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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跟金姐又聊了快一个多小时,苗念一开始真真假假地把自己的信息说了些,后面就全是金姐在讲。

      她跟苗念说起她窝囊的老公、不听话的儿子、不好惹的公公婆婆,有钱人的苦恼也不过就那几样。

      苗念一时感慨,竟也生出几分可怜——对她和关时昔的可怜。

      如果当年,她们的父母没有干缺德事,恐怕多多少少现在也算个中产吧。

      只是世上没有如果。

      金姐给苗念递酒:“喝!”

      苗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咽下去后,暗暗砸吧了嘴里的涩味,心想果然无论多少次,她都喝不惯日式的酒。

      金姐似乎与她感同身受,越和她讲,越是难受,眼泪都流了下来。

      “你是不知道,青春期的儿子有多难管,有时候我都想把他赶出家门算了。但婆婆不肯啊,非要说这是他们家的宝贝金孙子,我要是把她的孙子怎样,她就把我怎样。”金姐痛苦地猛喝一大口,“我可是他妈诶。十几年了,我管自己儿子,还要被婆婆训。公公倒是老好人,作壁上观,坏人全是我来做。真可笑。”

      苗念低声笑:“青春期的孩子嘛,自尊心强,等你不管她,她碰壁了,自然会回来找你的。”

      金姐犹疑:“这法子,有用?”

      清酒度数不高,但两人你一小瓶我一小瓶的这么灌下去,苗念也不由得眼波潋滟,有了几分醉意。

      至少被苗念抬眼这么一看,金姐也禁不住有一瞬的酥麻。

      苗念用杯子抵住嫣红的唇瓣,深棕色的瞳孔盯着金姐,缓缓吐出一句话:“虽然我年纪不大,但家里还是养过孩子。”

      金姐的注意力全在苗念的脸上,没听清,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我和我妹妹差了六岁。”苗念用手撑着脸,露出一个迷离的笑容,“是我把她养大的。养她越久,就越觉得,她像是从我身体里、骨血里长出来的,你以为她和你是一样的,但实际上,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只是她的养料、她的基底,她去往高处的垫脚石。可即便被利用个干净,你还是心甘情愿。”

      金姐问:“姐妹……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没有经历过分娩,所以不知道跟金姐的经验有几分相像。但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总是大差不差。”苗念晃了晃酒杯,小小的杯子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晶亮如人的眼球,恍惚间,苗念好像隔着水,看见了关时昔的眼睛。

      苗念摇了下脑袋,想把关时昔甩出去,但她正在和人聊的就是关时昔,又怎么可能甩掉她呢?

      金姐或许是真的醉了,她吃吃地笑:“这你错啦,从根上就大错特错!父母亲情跟你的姐妹之情完全不同。更何况,儿子也是男人,男人跟女人更不一样。”

      耳边朦胧的声响为之一清,苗念蓦地有些清醒。

      她发现酒杯里没有灰色的眼睛,也没有关时昔。

      苗念低低地重复:“……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

      金姐敲了敲桌子:“还真以为你有什么高招,算啦。吃菜,不吃就浪费了。”顿了顿,金姐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你那个形容……啧,还怪有文化的。”

      “什么形容?”

      “说孩子是从母亲身上长出来的,与母亲相像,却又完全不同。真贴切。”

      苗念恍惚了一瞬。

      刚刚那句话自然而然就从她嘴里漏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与其他人正面讨论过对关时昔的想法,怎么偏偏今晚……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金姐又给她满上了:“我在这家有会员,今晚不醉不归!苗念,我为我之前的偏见,给你赔一杯!跟你聊下来才发现,你这人还不错啊,是个爽快人。走一个!”

