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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有雁去信(十) 进度条抵达 ...


  •   魏三老爷走出了东抱厦。

      稳定了这个并不稳定的变数后,魏三老爷砰砰直跳的心脏,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回西厢房,而是沿着山水园景走了一会儿。

      假山的缝隙里还能看见西厢房的一影。

      烛火打在窗纸上。

      魏三老爷能看见三夫人在厢房里面走来走去。

      魏三夫人焦急极了。

      虽然她想不明白这件事的弯弯绕绕,但主君如此焦急,她便急主君所急。

      这样一个放得下身段又体贴入微的女子,其实做一个妾室,是极为合适的。

      但他错就错在让她当上了正妻,掌了管家大权,统管了整个宅子。

      她不适合,也没这个脑子。

      这件事从一开始做错的人就是她。

      如果魏三夫人稍微聪明一点,她就知道将魏兰蕴卖给徐家是蠢事中的蠢事,她就不会做,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事。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咎于她。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注),魏三夫人做过很多蠢事,她每一次都哭求着说下一次一定改过。

      但每一次都没有改过,从前魏三老爷只是觉得事小,并不过多在意,然则小事酿成大事,最终她还是闯了大祸。

      今日的祸事能平,那来日呢?

      来日她闯下更大的祸事的时候,谁来平?谁又能平?

      不能让这蠢钝的妇人影响六郎的前程了。

      魏三老爷已然下了决定。

      “董良。”

      董管家跟随在魏三老爷身侧,魏三老爷站在他前边,背着手对他说道。

      “过几日,你带人请三夫人去庙观进香,打点好主持观主,送过去之后,就莫让她再回来了。”

      魏三老爷长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迈步去了正堂。

      今日的这场闹剧还需要他去处理,无论如何,魏家是交不出,也是不能交出一个真的敌国奸细的,这场闹剧,无论是上一场闹剧,还是这一场闹剧,魏三老爷打一开始就想好了怎么处理。

      真相不重要。

      她们的荣辱、冤屈、公平与正义统统不重要。

      魏家的脸面才重要。

      他、大哥乃至父亲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银湾魏家的当家夫人魏陈氏疯了。

      魏家会这么说。

      所有人也都会这么说。

      他们会说一场惊雷过后,魏三夫人被恶鬼上了身,恶鬼引着魏三夫人惹是生非、妄造雌黄,恶鬼引着魏家的家仆行诸恶事、悖逆伤主。

      闭城、缉捕、收监、下狱,这统统是恶鬼所致,县尊刘义和递送至丹州府的申状,会写明了魏家与此事毫无关系,他会写明魏家的女儿同样也为恶仆所伤,险些毙命,他会写明,魏家,也是苦主。

      但魏家深明大义。

      纵使恶鬼欺主,诱引银湾戒严封城,纵使此事魏家也深受其害,纵使魏家也是苦主,但魏三老爷依旧深明大义,伏乞请罪,甘受重罚。

      但没有人会真的让一个苦主甘受重罚。

      或许不会。

      但一个家门如此显赫的苦主。

      一定不会。

      下雨了。

      檐雨如绳,淅淅沥沥,魏三老爷站在檐下观雨。

      “我修书一封,你亲自加急送到京里,让大哥亲手打开。”

      除了这场闹剧,除了上一场闹剧。

      魏三老爷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敬呈至魏大老爷书案之前。

      “我会告诉大哥,我们已为兰姐儿找了一个好人家,待她县试考完之后,不用等到贴榜,便送她离家成婚。”魏三老爷这样说道。

      董管家不解,但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多问,他沉默着。

      魏三老爷继续说道:“你找个媒人,在兖州给她找一个好人家,然后,将她平平安安送嫁到兖州去。”

      兖州是大梁最北边的城池。

      去岁才发了民乱。

      送嫁的车队也许会在那里遭遇流民山匪,也许不会,不过侥幸在民乱山匪里面活下来也没有关系,兖州那么远,一个弱小的可怜的女孩子,一个被夫家禁锢住的女孩子。

      是再也走不回来的。

      魏三老爷早就决定了清蚁穴挖烂疮,那自然是所有吸附在魏家的蚁穴烂疮都要一起挖掉。

      如果说魏三夫人是一个稳定的蠢货,那魏兰蕴就是一个并不稳定的聪明人,前者你只需要担心她时不时犯蠢给你惹点麻烦,后者你则是要提防她什么时候给你来上一刀。

      魏三老爷信不过魏兰蕴。

      骨肉之情是一回事,权衡利弊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魏三老爷的记忆从不会作假,他当然是爱着这个女孩子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了魏家的基业,将这个女孩子送出去。

