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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醒-1 糊涂半天, ...

  •   黑暗。

      死亡的温床竟是这般舒适。

      阿枸眼前尽是一片漆黑,可她周身上下却说不出的舒服,像躺在柔软的棉絮上,浑身暖洋洋。

      甚至还能闻见浓得散不开的花香。

      她有些头晕目眩,扑鼻的香气使她恍惚,不禁想,莫不是自己死后转生成了蜜蜂,是故虽无视力,却能闻到香气。

      她忍不住朝着好闻的香气处凑了凑,把散发着香味的柔软之物抱了个满怀。

      这辈子是只蜜蜂也好。她心想,整日寻花问柳,不也惬意自在。

      没想到的是,她自以为的“花”却颤抖了一下,甚至伸出“枝叶”把她推开,更是接着发出一声喊:“江枸!你作甚!”

      阿枸睁开眼,眼前光线昏暗,却能看清自己抱着的是个女子,并不是什么“花瓣”。

      方才她的脸几乎都埋在女子的胸口,现在手臂也紧紧地环住女子的腰间。

      她触电般缩回了手:“抱歉!抱歉…….我……”

      阿枸愣住了。

      眼前这位女孩,杏眼圆睁,脸如银盘,唇红齿白,最是引人注目的还是眉心一点朱砂,正是苗芽图案。

      不是她前世好友江姜虹,却又是谁?

      江桑国内,江为国姓,人人都以江为姓,但当然也有不少人为了名字作出区别,特意挑了其他字充作自己选作的“第二姓”。

      比如桑族巫女,江姜虹,便给自己取了“姜”字。

      “这个字看上去就很‘美’啊。”

      犹记得在江桑公学内,姜虹曾这样对老师嚷嚷。

      “姜拆字岂不是‘美女’二字。”她得意洋洋笑道,浑然不顾老师脸色不善,“我貌美如花,何不可用姜为二姓?”

      那时阿枸心性单纯,直率插嘴笑道:“单看字面,岂不是‘羊女’二字?若要凑成‘美’字,岂不得是‘大羊女’?”

      她们二人算是不打不相识,好一对欢喜冤家,成天喧笑,被公学老师赶出去的次数可不算少。

      此时,阿枸瞧见她,不知不觉间,泪水便滚了下来。

      “江姜虹!你竟然没死……”阿枸毫不犹豫便是一个熊抱,眼泪鼻涕都蹭到昔日好友的衣领。

      姜虹一巴掌推开阿枸:“滚滚滚,一天到晚发什么神经,老子活得好着呢。”

      阿枸记忆中,姜虹是上一世最早殉国的那一批人。

      姜虹身为桑族巫女,自有守护江桑国藏的权责所在。

      那日事发突然,江桑国都王城中有数处火起,也包括姜虹的巫塔。

      据说是在敌军前宁死不屈,抱着国宝从高塔上一跃而下,玉石俱焚。

      可眼前的姜虹,言笑晏晏,神色灵动,分明生气盎然。

      阿枸猛地坐起身来。

      她们二人此时正处在一间窄室内,窗上的竹帘拉下,隐隐透出微明的天光。

      房间摆设简单,可处处的纹饰图画,皆非中原一板一眼的板正模样,而是藤蔓纹饰,鸟兽飞虫,灵动不已,生意盎然。器皿也多为青铜质,并非中原的骨瓷。

      这是……回到了江桑?

      阿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转头便对姜虹道:“我没死?”

      姜虹此时收起笑意,眉心紧皱,许是望见阿枸神色认真,所以她的心中才不免担忧。

      姜虹抬手试了试阿枸的额温:“没发烧呀……”

      “我在哪?”

      姜虹语气不免透着忧虑:“阿枸,你不会睡坏脑子了吧?”

      “我们在哪?”阿枸的心脏狂跳,她盯着姜虹的嘴唇微动,心中的期待几乎满溢了出来。

      “还能在哪?这不是你姥姥家吗?”姜虹面有忧色。

      “扇我一巴掌。”阿枸毫不犹豫道。

      姜虹迟疑着开口:“要不,我叫你姥姥来给你看看病?”

      “扇我!”阿枸抓起姜虹的手,眼神中满是恳求,“我是在做梦吗?”

      姜虹不答,只是拧了一把阿枸手臂,一脸忧愁道:“天呐。真是睡傻了。”

      阿枸吃痛不免瑟缩,脸上却是狂喜的光亮:“太好了,太好了!”

      姜虹双手抓住阿枸的肩膀使劲晃了晃:“阿枸!你冷静点,有病治病,你到底怎么了?”

      阿枸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知自己是笑是哭:“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算了,不说了。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姜虹不再答话,跳下床,拉开窗帘,推窗,动作一气呵成,探头对窗外大喊道:“姥姥!你快来看看阿枸!好像犯病了!”

      此刻她推开窗户,窗外蒸腾的人声便传了进来,正是都城早市,热闹非凡。

      阿枸便也下床,挤到姜虹身边,望见窗外广场上那株巨大的神木,枝繁叶茂,高近百尺,名曰扶桑。

      若人远在都城门外,站在山上俯瞰,便可望见巨大的树冠远远高过城内任何其他建筑,哪怕在城墙外也可以一眼看见。

      而那眼在中原十分出名的送子泉便在树边。

      此刻正是清晨,大祭司正衣冠整齐,完全不受外界打扰,坐在树下冥想。

      神木荫蔽下,是王城广场,名为“木石”。木石广场在江桑都城中央。若第一次来江桑都城,这么说吧,无论选了任何一条道路,最终都可以走到此处。

      圆形的木石广场方圆数百尺,除中央神树、泉眼所在,以木质栏杆围出的中心数十尺范围内未铺设砖石,其余地面均铺浅灰色纹理砖面。围绕广场,城中建筑比邻而立。国王、长老、祭司等重要职权人物所在居所,均在广场北角。书馆则在西边,公学毗连书馆而建。广场外围是江桑人自发设立的市场。

