旧业,掏出麻将桌就是搓。

      既然——既然能容纳那些东西,收纳一具尸身,想必也不在话下。

      谷中只余潺潺溪水与吕仁微弱的喘息,再无半点踪迹。

      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为什么要带她回吕家?

      吕慈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一切只是出于本能,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冲动——哪怕她真的死了,哪怕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也一定要把她带回去,带回吕家。

      后来他曾恍惚地想,如果他哥最终也没能撑过去……那他或许真会将哥哥与她凑成冥婚,同穴而葬。

      唯一的麻烦,是言大少爷的言灵。凡他所言,闻者无不顺从。

      那么,听不见就是了。

      平心而论,吕慈承认,就算言大少爷真在那时掐死了自己,也一点都不冤。

      -

      「貴様ら中国人は『道』とか追求してるんだろう?」

      (你们中国人不是整天把“道”挂在嘴边吗?)

      「その『道』とやらは、何だ?語ってみろ」

      (你口中的“道”到底是什么?说啊?)

      「その『道』は己を救えるのか?」

      (你的“道”……能救得了你吗?)

      「我を奪え、我を使え、我を握れ。お前のために全ての首を刎ねて見せよう!」

      (夺取我、使用我、掌控我——我来为你斩尽一切敌首!)

      “ださび——”

      (dasabi——)

      “?”

      这是……同意了么?

      烦。

      真是烦得要命。

      那把刀喋喋不休,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喧嚣,令她想起幼时如影随形的草木低吟与人心嘶鸣——万物有灵,竟如此喧哗。唯有……唯有……

      她猛然惊醒。

      不是刀鸣,不是回忆,而是身体的剧痛和窒息般的虚弱感将她拉回此世。

      冷汗浸透衣衫,她靠在马仙洪怀里,冷着脸接受曲彤的医治。

      曲彤笑笑:“小九,这一次也算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最后一段记忆也找回来了,不是吗?”

      言大小姐不说话,半晌,她偏过头对马仙洪道:“给我订票,最早的航班,我要回唐门。”

      “回唐门,找马龙,打swi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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