      “嫁妆多给她带上一点。”魏三老爷感慨道,“毕竟我答应过的,不会再让她挨饿了。”

      -

      数个雨日后,京都终于迎来了初春里的第一个晴天。

      京城的魏家宅子里。

      下人们来来往往,捧着小山似的书卷,穿梭在垂门长廊间。

      她是一个入府没两年的小丫鬟,是从丹州卖过来的一个乡下丫鬟,脸蛋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苹果脸的小丫鬟端着书匣子,她侧身让过两个抬竹簟的小厮,穿过两道垂花门,自西南角处拐过来,进了瓯春轩。

      瓯春轩里在晒书。

      十余丈的素纱铺在地上,七八个丫鬟跪坐在地上,摊着古籍书页,并着三两个婆子跟在她们身后,拿着孔雀翎羽,一前一后地抚掉书上的蠹虫与灰尘。

      丫鬟与婆子之间有一道倩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交领长袍,头发用一只青玉簪随意挽在脑后,衣袖用襻膊微微挽起,露出皓月一般的手腕。

      她按住一个丫鬟的手,眉间轻蹙,美人微嗔。

      “这是经折装的书,是不能摊开晒的。”

      美人用绫带束住书的中部,再用檀木夹板托底,她半开着书页,将书立在湘妃竹的架子上,她递了只竹镊子给丫鬟,温柔地说道。

      “经折装的书要立起来晒,就像这样,好了,你接下来隔半个时辰用竹镊子翻一折,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就好像是春日里轻轻拂过脸颊的微风。

      苹果脸的小丫鬟一脸濡慕地看着她。

      她是魏家的长房二娘子,宅子里的丫鬟们都说,二娘子是京城里最为温柔善良的娘子,是生了一张观音面的美娘子。

      游廊上。

      魏大老爷和魏大夫人挽着手,看着下边晒书的魏棠宁,脸上带着笑意。

      “咱家棠宁愈发懂事了。”魏大夫人自豪极了,“马上便是县试了,只盼咱们棠宁能中了,拿个大诰之后的头名才好!”

      “中不中的倒无所谓,咱们家倒也不指望着她来撑持门户,左不过孩子喜欢,玩玩闹闹的添点开心便够了。”魏大老爷笑着说道。

      “倒也是了。”

      魏大夫人点头,周身皆是从容的气韵。

      她是保宁曲家的女儿,曾祖父是先太祖太傅,父亲就任都察院,她这样人家的女儿,确实不指着这点功名做添头。

      “二娘子一片孝心,知道太爷心里最记挂的就是这些古籍,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晴天,忙不迭便招呼了人来替太爷晒书,亲力亲为,生怕别人不够细心周全,尽心尽力。”

      偏房赵氏跟在魏大夫人身边,她啧啧称赞魏棠宁,她将魏大夫人不方便说的,魏大老爷看不见的,统统吐露了个干净。

      魏大夫人赞许她,魏大老爷赞许魏棠宁。

      事父至孝,这是魏大老爷最赞许魏棠宁的一点。

      去岁魏老太爷因兖州事,雪天冒死进谏,天使将老太爷遣送回家的时候,老太爷整个人冻得都僵直了,三两个大夫来看,都说人不成了。

      那时家里一片哀戚,魏大老爷甚至启开了丧仪。

      可魏棠宁没有放弃,她衣不解带地为老太爷烫熨心脐,大夫说,老太爷本是活不成了,骤然苏醒,这是一番孝心感天动地。

      如今正是魏大老爷至关重要的迁转之际,此时此刻,若是因父亲去世丁忧三年,三年过后,朝廷里谁还会记得他?

