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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邪神祭·船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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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混合着一道低沉浑厚中年男人声音传了进来:“大雨了,正是这群刚被采买来的小崽子精神不稳定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先把猫和狗分给他们,让他们抱着对方度过风浪,彼此先熟悉一下,养养感情。”
另一道略细一些男声应和道:“是的,御船大人。”
漆黑的船舱被七八个男人手提着的一盏盏昏暗的油灯照亮,这些男人手上提着一个长而宽,外面罩着黑布的大笼子,笼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细细长长还发着抖的动物幼崽叫声:
“咪—咪——咪呜呜!”
“嗷呜——嗷呜……汪!”
一个男人将煤气灯放在了闭眼假寐的白六的船头一侧,伸出布满老茧,满是鱼腥气的手用力地拍了拍他。
白六这才假装刚刚醒来的样子睁开了眼睛,和处于昏暗灯光下的这个男人手里提着的笼子里装的动物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只特别漂亮的白色长毛,银蓝色眼睛的猫。
这猫看着不过几个月大,品相优美,毛绒绒又暖呼呼的,脖子上还系了一个金色的铃铛,眼瞳在这样灰暗的光照射下变成圆溜溜的,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笼子里抬起一只爪子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给另一只沾了一点泥泞的小爪子舔毛,似乎不喜欢自己见人的时候不够整洁。
见白六抬头看向它,这猫微微歪了一下头,粉色的鼻尖从笼子里探出来,很有宠物猫特性地,亲昵又不怕生地拱了拱了一下白六被绑在床围栏杆上的手,嗲声嗲气地拖长尾调咪了一声。
提着笼子的男人见这副场景,却是诡异地笑了一声:“这猫被调教得很好,见人就贴,喜欢人。”
“我等下把它放出来,它就会往你怀里钻,你要是在风浪里抱不稳它,这么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可是会被直接掉出床外,活活摔出内脏来。”
话毕,这男人就打开了笼子,果然如他所说一般,这猫一出笼子就往白六的怀里钻,最后挤出了一个差不多可以容纳下它的凹陷紧紧贴在白六胸膛上。
小猫被白六身体的体温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抬起头蹭着白六的下巴,咪呜咪呜地叫,似乎很喜欢自己刚刚找到的这个新主人。
这男人见猫钻进了白六的怀里,满意地收回了视线,提着笼子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叮嘱了一句:“这些动物都和他们的主人一个名字。”
“所以这猫和你一个名字,都叫白六。”
白六垂下眼眸看向缩在自己怀里取暖,很自来熟就要蜷成一团睡着的小猫崽。
小猫的眼睛已经要闭上了,但似乎察觉了白六在看它,咪了一声向白六这边靠了靠,将头枕在了白六被捆住的手腕上,爪子抵着白六的手掌心伸了个懒腰,呼噜呼噜两声,舔了一下白六的鼻尖。
“不要给我——!!”白六下铺传来一道凄厉的女声,打断了小猫试图给白六舔毛的动作,“我不要这条狗!!”
小猫被这声音吓得睁圆了眼睛,和白六一起探头向下看去。
小葵在床上拼命地挣扎,眼眶通红涕泗横流,出口的声音尖利又歇斯底里,夹杂着崩溃的哭声:“不要把这条狗给我!!!”
小葵床边的是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小柴犬,只有男人小腿一半那么高,橘黄色,耳朵竖起来,看起来又精神又警觉站,它似乎被小葵的反应吓到了,但又站在她腿边没走,迟疑了一下,上前舔了一下小葵的眼泪。
小葵发出彻底崩溃的叫声,双手无意识地挥打:“滚啊!别舔我!别靠近我!走开!”
“我不想再痛苦了!我不要狗!”
小柴犬被小葵胡乱挥打的双手打中了,惊吓地发出了嗷呜嗷呜的惨叫,想要躲到男人的脚后,被男人冷漠地一脚踹开,顺着浪花抛起船的势头直接撞到了一根床杆上。
小狗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它只发出了一声很短促惨烈的嗷呜声,就滚落到了地上,这条小狗的头和尾巴都被撞到一起,眼睛大大地睁开,一动不动了躺在地上了。
抱着脸嚎哭的小葵一瞬间的瞳孔扩散开,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只一动不动的柴犬,脸上还残留着被那只小柴犬的舌头舔了一下的触感,表情是完全空白的。
眼泪无意识地从小葵睁大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滑落,她颤抖地伸手朝向那条躺在地上的柴犬幼崽尸体的方向,喃喃自语:“……小葵。”
见到这一幕,男人原本不耐烦的表情松开,露出一点喜色来,抚掌笑道:“哭了!”