      在日料店吃出大排档的气势,金姐也不愧她全身上下丁零当啷的首饰。

      苗念无可奈何,只好与她碰上一杯,就当自己遇上酒友了。

      一场交易,谈得如同闯荡江湖。

      *

      关时昔跟着人到小路。

      保温杯和饭盒被她放在了服务员那里,手上只有外套。

      陈辛海还在与人沟通打电话,没注意自己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个人。

      这片区域离日料店已经走出有五百多米,旁边正在施工,在修新的公寓。高高的塔吊就在头顶,亮起的灯像是天上另一个月亮。

      只是这月亮照不亮关时昔的脸。

      她走在阴影里,一步步非常自然,猫一样悄无声息。

      等到最后一个路人离开这条小路,而陈辛海再往前走两步,就会拐到另一条更昏暗的巷子时,关时昔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控,一步踏出,刚刚好,错开范围。

      前头的陈辛海只觉得腿弯一股巨力袭来,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往街沿上倒去,手机也摔在地上,随即被一只手按关了机。

      大脑还未来得及处理突如其来的疼痛,头顶骤然黑了下去,一顿拳头已经如雨般落在了陈辛海的脸上、身上。

      “哎呦!谁!谁啊!”

      失去视觉无疑是慌乱的,但偷袭他的人显然没留手,哐哐几下就把他弄得失去了反抗能力。

      陈辛海只能抱着头躲闪似乎无处不在的拳头,哀哀叫道:“我、我包里有钱!有钱!大爷行行好吧,钱都拿去,我保证不报警!”

      拳头停了一瞬,陈辛海心中一喜,以为折磨终于结束,但很快不知名的陌生人用更重打击告诉他,不可能。

      这下陈辛海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护住要害部位。

      被照顾最多的是脸,其次是腿,其余部分倒是被打得很均匀。

      半分钟、两分钟……或许是五分钟。

      当所有攻击停下的时候,陈辛海还有些恍惚。

      等过了快一分钟,陈辛海终于意识到,一切结束了,打他的人好像跑了。

      他将遮住脑袋东西往下一扯,举目望去,四下无人,小路上安静得连只流浪猫都没有。

      陈辛海捂着肿得不能看的脸,低头看抓在手里的东西——是优衣库的牛仔小外套,分不清男款还是女款。

      ……如果不是疼痛太钻心剜骨,陈辛海几乎都要以为挨得这顿打只是个梦。

      他到底得罪了谁?

      谁又不辞辛劳地收拾了他?

      陈辛海一扭头,发现自己的手机摔在了路边,他赶忙拿起来,摸了几下都还是黑屏,刚要怒从心起,结果发现仅仅是关机了。

      开机后,电话铃声响起,陈辛海接起来,那边传来大嗓门:“陈哥,你刚刚怎么说着说着突然挂了?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没电了吗?”

      陈辛海还有点茫然:“我……我被打了。”

      “什么?!”那头高声道,“陈哥你在哪儿?谁打的你?严不严重?看见脸了吗?”

      陈辛海摸着隐隐作痛的肋骨,思维越来越清醒,怒火蹭蹭蹭地往上涨:“我在酒店旁边,不知道谁打得我,也没见着脸。”

      “那陈哥你要报警不?”

      “当然——”陈辛海猛地一顿,发现这四周不仅没什么监控,入住率也不高,他连人证都找不到一个。

      嫌疑人实在有点多,他根本无从查起,再加上他最近确实干了点见不得人的事情……

      “算了。”陈辛海咽下苦果,恨恨道。

      “怎么能算了呢。陈哥,咱们不能生吃这个亏啊!”

      “根本没一丁点线索,怎么找!”陈辛海低吼道,但一嗓子扯到了脸上的伤处,他嘶了一声,“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我也没那么严重。”

      不耐烦地想要挂断手机,那头却压低了声音说:“那陈哥,你刚刚吩咐的事情,咱还做吗?”

      “做!怎么不做!那臭娘们要是有背景,能被我截胡?”

      那头隐隐有些兴奋:“所以这次咱们还是一样?”