      若是错过这次入阁,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入阁的机会。

      这个女儿是个好孩子。

      不比从前的那个。

      魏老太爷一想到从前那个孩子,想起三年前的事儿,面上的笑意立刻僵硬了起来。

      魏大夫人瞧着魏大老爷的神色,也大抵猜到他想到了什么。

      她笑了笑,有些隐秘的得意。

      不过话说回来,三年前那些事情,确实是令人诧异。

      先是魏兰蕴突然就病了,老太爷将她的院子里围满了人,不让人进去,然后,老太爷也消失不见了,他只给贴身照顾的忠伯留了个口信,然后便消失得杳无踪迹。

      没人知道老太爷去了哪里,魏大老爷遣人苦苦探寻得不到踪迹。

      而就在老太爷失踪约莫一旬后,在一个漆黑的雨夜里。

      魏老太爷又神出鬼没般,出现在了宅子西北处的角门那里,他驾着一架牛车,匆匆敲开了魏府的后门。

      那辆牛车挡得极为严实。

      老太爷被雨淋得湿透,浑身是泥,可那牛车里的女孩子,浑身上下却没沾到一点雨,连裙摆都是干干净净。

      魏大夫人至今还记得,她拉开牛车一角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所发出来的惊叫声。

      车里面躺着的是熟睡的、高烧不止的魏兰蕴。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到家后两个人都病倒了。

      一场大病祖孙俩近乎修养了三个月。

      而就在三个月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因为这件大事,魏兰蕴同魏老太爷大吵了一架,气得老太爷当场晕厥。

      随后,老太爷便把魏兰蕴送到了银湾的宅子里。

      再也没过问一句。

      魏大老爷拍了拍魏大夫人的手,感叹说道:“还是咱们棠宁乖巧懂事。”

      不远处,府里的下人带着董管家走上了游廊。

      董管家是连夜赶来的,魏三老爷嘱咐他得加急,所以他来的路上不敢有半刻休息,马跑死了两匹,董管家的眼下是一片的乌青。

      他快步走到魏大老爷面前,先是躬身作揖,尊敬地唤了一声大老爷,随后解释了一番自己乍然入京的来由,最后,董管家将魏三老爷的信递呈至魏大老爷手上。

      魏大老爷展信。

      他的面色起初正常,随后逐渐严肃,再然后逐渐冷酷,最后,魏大老爷双眉紧蹙,眸色淬冰,隐隐有怒。

      “怎么了?”

      魏大夫人关切地问道。

      魏大老爷没有说话,他将信递给了魏大夫人,魏大夫人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着,直到看见某一句话,魏大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惊讶地叫出声来,险些将信都掉了。

      “怎么……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魏大夫人不敢置信。

      “三老爷说,尔后事如何决断,还要请大老爷示下。”董管家恭敬地道。

      魏大老爷知道他说的事什么事情。

      魏三老爷在信里面已然写得很清楚了,他说虑及兄长,将欲嫁魏兰蕴于兖州。

      “这件事……”魏大老爷沉思片刻说道,“我倒是还要再想想。”

      有些话有的人说得,有的人说不得。

      孩子是魏大老爷亲生的,又不是魏三老爷亲生的,魏三老爷打着魏家的旗号提出这样的事情,总让魏大老爷琢磨出几分,不是亲生的难怪就不疼的味道来。

      况且虎毒尚不食子。

      虽说在银湾诸事里面,魏兰蕴并不无辜,但就魏三老爷所提出的,将她送嫁到兖州一事,魏大老爷还是无法立即决断。

      “太爷怎么看呢?”魏大夫人忽的问道。

      老太爷的脾气愈发古怪了。

      虽说现在魏老太爷从不过问魏兰蕴,但毕竟魏兰蕴是魏老太爷亲手养大的孩子,嫁娶如此重要之事,若是不知会老太爷一声,就怕老太爷要震怒。

      魏大老爷想了想,叹息一声说道:“罢了,让老太爷做主吧。”

      他喊住了一个长着苹果脸的丫鬟,让丫鬟去把魏棠宁唤来。

      魏棠宁很快便走上游廊,她眸子略扫过廊上诸人,然后站在魏大老爷面前,欣欣然施了一礼,唤道:“父亲。”

      “你祖父进来身体如何?”魏大老爷并未开门见山,他迂回了一下。

      “如今天气回暖,祖父时常出屋走走,地气儿接的足了,身体也日益康健了。”魏棠宁颔首,回答得有条有理。

      “金州卫司近日送了我几根上好的山参,你带着这丫鬟去库房领了,拿去给你祖父用。”