“没想到有祭品在船上就哭了,这真是个不错的开头。”男人转头看向旁边人,摆手吩咐道,“再拿几只猫和几条柴犬过来。”
很快猫和柴犬就被拿了过来。
男人蹲下身子,对完全呆滞地侧躺在床上的小葵温声细语,循循善诱地说道:“小葵不喜欢狗狗是吗?那小葵喜欢猫猫吗?”
“不要?……”小葵的眼泪不断地在流,她瞳孔已经?涣散了,声音嘶哑干涩,但她还在拒绝,“……我不要狗,也不要猫。”
“……我不想再看到【小葵】因为成为小葵的朋友而死去了。”
“真的吗?”男人略显遗憾地从笼子里抓住一只小猫的后颈,提到了小葵的面前,“小葵要这么狠心地推开它们吗?你可是当初所有祭品里最喜欢小动物的孩子了。”
“现在它们这么喜欢你,你也不要它们做你的朋友了吗?”
小猫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它咪咪了两声,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来拱了拱小葵,亲昵地蹭起了小葵,缩在了小葵的肩膀上不走了。
小葵缓缓握紧了拳头,她竭力地转过头,装作冷漠的语气:“就算你在我面前杀了它们,我也不会再因为它们痛苦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男人可惜地摇头,凑到小葵耳边低语,“小葵应该知道吧,没办法让你们痛苦的动物,在这艘船上是没有价值的。”
他笑了起来,捏住那只小猫的后颈从小葵的怀里扯了出来,然后将手放到了一无所知,眼睛懵懂无知地望着小葵,乖巧地咪咪叫的小猫的细的两根手指就能环绕过去的脖颈上,然后猛地收紧。
小猫原本带着玩耍亲昵含义的咪咪叫变得凄厉了起来,它努力地挣动着四只小腿,踹着这个男人的手,想要从这个男人的强壮手中跳下来,但这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而已,它还没有这个男人的一只手掌大。
猫崽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被捏的充血,布满了血丝,声音被捏得尖洗刺耳,然后又慢慢变得虚弱,挣动的爪子垂落。
小葵死死咬着牙不回头,终于在小猫最后一声咪叫出来的时候,没有忍住,猛地转头疯狂地伸手去抢那只小猫:“把它给我!”
男人应声松手,被捏软得只剩一口气的小猫落入小葵的怀里,仿佛受了委屈般咪呜咪呜地哑声蹭着小葵叫。
小葵流着泪抱紧它:“御船大人,我要这只小猫,我要这只小葵,请把它给我吧!”
“我会在以后好好地为它痛苦的!”
男人盯着小葵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小葵几次都没有被邪神选中,是因为痛苦还不够格吧。”
他慢悠悠地伸手从小葵的怀里,在小葵近乎空白的眼神里把那只正扒在小葵衣服上的小猫给扯了出来,温柔地摸了两下,然后又把手放到了小猫的脖颈。轻声说:
“那就再更痛苦一些吧,小葵。”
小猫凄厉地叫着,这次御船再也没有松手,他拍了拍手,随意地把软掉的小猫尸体丢到了表情恍惚的小葵旁边,转身离去:
“再给小葵找一只柴犬陪着她,她不愿意就捏死,再换一只猫。”
“换到她哭不出来为止。”
在御船离开之后, 船舱里恢复了一片寂静,只能偶尔听到孩子畏惧的抽泣声和小猫小狗一无所知的叫声。
苍太分到了一只小黑猫,他在白柳身后静了很久, 艰涩地开口,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问:“白六……你能看到小葵吗?她怎么样了?”
白六借助微弱的光线看向下铺的小葵, 小葵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手扯着绑在手腕上的绷带,一下一下地用力地抚摸那只被分给她的小猫的头,声音嘶哑又微弱:“好猫猫, 真乖。”
“【小葵】真乖。”
苍太听到了小葵的声音,他沉默半晌,几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他怀里的小黑猫,双手颤颤巍巍地松开了。
小黑猫迷茫地抬起头,望着这个不抱紧自己的男生,细细地咪了一声。
苍太狠了狠心转过了头,他呼吸急促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们这些祭品会得到猫的原因。
拥有一只和自己名字一样,还无比亲近自己的小动物几乎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
但不能是这样,这样也太……痛苦了。
这比让苍太做苦力还让他恐惧一百倍。
看到那两只叫小葵的小猫和柴犬死掉的时候,缩在床上不敢吱声的苍太听着小葵撕心裂肺地惨叫,瑟瑟发抖,捂住耳朵不敢再听。
那惨叫凄厉到让苍太几乎以为死掉的不是小动物,而是小葵自己。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小葵,所以他最好不要对这些分发下来的宠物产生感情,最好现在就分开。
下一场海浪又打了过来,船舱被颠簸起来,所有人被浪打得向一侧滑落,小黑猫的爪子抓不稳东西,眼看就要顺着床滑落下去,惊慌地叫了两声。
原本别过头的苍太下意识慌张地转过头:“苍太!”