      陈辛海犹豫了一下:“换个人吧。我记得你们组不还有个老廖吗?他就挺合适。”

      “得嘞。”

      陈辛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只是这次他走得不太安生,隔几步路就要回次头,疑神疑鬼生怕再有人突然蹦出来给他一顿揍。

      在他离开后不久,旁边饭馆的招牌后,关时昔捏着开了录音的手机钻了出来。

      她低下头,按下截止键。抬头,呼出一口气,将发红的手揣在裤兜里。

      这次的损失是一件三十九元的外套,下次不能一时兴起了,好歹做点准备。

      关时昔特意绕了路返回,她回到日料店,服务员将她的东西递过来:“您好,这是您刚刚寄存在这里的。现在已经有空位了,请问要马上用餐吗?”

      “我……”

      “苗念啊,你这张嘴,我可真是喜欢啊。”珠光宝气的女人喝得醉醺醺的,被眼熟的人扶着跨出大门。

      “是是是,我知道。金姐你先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你。”苗念明显支撑得有些困难。

      金姐大手一挥:“没有!都是狗男人!他们都、都不想来接我!”

      关时昔冲服务员点点头:“不用了,我等到人了。”

      她快步朝苗念走去,一把扶过明显喝高兴了的女人:“我来。”

      苗念诧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小昔?”

      同样惊讶的还有服务员,但到底是身经百战,顾客为上的精神让她很快缓过神来,敬业地上前询问:“请问两位客人需要帮助吗?”

      苗念揉了一下酸痛的臂膀:“给这位客人留下的号码打一通电话,就说她现在喝醉了,需要人来接送。”

      服务员很快就进去了。

      关时昔还揽着金姐,她个子高,力气大,比起苗念虚弱的左支右绌,扶个人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关时昔主动道:“我们可以去那边沙发等。”

      她们三人坐在了等位区的沙发上。

      金姐已经彻底不清醒了,她倒在关时昔的肩膀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没有逻辑的醉话。

      苗念卸下面具,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半晌,她问:“你没回家?”

      “在你公司,遇见了上次的……穆雨石。她告诉我你在这里吃饭。”

      “她怎么告诉你这个。”

      关时昔报以惯常的沉默。

      苗念说:“还有,不要直呼别人大名,有点礼貌,好歹也算你长辈。”

      “你想让我叫她什么?”关时昔忽然问。

      “当然是……”苗念顿住。

      空气一时间安静了两秒,关时昔低声道:“姐姐,是吧?”

      她似乎是在说穆雨石,但偏偏眼神却看向苗念。

      苗念又想起酒杯里剩下的那层清酒,浅浅的,亮亮的,清澈见底。

      这是从她骨血里长出来的鸟儿。

      奇怪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环绕,即使她们中间隔了个不清醒的金姐,也无法打破她们之间的对视。

      直到服务员闯了进来。

      “您好,这边已经通知这位客人的家属了。几位需要一点饮料吗?”

      苗念率先移开目光:“上点茶吧。”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离开后,苗念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看哪儿,眼睛不安分地左顾右盼,最后余光里瞥见一抹红色。

      “你手怎么了?”苗念皱眉,立即抓住关时昔卡在金姐手臂上的手。

      关时昔轻轻一抽,轻描淡写道:“没事,不小心砸树上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砸树上?”苗念直勾勾地盯了关时昔几秒,笃定道,“你骗我。”

      “……”

      “到底什么事?”苗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关时昔撇过头不看她:“打人了。”

      “打赢了吗?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苗念急急地问。

      “打赢了。没有。”关时昔一个个地回。

      苗念松了口气:“没吃亏就好——另一只手给我看看。”

      关时昔听话地把另一只手摊开,光洁的手背上,触目惊心地红了一片。

      苗念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重新躺了回去:“不愧是我苗念的妹妹。”

      关时昔说:“小伤。”

      “是啊,你多神气啊。幸好当年没真的送你去学跆拳道,否则我们家现在不得出个侠以武犯禁的女侠。”苗念面无表情。

      关时昔提起保温杯,从里面掏出温热的牛奶,凝眸望向苗念,举到她面前:“喝吗?”

