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他不敢了》闲闲花花

34、第 34 章

　　那时的季初白才十二岁，他还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411，半夜做梦梦到0418在走廊里汽化，惊醒时汗湿了贴身的衣物和被子。
　　人在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是反应不过来的，脑子先一步罢工，身体按照过往的程序走完流程，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打个冷战，才真正开始恐惧，然后才是悲恸。
　　直到那时，季初白才陡然意识到0418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可笑的是，0418期待的“命运”很快就降临了。
　　长达十多年的准备已经进入了尾声，各类精神力促进、抑制药剂、抗排异药剂、维生系统、精密检测系统、药物毒理性评价实验，连武装火力都已经准备就绪，真正到了需要人体实验的阶段。
　　在这个阶段，死亡人数可以只是一个数字。
　　也是这个时候，第一批死亡名单出现。
　　宗雪是融合派的核心人物，他的理念是通过基因融合手段，利用虫族的基因改造人体，使人体具有超格的自我成长能力，在逐步增加的高压环境下逐渐提高□□强度。
　　最终目的是提高□□强度，达到精神力进化水平相符的□□强度。
　　第一批实验者的死相极为凄惨，30%以上的实验者死在植入基因的排异反应上，约50%的实验者完全成为大型虫族，根据其植入基因的来源，成为五花八门的虫族，带壳的，长翅膀的，长触角的……虫族基因确实在人体中起了效果，可研究员远远低估了虫族基因的贪婪，他们永不知足地同化和吞噬着其他的基因，就像一群活生生的侵略者，在脆弱又缜密的人体中展开攻防战，然后，人类基因全面败北。
　　只剩下约20%的人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但是他们的基因同样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他们的战线拉得更长，也生存的更加痛苦。
　　他们是最有研究价值的一批人，各种防止排异反应的药剂被推入体内，让他们即将崩溃的基因链继续顽强地粘合在一起，就像是用刀子反反复复地刮走腐肉，还是不打麻醉剂的那种。
　　没有人知道宗雪研究员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们走向末路是什么感受，他越来越沉默，然后某一天发疯似的闯进白塔首席的办公室。
　　“停下，让他们停下！条件还远远没有成熟，现在继续就是让他们送死！”曾经年轻气盛的天才研究员眼眶中满是血丝，下巴上长出胡茬，眼底青黑，焦急地说话，不复从前的美貌和冷清。
　　首席合上签字笔，冷酷地说：“宗雪研究员，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科学的进步需要付出，人类的进步每一项都是白骨铺垫出来的。外骨骼强化项目已经失败，从结果来看，你的项目可行性更高，今后会向你倾斜更多的资源。宗雪研究员，我们的事业是伟大、崇高、正确，过在当代而功在千秋，你花了十多年的青春走到现在这一步，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吗？”
　　“我只知道他们死的毫无尊严和价值。”
　　首席年老，但目光却深邃，望不到底：“他们的价值由你赋予。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你教养他们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与他们的情感羁绊中，不提醒，不阻止，就是想要你明白，你把他们从实验耗材变成了人，就要赋予他们属于人的价值，他们不能白死。唯一能够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只有项目完成的时候，他们与你我共同被史册铭记。你必须全力以赴，必须尽快完成项目，因为失败的项目不会留下名字，因为史册只会记住第一名。”
　　宗雪高声怒喝：“你在逼我杀他们！”
　　“为众人抱薪者死于寒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当我们完成我们的使命的时候，即便要我、要你给他们赔命又有何不可！放下你无用的善心，为全体人类的利益而战，才是我们的价值所在。”
　　首席没有任何惯着宗雪的意图，他放下笔，年迈的老人撑出挺拔的脊背，仿佛擎天之柱永不弯折。
　　宗雪弯了腰，双手无助地捂住眼睛，低声下气地求他：“老师，放过他们吧，他们都是无辜的。”
　　“这里是白塔，叫我首席。”老人说，“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会让做得到的人代替你。你在，还可以给与他们有限的尊严。”
　　“老师，我在当刽子手！”宗雪绝望地说。
　　首席没有安慰他：“你如果需要体罚，减轻你内心的负罪感，我会让安保人员为你定制，现在你该出去了。”
　　那一天之后，宗雪消失了三天，再出现的时候，他变得更加沉默，他的睡眠肉眼可见的很差劲，但是他在实验室上花费的心思越来越多。
　　需要用到的实验对象很快就到了04打头，这个春天刚刚过去，季初白迎来了他的命运。
　　命运的齿轮就是这一刻，正式开始了转动。
　　……
　　s省的夏天潮湿多雨，往往一场大雨能够连绵数日，灰蒙蒙的天空就像是粉白墙壁上从角落里开始蔓延的霉斑，无论用了多少手段去洗，都觉得嫌脏。
　　白塔的实验室都是采用特殊金属涂层，并且由中央控制恒温恒湿和无菌化处理，墙壁上不会出现霉斑，但是温巢里试验品住的房间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墙壁上开始蔓延出各色的霉斑，告诉后勤工作者之后，他们也并不在意。
　　越来越多的少年去了A5区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剩下的少年们私下议论过一些，但是每次都会被训斥，能够离开房间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房间里做各式各样的习题，应付各种类型的考试。
　　他们的时间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填塞的满满的，被驯养习惯了的羊不会脱离他们的羊群。
　　但季初白比他们更早一步地窥探到了真实，他开始在夜晚探索起白塔。
　　宗雪研究员明知道季初白手中有着替换身份信息的程序，却没有对外声张过任何一句，也没有私底下讨要走季初白的u盘。
　　所以他很偶然地窥探到了宗雪研究员的崩溃。
　　季初白不敢再去A5试验区了，所以他就普通区域的研究员办公室中逡巡。
　　尽管白塔的管理很严格，但是内部的研究员有时候还是会把重要资料遗忘在桌面上，当然，像是宗雪研究员那种程度的科研组，所有材料都会被封锁在重要区域。
　　季初白是被茶水间的灯光吸引去的，隔着门缝见到宗雪的时候，他脸色惨白的抱着杯子，蜷缩在地面上，旁边是已经烧开了的热水。
　　仅仅犹豫了一下，季初白就发出声音，推开了门，默不作声地把宗雪扶起来，然后给他装了一壶热水。想了想，垫着脚尖去够茶水间上面柜子里的热水袋，换上热水之后，塞到他的肚子上。
　　等宗雪吃完药之后，他头冒冷汗地换了一个姿势，双手都拢在热水袋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你从哪里学来的？”
　　季初白说：“我看见有的女研究员会这么做。”
　　宗雪茫然：“为什么要救我？看着我痛死在寒夜里不好吗？”
　　当时已经快要夏天了，天气并不冷，晚上的温度适宜，远远称不上寒夜。
　　季初白没有说话。
　　“你是个聪明孩子，在实验室转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了一些事情，为什么还要救我？”
　　季初白靠近颓废坐在地上的宗雪，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拉着宗雪的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趴在宗雪的胸口。
　　“您是养育我长大的人。”
　　“我并不知道您在做什么，但是，我想要相信您。您能够为我们选择最好的未来。”
　　那是孺慕而无知的眼神，只会基于被豢养被规训的羔羊还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所以才可以无所畏惧。
　　宗雪的脸色更加惨淡，胸口如同被一把大锤锤过。
　　季初白说：“您在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
　　正确？
　　宗雪看着季初白，认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