      魏大老爷朝点点头,然后将信递给了魏棠宁。

      “这是你三叔父写来的信,你一并拿去给你祖父,并请你祖父向银湾写一封回信。”

      “是,女儿知晓。”

      信是没有封口的。

      魏棠宁乖顺地接过信,没多看这封信一眼,只拿在手里,便施礼告退。

      苹果脸的小丫鬟得了差事,跟在魏棠宁身后。

      她们一主一仆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拱门,经过库房的门前,又沿着花园亭台转了一圈,随后在老太爷所居的靖石馆门口停下。

      “你在外面等一会,祖父不喜见人,我去里面拿给祖父。”魏棠宁温柔地说道,她从苹果脸的手上接过山参,独自一人走进了靖石馆。

      馆外静悄悄的。

      苹果脸小丫鬟一个人待在外边,她有些无聊,踢踏着门口的石子玩,还未踢得三下,馆里头却急赤白脸走出来一个老仆妇。

      仆妇脚踩得极实,走路没有半点声响,她一把拽住小丫鬟的耳朵,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骂道:“小点声!太爷歇下了!”

      老太爷脾气古怪得很,歇下了听不得半点声响,这是阖府都知道的事情,苹果脸涨红了一张脸,轻轻唔了一声,然后猫着腰躲得远远去。

      太爷歇下了,回信只怕还要等上许久。

      小丫鬟坐在老树根上,晒着太阳发着呆,可不消片刻,一道阴影落在了她的头顶上,小丫鬟愣了一瞬,随后躲懒被抓包的羞耻感骤然涌上心头,苹果似的脸蛋子瞬间涨红了。

      “二……二娘子……”

      “嘘!”魏棠宁嘘声,连忙打断她,“祖父还在睡,我们走吧。”

      一主一仆离开了靖石馆。

      魏棠宁带着小丫鬟往瓯春轩走去,她双手掩在袖子里,忽的对小丫鬟笑道:“早春的日头就那么几刻,不紧着晒怕是又没了,你还记得经折装的书是怎么晒的吗?”

      苹果脸还陷在方才的情绪中,乍然听见魏棠宁的话,她想都没想便用力地点头,心里想着前儿魏棠宁刚说的话,张嘴便答。

      可说着说着,小丫鬟却发现自己还是记得不太全乎,她又涨红了一张脸,声音磕磕绊绊的,然后戛然跌进了坑里。

      魏棠宁最是温柔。

      她眼里没有一点对丫鬟的责备,她温柔地鼓励道:“真聪明,真是一个聪明的丫头,那你可以帮我,将那些书拿出来晒晒吗?”

      魏棠宁指着墙角堆着的书。

      忙碌的大丫鬟们来来往往,她们把晒好的书收回匣子里,然后将匣子码在这个墙角里。

      这个角落里堆着的是晒过了已经封装好的书。

      但苹果脸看不出来。

      她被最仰慕的娘子夸了,激动极了。

      她想都没想,鼓着劲一股脑儿地,就朝那个角落跑去了。

      魏棠宁笑了笑,她略微退后几步,侧身从回廊拐过,进了门房。

      董管家坐在门房等候。

      他见一个年轻娘子走了过来,忙躬身作揖。

      “你就是董良是吗?”魏棠宁问道。

      董管家颔首:“小人正是。”

      “叔父跟我说过,你是一个极踏实的人,有你在,他很放心。”魏棠宁笑着说道。

      “娘子谬赞了。”

      董管家有些羞涩,从前在家里,魏三老爷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他嘴角勾起,却又意识到有些不妥,于是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这是我祖父写给叔父的信,劳烦你带回去了。”

      魏棠宁从袖子里面拿出一封信,信是已经封好的,封题是用魏老太爷最善用的狂草书的,还盖下了魏老太爷的印章。

      董管家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信的外观,确认无误,便拱手告辞了。

      魏棠宁回到了瓯春轩。

      晒错了书的小丫鬟被大丫鬟罚了,举着花盆跪在廊下,苹果脸晒得焉黄,魏棠宁没有看她一眼,她自走进了小屋内,新封好的书匣还差个封条题字,大丫鬟们簇拥着魏棠宁,捧砚奉墨请魏棠宁落笔。

