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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1) 逃不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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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是商贾出身,名下经营着数家酒楼、当铺,兼有田地收租,因此也算殷实。
最初,卢葶并不知如何插手,便一切照旧,放手给了管家处理,只偶尔看看账目。
金云蕾时而来信问询近况,劝说卢葶归府一聚,卢葶也是礼貌回绝。
这样,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卢葶不想重蹈覆辙,却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她想起那本记载着许多人一生的书,难道这个世界里的一切真的只是那本书的内容吗?永曜之乱,真的会发生吗?我真的能阻止它的发生吗?我又该如何做呢?
纷乱的思绪让卢葶困惑不已,近来,日头格外地烈,府中仆人也神色惴惴,这一切让卢葶心中闷闷的,像是山雨欲来。
“小姐,这是近日琳琅斋收到的当品。”管家叶景永行色匆匆,走向正在书桌看书的卢葶,将一块方形铜鎏金令牌递给卢葶。
“正面刻着慕容,反面是鹰隼,就磨损情况来看,这块令牌应该已经使用了若干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叶叔,这令牌有什么问题吗?”
“小姐年纪轻,识不得这块令牌是自然的,但戎城稍有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块令牌是前朝戎城慕容城主所有。”好似印证回答,叶管家竟压低了声音。
牵扯前朝之物,卢葶心中亦升起几分谨慎。
前朝覆灭也不过二十余年,传闻攻破宫墙时,前朝皇太孙不知去向,因此大雍建立后,曾颁布过多项法令改辕易辙,民间更是不允许私藏关于前朝皇室的东西。
卢葶环顾四周,除了叶管家,还有青桐、红杉在左右。叶管家虽为家仆,却与外祖父亲如兄弟,外祖父母还在世时,就对叶管家颇为信赖,而青桐曾是母亲的陪嫁丫鬟,红杉自幼在外祖母身边伺候着。他们应当不会对叶家不利。
“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呢?或者碰巧相似而已?”卢葶握紧手中令牌,紧张地问道。
“不可能,小姐,你注意看令牌周围的鎏金火焰纹,”说话间叶管家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相似令牌,并且指给卢葶看。
“我曾听老夫人说过,前城主慕容氏家徽正是凤头鹰,器物服饰颇喜火焰纹装点。”红杉皱起眉头,开口说道,言辞间只有几分淡然,仿佛只是说一件平常事。
“形状可以伪造,光凭这一点也很难确定。”卢葶有些害怕那个答案,故而仍心存怀疑。
“对啊,也可能是有心者仿造的,又或者什么人偶然捡到的,再不然,会不会是盗墓的……”青桐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收了声。
叶管家向卢葶伸手道“小姐请将手中令牌给老奴一用,”从卢葶手中拿过令牌,叶管家将自己手中的令牌与之相合。
“老奴曾随老爷见过那慕容城主几面,亲眼见过这令牌,两枚令牌,一枚由城主携于身,一枚交给传达旨令者,凡城中重大事,需得两枚令牌相合来验证。”
“琳琅斋的伙计当时可做了记录?还查得到典当人吗?此事干系重大,叶家根基尚浅,一旦卷入此事,恐怕难以安然脱身。”卢葶不由攥起拳头,看向身边三人,想要寻求支持和帮助。
红杉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略低了头不再作声。
青桐眨了眨眼睛,仿佛没了主意般,失落地撇了撇嘴角。
叶管家往日镇定的面容此刻仿佛也有了裂隙,透出几分慌张,“叶家原与慕容城主颇有几分交情,此事万不可让官府知晓,决计不能让现在的知府大人知道,不然我们叶府上下谁都逃不脱。”
似是认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叶管家又平复了心绪开口安慰道:“老奴已经让琳琅斋的伙计改了账册,只登记了碧玉护身腰牌一对。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将两枚令牌藏起来……”叶管家欲言又止,似下了决定又开口道:“依老奴之见,不如将令牌藏于老夫人的陪葬品之内。”
青桐、红杉亦点头称是。
“不行。这般遮遮掩掩行事反倒显得叶家心虚,一旦被发现,就更加说不清了。”卢葶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但是她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马虎不得,更不可存侥幸之心。
“让我再想想。”不行,我要亲自去趟琳琅斋。
“叶叔,你把令牌先给我。”
叶管家三人对于卢葶的回答并不认可,也知道卢葶往日的脾气,泥娃娃般的人,真能处理好这件事吗。
卢葶伸出手来,“无论如何,我会设法保全叶家上下,哪怕牺牲我自己。”
叶管家见卢葶态度坚决,只好给出了令牌。
等叶管家三人离开,卢葶又打量起两枚令牌,叶家与前城主关系匪浅,这件事卢葶也有所耳闻。刚才叶管家言语间仍称其为城主,不乏敬意。那么,这两枚令牌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偶然。
让这两枚令牌出现在琳琅斋,在外祖母逝世后,背后的人想做什么呢?试探吗?还是阴谋?