      “……喝。”

      一把抢过奶瓶,温度竟然刚好。

      温温的,像是关时昔手心的温度。

      思绪错乱了一秒,苗念选择立刻打开瓶盖,仰头吨吨吨,将莫名其妙的念头全部冲进了肚子里。

      关时昔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解酒药:“这个和水一起喝。”

      “你准备挺齐全。”苗念又是一口吞掉。

      片刻,时间在她们的空间里,像是静止了一般。

      苗念问:“怎么不说话。”

      关时昔说:“我对你,从来都是准备周全。”

      她酝酿好的话,等苗念问起,才说出口。

      “……”苗念垂下头,放下奶瓶,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我有点困,好像醉了,歇会儿先。”

      “嗯。”

      苗念歪头,倒在了沙发上。

      金姐早已睡了过去,连醉话都不再讲。

      关时昔小心地将她放下,把人靠在沙发的另一侧,确认不会掉下去之后,关时昔转头坐在了苗念的旁边。

      她凝视着这个人的额头、眼睛、鼻梁、嘴巴。

      在心里描绘过千百遍的脸,早已刻入了她回忆的每一寸。

      即使苗念总是逃避,总是糊弄,可关时昔记得就好。

      她甘之如饴。

      金姐的家人很快就来了,是个染了黄紫色鸡冠头的少年,非常的精神小伙,全身上下是她们看不懂的时尚。看来这点是遗传了金姐。

      少年不耐烦地冲苗念和关时昔点点头,算是敷衍的感谢。然后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背着金姐就走了,那行为,和背一袋米没什么区别。

      苗念看见他们远去,突然有种冲动。

      “喝酒吗?”

      成年后,苗念第一次问她,要不要喝酒。

      而关时昔的答案当然是:“好。”

      她们坐在了江边的长椅上。

      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已经消失,面前的空地连带后面的江景一览无余。

      关时昔和苗念手里各拿一瓶啤酒,对着江对岸的暖黄色路灯发呆。

      风吹来满满的腥味,那是水草的味道。

      苗念仰头喝了一口酒:“以前对岸会有一艘船,船上全是彩灯。到了晚上,映在江里,可好看了。”

      “我知道。”关时昔捏着易拉罐的瓶身,“你带我看过。”

      苗念想了想说:“也是,那时候你才……初中?”

      “嗯。”

      “一晃眼,都九年多了。”苗念又喝了一口,“关时昔,我其实从小就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第一次看见你那双眼睛,我都在想,好难看,幸好我比你漂亮。”

      “你是比我漂亮。”

      苗念轻笑出声:“但你比我聪明啊。”

      “……”关时昔觉得,今晚的苗念,跟以往很不一样。

      苗念不喜欢扎头发,她总是披着,江风吻过她的发丝,让她眼里的晶莹也随之消散。

      “我曾经讨厌你到听不得你的名字,我妈一说起你,我就要砸东西。”

      “我知道。”

      苗念歪头看她:“关时昔,你上次问我,想不想要你归巢。现在我能回答了——不想。你不要回来,你要走得远远的。去北方,去南方,出省出国都随你,最好一毕业就不要再跟我见面。”

      “……苗念,你喝醉了。”

      “我没有。”苗念眼睛亮得惊人,她把最后一口酒咽下,易拉罐被她砰得一声砸在地上,像是某种决裂的预言,又像是回应年少时会砸东西的自己,“我已经尽到最后的责任了。关时昔,离开我,不准回头。”

      “不。”关时昔回答得很快,她倾身向前,在苗念略微混沌的目光中,一个吻落在了唇角。

      轻轻的,像是蝴蝶在苗念眼睛里扑扇了一下翅膀。

      “那不是你的心里话。苗念,我不要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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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概还有5W字完结!日更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