      魏棠宁施施然落下一笔,落笔才恍然发现有误。

      这起势是行草的写法,并不是她在外常写的那种簪花小楷。

      魏棠宁顿了片刻,笔锋一折一转,在封条上留下了一团浓浓的墨迹,随后重新起势,落下一行细密整齐的楷字儿。

      纸上有着一团突兀到难看的墨迹,丫鬟们簇拥在魏棠宁身边,却无有不欢呼赞誉的。

      魏棠宁笑了笑。

      多好的日子,这就是跟在太爷身边的孙女的日子。

      她三年前费劲心思设下了那样一个计谋,从那个人手里夺得了这样的好日子,她是绝不会留下任何一丝机会,让那个从前的人,重新回来的。

      一阵风吹起来了,积云霭霭,蔽却金乌。

      太阳没有了。

      -

      银湾乍然封城两个时辰,从各司而来的咨关帖文近乎堆成了小山高。

      刘县尊处理完公文,已经到了日上三竿。

      班房的皂吏仍侯在门口,刘县尊不解,让人唤了他来问话。

      “禀县尊,昨夜提告的妇人受刑后一直留在班房,而今尚未提审推问,现要如何处置?”皂吏步至正堂,恭敬问询道。

      刘县尊皱了皱眉,他有些疑惑。

      魏三老爷早便派人与他说明,那妇人是因魏家事而击鼓上告,故此他只令人对这妇人行上告板笞之刑,未尝提审妇人。

      如今魏家事情已了,魏三老爷一行人也早已离开县衙,刘县尊还以为这妇人早就得逞离去,没想到日上三竿了,她竟还留在这里。

      “她事情已了结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打发她去罢。”

      刘县尊摆了摆手。

      皂吏退下了。

      不消两刻却又再度回来,他苦着一张脸说道:“禀县尊,那妇人说……那妇人说她还未告,如何能退?”

      “还要告!”

      刘县尊有些烦躁,心里不由得对魏三老爷带了几分埋怨,魏家带的破事一箩筐子,他拍拍屁股便走了,还要劳烦自己给他善后。

      刘县长问那皂吏:“你跟那妇人说了吗?魏三老爷夫妇,魏家大娘子、四娘子都已经回去了。”

      皂吏点点头。

      “那你去魏家传个话,让魏三老爷过来……”

      刘县尊说了一半顿住了,去魏家唤人来折折腾腾,半日又过去了,他午后还要去丹州府回话,处理起来怕是时间上有所冲突,刘县尊想了想,话锋又一转,继续说道。

      “你叫那妇人过来,本县尊现下提她来告。”

      回禀的皂吏退下传话去了。

      紧接着,班房差役押着那妇人走上堂来,妇人受了刑,佝偻着,背脊处是一片的血瘀,她面色苍白,眼神虚浮,这不是一副能击鼓告青天的样子,刘县尊先前还有些质疑,如今看见她的样子,愈发确定她是受人所命,而非衔冤负屈。

      刘县尊撇了一眼手头的公文,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不怒自威地道:“堂下可是朱刘氏?你击鼓鸣冤,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朱刘氏被吓得脖子一缩,她眼神飘忽,朝上望了县尊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胆般地说道:“禀县尊——”

      “民妇要状告宁都王世子裴琚,嚣张跋扈,白昼戕命,令我主人朱衡,跪拜三更至死,还望县尊,主持公道,拨云雾!睹青天!”

      刘县尊的笔摔掉了。

      上好的白玉笔杆子摔在地上,断成了两节。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妇人,下巴都近乎掉在了地上。

      “你告的是……谁?”

      -

      这里并不是一间刑房,春雁还没有资格进一间刑房。

      这是一块临时划出来的空地,甚至不是一块在县衙里面的空地。

      血垢在地面上累了厚厚的一层,春雁身旁的人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像一块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舆丁拖起他的一只脚,将他甩在板车上。

      板车上的尸体垒了厚厚的一摞,舆丁用肩扛起车辕,推着板车向前走,车轮卡在春雁的右脚那儿,舆丁低头看了一眼,闷哼一声一咬牙,推着板车从春雁的脚上碾过去了。

      春雁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夜里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皂吏将她甩在这里,和很多跟她一样的奴仆叠在一起,舆丁负责搬运他们的尸体。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太阳是火红火红的,它挂在春雁的头顶上,春雁能听见地面上血液干涸,尔后崩裂的声音,春雁忽然间想起了她的父亲。