      市场再外侧,便是都城中的重要功能店铺。阿枸的姥姥所开药铺便在此处。

      街上有几位行人听见她们楼上动静,抬头便笑道:“姜巫女,在这赖床呐,还不快去找你师傅,她已打坐好些时候了。”

      姜虹望了眼远处的大祭司,吐了吐舌头:“哎呀,糟了。”

      她转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套,抓了两下头发算是梳头,匆匆束衣,一脚踩进靴子便要出门。

      阿枸本来在看街景,街上行人或老或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俱是女子。

      江桑在中原,向来有“女儿国”之称。

      她多年不见故国风景,心情不免激动,是故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姜虹准备出门,忙拦道:“你还没说,今日是什么时候?”

      姜虹翻了个白眼:“我等会就叫你姥姥给你看病。今天你都忘啦?是国王试炼最后一天!昨天还和我信誓旦旦说绝对会来看我夺魁,怎么今天就装聋作哑,莫不是不想看你姑奶奶我一展雌威?”

      阿枸听完,不由得愣住了。

      “国王试炼?”

      “我天,您是真傻还是装傻呀。”姜虹对镜整好衣领,转身俨然翩翩少年,巫祝那身织金暗纹黑裙衬的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更是动人心魄,“对!就是那个国王试炼!选拔江桑少主,十六年一度的大赛!目前夺冠热门有你姑奶奶我,江风眠,还有……”

      “江苇。”

      阿枸轻声道。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似有千钧之重。

      “咦。”姜虹小声讶异道,“你糊涂半天,江苇倒是记得清楚。”

      她靠近阿枸,捏了捏她的脸:“你是我挚友,到时可莫错喊成她人名字。”

      今日既然是国王试炼,那么,七天之后,阿枸恍惚间想,便是江桑国破之时。

      “好了,别发愣了。”姜虹拿起一件黑色外衫,替阿枸穿好,“你也快收拾一下。我先去找师傅,别误了时辰!”

      姜虹脚步匆匆,推门离开,阿枸隐约听见她在门外与谁闲谈两句,很快便响起姜虹踩着木楼梯下楼的声音。

      紧接着推门进来的人,一头华发用簪子挽起,脸上已有岁月的痕迹,身子骨依旧硬朗,气色很好,一望见阿枸语气便含笑:“昨晚睡得可好?”

      阿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住落下,她哽咽道:“姥姥。”

      逃亡数年,她有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眼前这个场景,姥姥仍在世,与她不过闲谈些零碎的小事,无关乱世,无关命运,无关避无可避的悲剧。

      药姥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伸手拉过,把她抱在怀里,抬手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怎么了?谁欺负我家乖仔?”

      阿枸不争气地摸了一把泪水,在心底骂一声自己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脆弱,脸上却挂起笑容道:“不打紧,昨晚做了噩梦。”

      药姥道:“梦倒好办,我有几帖宁神的方子。我只是怕你受人欺负。”

      阿枸的鼻子又是一酸。

      上一世,她没能和姥姥好好道别,兵荒马乱之下,姥姥只来得及给她塞一本药集和其他金银细软,便把她推上了船。

      烟江缥缈,她回头远远一望,再不见故人。

      阿枸不作她声,只是紧紧抱紧了姥姥。

      好一阵,药姥松开了手,坐在床边上,示意阿枸也坐下,端详了阿枸神色一阵,脸色凝重了起来。

      “莫不是,姜巫女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阿枸愣神,这句没头没脑的发问倒把她从旧时思绪中抽离了出来。

      “这样说吧……”药姥拍了拍阿枸的大腿,语重心长道,“你已到了及笄之年,有些事可能我不得不和你解释明白。与朋友之间,也要注意点分寸。”

      阿枸顺着姥姥的视线,望见床上凌乱一片,还有点点水痕——她深知那是自己初醒时的泪水痕迹,但此时在姥姥眼里却可能有不一样的意思。

      阿枸上一世并没有与姥姥有过这样的对话。

      她记得,国王试炼的那几天,姜虹为了节省时间、节约体力,并没有回都城最北边的巫塔,而是都在她家借宿,天明直接去楼下广场上请安祭司,接着两人一同步行前往城外南郊的试炼场。

      至于姥姥,上一世对此毫无疑义。

      毕竟阿枸与姜虹是多年的朋友,经常在彼此居所留宿,都见怪不怪了。

      今天为何……

      阿枸抽了下鼻子,望见穿衣镜中眼角湿润的自己,才恍然大悟。

      尤其是她的脸上绯红一片,手臂上还有一处红印,怎么看都可疑。

      “房内之事,虽说原则本是你情我愿即可,但姥姥还是希望你是出于爱,而非追求快感。”这时,药姥的脸上划过恍然大悟的神色,“莫非你与姜虹二人心悦彼此……”

      “姥姥!”阿枸急忙打断药姥,她的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强烈的罪恶感,连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起,也许是出于对朋友的愧疚,“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种喜欢姜虹。”

      “那,”药姥眯了眯眼,一眼看穿阿枸的局促不安,一针见血道,“对谁是‘那种喜欢’?”

      阿枸的脸烧了一大片,就连耳根也红透了,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上一世环抱住自己的江苇,眸光沉沉,美艳绝伦,一双红唇欲语还休,勾人的笑意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没有啊!谁都没有啊!”阿枸张皇道,她在自己的姥姥面前总是如一张白纸般好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去找姜虹了!”

      她抓起外衫,丢盔弃甲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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