卢葶将两枚令牌小心装入锦囊,埋入书桌上的花瓶的土中,紫色的兰花正在盛开时,翩跹如蝶。
这株兰花由卢葶自己照顾,从不假手于人,也就不会有人来动。想来暂时安全。
背后的人应该在等着看叶家的反应。那么就让我来会会他。
用过晚饭,夕阳尚未西沉,月牙已经升了上来。
卢葶独自一人来到了琳琅斋。
那个人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呢?如果这个反应对他很重要,那么他一定会时刻关注着。
卢葶站在琳琅斋虚掩的门前,街头的人群已经散去了许多,零星的摊位铺面仍然经营着,并不寂寥,却也不再热闹。
戎城靠近边塞,拱卫京城,气候条件并不优越,经贸也并不发达,城中百姓祖上多为行伍出身,听闻当年大雍军队攻克戎城足足用了一个月时间,如果永曜之乱真的会出现,这里必然是一个重要的枢纽。
令牌背后的人是否与这些有关呢?
不,我不可以被牵着鼻子走。
卢葶尚未在琳琅斋露过面,因此伙计也没有认出卢葶来。
卢葶走进店铺,只见一个年轻伙计在打扫卫生,见不着其他人,于是走向前问道“劳烦问下,管事在吗?我想典当一块玉镯。”
“呦,姑奶奶,您没看到已经要闭门谢客了吗?有什么事,您明天再来?我还得打扫卫生,很累的。”年轻伙计稍有不满,却还是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块玉镯是我家祖传的,上好的羊脂白玉,你们家管事一定认得。劳烦小哥帮我知会一声。”卢葶取下左手玉镯,递给年轻伙计,言辞恳切,“拜托了!”
“好吧好吧,这玉看着确实不错,我爹在里面院子休息呢,您随我来吧。”伙计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玉镯,又归还给卢葶,示意卢葶跟上。
“多谢小哥啦。”卢葶道谢跟上,随着伙计走向内院。
“我跟您说啊,我爹很好说话的,您一会儿见到他不……”
来不及说出的话随着鲜血的涌出而终结,在门打开的一霎那,一枚齐鈚箭穿过伙计的喉咙,年轻伙计的眼睛微张,散大的瞳孔映出了眼前的景象。
院中空地倒着一具尸体,而行凶的一伙“匪徒”统一身着红色甲胄,只为首的特殊,为首男子身着染血白衣,面带金制腾简傩面具,手臂正保持射箭姿态。
血液溅在卢葶脸上,热的,将卢葶牢牢钉在了原地。僵直的身体向卢葶倒来,卢葶想去接住倾倒的身体,却失去了力气,只是被逐渐失温的身体砸向地面,连同卢葶的泪水。
“匪徒”已经围了上来。唯一的退路已经被堵上。
逃不掉了。
“去处理干净。”白衣男子收回弓弩,对着手下吩咐到。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不可以!
一名红衣“匪徒”靠近了卢葶。
“等等,至少让我死个明白。你们究竟要的是什么?”
一名红衣“匪徒”夺去了年轻伙计的尸体。
“北镇抚司缇骑,缉访谋逆,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白衣男子将弓弩递给身后手下,冷声解释道。
卢葶死死盯着白衣男子,纵然脸上的泪痕已经出卖了她。
她不知道什么北镇抚司,也不知道怎么就牵扯进了谋逆,更不知道眼前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逝去。
年轻的伙计正热情地与自己交谈,就这样,就这样被夺去了生命。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人命不是草芥,凭什么随意地剥夺。
身前那名红衣“匪徒”将伙计的尸体交给旁边的“匪徒”,从怀中取出一份印信,展开来,“这是关防大印,不会有假。你要想活命,就不要得罪我们大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仿佛是耳边的幻听。
卢葶不由转头看向眼前说话的人,宽阔的脸型配上一双含情桃花眼,樱花唇勾勒出的却是致命的危险,唇齿间是来自地狱的私语。
这张脸太熟悉了。
这不正是她前世的丈夫吗?那风流寡情的丈夫谷霁枫。
突如其来的恨意与愤怒让卢葶用力推开了谷霁枫。
不,不是的,谷霁枫是仪鸾司指挥使。
掌宫廷仪礼、拱卫皇帝安全。
未听闻皇帝郊祀。
所以,当谷霁枫出现在远离京都的戎城,也就意味着,皇帝出巡。
卢葶再次望向院中的白衣男子。
染血的白衣如此突兀,太荒唐了。
是自己的想法太荒唐了,堂堂大雍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边陲小城,更遑论亲自动手辑杀普通百姓。
白衣男子似乎对于卢葶突然的动作感到不快,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却也露出森森寒意来。
两把银剑已架在卢葶脖颈。稍有动作,便会割破血管。
“宣明意。”卢葶轻轻吐出三个字。
脖颈的剑身已划破皮肤,却被白衣男子喝止。
“戎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卢葶听见白衣男子的轻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而是冰冷,像爬蛇经过皮肤,蛇鳞激起阵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