      那个在六岁时抛下她的男人。

      那是个掌柜家的儿子,兜里找不出半个子的东西,学着话本里的公子王孙去为情私奔,他找了个街边卖艺的伎子,卷了东家的钱一路向北跑去了丹州。

      然后他在丹州死了。

      尸体被河水冲上浅滩,而那伎子却早已找不到了。

      她的祖父责怪母亲拴不住父亲的心,她的祖母责怪母亲没能给父亲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心却像铁石一样冰冷,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在她与堂弟争执的一个晚上,在她失手砸破堂弟的头的晚上,祖父祖母将她和母亲扫地出了门。

      他们本就想将她们母女赶出去。

      可是他们没选一个平常的日子,也没选一个合适的日子,他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母女在家里谨小慎微地活着,然后选了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日子,把她们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个晚上,母亲责怪她不该与堂弟起冲突。

      这个柔弱的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在大雪里面嚎哭,她把对未来的恐惧、对未知的害怕,化作怒火统统发泄在了她的头上。

      这个柔弱的从来不敢对别人说一句重话的女人,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坚强和勇敢,施加在了自己幼小的女儿身上。

      她怀揣着所有值钱的东西,将她的女儿扔在了一间食肆里面。

      她甚至不舍得给自己的女儿点下一碗宽面。

      母亲说,她要去找舅舅,等到她找到舅舅了,就回来接她。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食肆的人没有看春雁可怜,就施舍给她一碗面吃。

      他们甚至把春雁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缩在雪地里,也是像现在这样,身上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模糊,睁眼是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春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面嗅到的宽面香。

      好想吃一碗油渣宽面啊。

      春雁忽的有些想哭。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眼睛的存在了。

      春雁的眼神愈发涣散,她的视觉嗅觉味觉,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渐渐淡去,不远处又有声响传来,吱呀吱呀的,有人挪动了春雁身上的尸体,日光毫无遮掩地刺在春雁的眼睛上,春雁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太阳底下好像走出了一个仙子。

      仙子带着一顶帷帽,风吹动帷帽下的素纱,露出她精致的半张脸,和一道可怖到像是苦厄的神性的淤痕。

      这样的剪影在春雁眼中,逐渐与她记忆里的重叠成一片。

      春雁曾经见过这个仙子。

      那是在一个深夜,在清水潭的一个宅子里,她也是这个样子,半遮着面容,露出精致的脸和可怖的伤痕,仿若神女一般出现在了春雁的视线里。

      她拿着一颗银锞子,让春雁帮她送一封信。

      春雁还记得那封信。

      那是一封极为古怪的信,信里只有一个名字。

      她让春雁彻夜赶去银湾的县报坊,将明日县报第三版右下第三栏的名字,更改为这信上的名字。

      春雁是不认识字的。

      但她还记得,她信递给县报坊的老书生时,老书生慢悠悠念那个名字的声音,就与现在她听见的,别无二致。

      “我是魏兰蕴。”

      魏兰蕴说话了,她给搬尸的皂吏打赏了一颗银锞子后,俯身低着头看着春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春雁。

      春雁怔怔蒙蒙地看着魏兰蕴。

      脑子仿若生锈的齿轮,她愣了好久好久,才缓缓从她破碎的记忆里面,翻出一个已经泛黄的名字。

      不是那个被人随便取下来为奴为婢的名字,不是那个今日可以叫翠柳明天可以叫翠玉的名字,是一个有名有姓,还勉强像一个人的名字。

      “我叫……杨阿雁。”春雁费力地说着,嗓子就像沸腾的铜炉。

      “你好,杨阿雁。”魏兰蕴揭开了帷帽上的薄纱,露出了一张远胜神妃仙子的容颜,她将一颗金锞子放在春雁的手心里,“这是你的酬金。”

      “我还需要你为我再——”魏兰蕴接着说道,“送一封信。”

      扑通一声。

      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随后魏兰蕴耳边便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叮——】

      【进度条抵达百分之三,恭喜宿主,获得奖励‘来自新世界的钢铁’一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雁去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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