他一伸手,又把小黑猫拢进了怀里,紧紧抱住了。
等到苍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候,他愣愣地看着双手牢牢抱住的小黑猫,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而已,他真的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苍太】去死。
漆黑的船舱中,很多小孩子都在浪花打来的一瞬间哭泣着抱紧了自己的宠物,抽泣着喊叫着宠物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在茫茫的大海里,在前路未卜的痛苦旅程中,这些即将成为邪神祭品的孩子试图从那只柔软又亲近自己的小动物身上获得某种支持的温度,或者被人类驯养出来,第一次见面就给予他们的爱意。
下铺传来小葵神经质的两声失神轻笑,她呢喃着:“小葵,猫猫,真乖。”
海上的风浪终于停了,载有白六他们一船祭品的大船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停靠在了鹿鸣县的港口。
御船穿戴整齐地站在港口,他手杵着一根竹竿质地的手杖,居高临下地望着低着头,脚步虚浮,面色虚弱排队地从船舱里走下来的祭品们。
祭品都是不过十五岁的小孩,刚懂事又还有点懵懂的状态,是鹿鸣县最喜欢的祭品年岁。
白六在里面算大的了,快十七了,正常来说不应该有这么大的祭品的,因为不好折磨,但他身材瘦小,面相看起来也才十五左右,所以才被顺利地卖到了这边。
这些经历了风浪的祭品门都死死抱着怀里的小动物,有些小孩自己还很虚弱,但都没有在意,一心一意地扑在怀里同样虚弱的小动物身上。
他们反复地检查小狗和小猫爪子,用脸贴在它们肚皮上,感受它们有没有呼吸起伏,一边检查一边眼泪扑刷刷地掉,但一个字都不敢出声,也不敢向周围的人求助,只是低着头不出声地哭。
御船看着流泪的祭品们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侧头点了一下:“去帮他们把宠物治好送到他们的船屋。”
白六用眼尾余光打量了一下,他看到不少小孩哪怕是因为之前小葵的事情对这个御船有畏惧,也因为御船的这一句命令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几个小孩子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御船大人。”
十五岁,正是是非观还没有成形的年纪,很多孩子一看就是在逼仄又不正常环境里长大的,估计对世界的认知度也不足。
实在是过于好骗了。白六不屑的想。
御船放缓了神色:“你们这批孩子,都是乖孩子,爱护动物,友怜亲友,感情丰沛,我非常满意。”
“我知道你们在船上看到我教训小葵,非常害怕,但我必须要在这里说的是,小葵是个坏孩子!”
御船猛地沉下了脸色,他握住手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她不喜欢小动物,之前好几年的祭祀检测都没有合格,还打伤了自己的侍从和狗从我们这里逃了出去,是个非常坏的女孩子!”
“我们对于这样坏的孩子,自然不会很友善,希望大家不要向小葵学习,争做一个好孩子,我们会对你们很好的。”
所有的孩子都转头看向了一动不动地站在祭品当中小葵,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孩子打量她的视线变得排斥和警惕,依旧抱着猫,麻木地站在那里。
御船收回在小葵身上的目光,又落在了这群仰着头看向他的祭品孩子身上:
“你们住的地方叫船屋,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海岸上,每天起来就能看到大海,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但你们在抵达船屋之前,还需要做一件小事。”
御船说:“我需要你们两两成为好朋友,然后其中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侍从,另一个人为正祭品。”
他眼眸变得暗沉不已:
“成为正祭品的孩子,你们可以享受到鹿鸣县最好的一切,食物,穿着,出行,教育,就连你们的宠物可以享受到最好的治疗,再也没有人敢伤害它们。”
“我们会为你们挑选鹿鸣县最具声名的大家族里的人做你们的养父母,你们是鹿鸣县最高贵的存在,凌驾于所有平民之上,而如果你们能在邪神祭上成功提供一轮献祭的痛苦,在那之后,你们就将永远地享用这一切。”
所有孩子的眼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憧憬。
“但成为侍从的孩子。”御船的语气变得可惜,“就只是侍从而已。”
“——和你们之前过的日子一样,你们就只是一个,随时都会被抛弃的侍从而已。”
“如果你们的好朋友哪天不喜欢你们或者不需要你们了。”御船友善地笑了笑,“我们就会把你们送回去。”
“但会把你们的宠物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