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07 ...

  •   最后又是母亲劝住的。

      母亲万般看不上这个女婿,却始终劝她不要和吴家强离婚。

      母亲说,她是为了她好。

      她甚至将吴家强的暴躁归因于她这个丈母娘。

      她说,只要分开住,吴家强一定不会再这样。

      正如从前——
      她说,只要有了孩子,吴家强一定不会再这样。

      所以,她打算在西城买房。

      她说。
      为了、她这个闺女,所以在西城买房。

      母亲说得声嘶力竭、涕泗横流。

      她的眯缝眼被泪水遮住,哭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以至于易杉看不进她眼里,是否存在心疼。

      母亲是爱她的。
      她想。

      母亲都是为她好。

      “再忍忍就好了。”

      这是易杉数不清第几次妥协。

      心底有个声音在痛苦、在咆哮,它挣扎着,试图夺回主动权。
      却在视线掠过母亲白头发的那一刻,被她亲手抑制回去。

      “哇啊——”
      女儿的哭声骤然爆发,她哭得那样伤心。

      水壶烧到极致,发出绿皮火车般鸣笛的声音。

      它们顺着每一根血管钻进她的骨肉里,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易杉无暇再细想了。

      吴家强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不在乎,性情温和的妻子早已动过几次离婚的念头。
      他只是一股脑地,将夫妻矛盾都归结于她的娘家。

      听丈母娘说要买房搬出去住,吴家强自然是喜出望外,心底又盘算起来。

      他这些年也攒了些钱,顺势也说要买房。
      为了方便丈母娘过来照顾孩子,他们最终在同一小区看了两套房子,顺利搬了进去。

      易杉和吴家强一家三口住一套,易杉的娘家三口住一套。

      从昏暗的城中村搬进市区里,起初日子还是有几分起色的。

      易杉自然将重心转移到女儿身上,不能再把全部精力都投入服装店,便将店盘了出去,在服装公司找了个班上。
      工资虽然没有从前高,但至少比之前稳定,可以更好地照顾女儿。

      吴家强还是改不掉喝酒耍酒疯的老毛病,正如她的父亲改不掉赌博的老毛病——父亲在这座城市又迷上了买彩票和赌球。

      易杉改变不了他们,也同样改变不了母亲。

      母亲的脾气本就与吴家强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左耳失聪后,更是变本加厉。
      数次情绪失控下,更是指着易杉和女儿激动地呐喊:“要不是因为你闺女,俺耳朵会聋吗?真是有了孩子忘了娘!”

      女儿已经会走路了,吓得一声不吭,只是钻进她怀里掉眼泪,如同雏鸟般瑟瑟发抖。
      泪水淹在她胸口衣襟处,烫得她生疼。

      易杉绷紧的脸在看到女儿的瞬间,也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女儿和她一样,总是流泪。

      “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
      她们耳边,响起母亲的怒呵。

      易杉替她们擦干眼泪,摸着女儿的头顶,将她推给母亲,红着眼睛赔笑道:“娘,甜甜这两天还得交给你,我和吴家强加班回来就接她走。”

      母亲坐在沙发最那头,一张脸形如罗刹。
      她板着脸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女儿抬头望了望她,又瞧了瞧母亲,自己步履蹒跚地走到沙发边沿,费劲坐好,只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向自己。
      好像在说:你快走吧。

      女儿似是内向的性格,她不爱讲话,却异常懂事。

      易杉心一横,夹着包转身离开,轻轻将门阖上,唯恐使母亲心情更遭。
      她顺手捋平眼角,心中仿佛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

      她驻足在七楼的水泥台阶上,朝下看去,恍惚间以为卡在悬崖边。
      前有暴躁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身后竟空无一人。

      易杉的女儿乖巧得出奇,很少哭闹,甚至无需大人陪同玩耍,一卷卫生纸她都可以兴高采烈地玩上一天。

      以至于易杉时常担忧地想,闺女是不是智力有缺陷。

      这个担忧直到将她送进幼儿园小班时更为强烈。
      老师说她不配合学校做操,也不好好上课,只是哭着对老师重复:“我要找妈妈……”

      易杉听得心碎,连忙请了假,之后几天送完孩子就在校门口守着,等到做操时隔着栏杆鼓励她。

      女儿的分离焦虑似乎好了。
      然而只要她在大门口看不见熟悉的人,便又开始茶饭不思要找妈妈。

      易杉只能退了幼儿园,准备明年九月再送。
      女儿生在十月,同班孩子都比她大,或许晚一年再送会好些。

      第二年送去又是另一番光景,女儿混得如鱼得水,性格也活泼许多。
      易杉心中的顾虑被打消了,只要女儿健康就好。

      至此,易杉已经在这段婚姻里煎熬了五年。

      这五年间,吴家强仍然频繁和她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哪怕易杉求他私下解决,他却始终不听。
      女儿总是惊弓之鸟般躲进屋里哭得很伤心,他们不欢而散,吴家强摔门离去。

      等到他下楼时“噔噔噔”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女儿便会从房间跑出来,担忧地问她:“妈妈你没事吧?”

      易杉总是强撑住疲惫,安慰她:“妈妈没事。”

      她陷进了无休止的旋涡。

      争吵、哭泣、摔门、脚步、忍耐、若无其事。

      没事。

      真的没事吗?

      女儿的小脸上全是泪水滑过的痕迹。
      易杉用热毛巾帮她擦脸,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女儿又反过来帮她擦。

      最后她们抱在一起,都不擦了。

      她韧性极强,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在漩涡里溺毙。

      然而,一回头。
      女儿竟也浸在水里。

      她在水中极力扯出新学的鬼脸,试图逗她开心——即便她自己脸上的泪痕还未风干。

      易杉配合地笑了起来。
      视线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易杉无数次质问自己,她不能终止这个循环吗?

      女儿是她一手带大,在吴家强面前犹如老鼠见了猫,他也不怎么管孩子。
      那她为什么不能带走女儿独自生活?

      凭什么?

      她向母亲寻求帮助,母亲还是一如从前。
      她说,等到孩子大了就好了。

      “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会被别人瞧不起。”

      这两句话又将她牢牢钉住。

      即使她心里想着,难道被别人瞧不起比孩子本身还重要吗?

      但,易杉不想让女儿因为自己受到这样的歧视。
      她又顺从了。

      她放弃了南方公司对她抛出的橄榄枝,放弃了梦寐以求的成为设计师的机会,也放弃了〇几年两万块钱的月薪。

      这期间,吴家强和他父母提出要二胎。
      易杉的事业正如日中天。

      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优异的天赋,在公司混得愈发风光。

      她拒绝了二胎的提议。
      她说:“有我甜甜一个就够了。”

      独生子女政策能堵住吴家的嘴,自己家的窟窿却怎么也堵不住。

      父亲仍然赌得严重,但他在工地当监理,起码没地方赌。
      母亲仍然无休止地和家人吵架、发脾气。

      弟弟找了份装修公司的工作,和一个酒吧认识的女人冲动闪婚。
      结了婚就把弟媳扔给家人,自己在外面潇洒挥霍。

      弟媳搞得家里鸡飞狗跳,易杉自己的婚姻都岌岌可危,还要去帮弟弟处理离婚事宜。

      可以说是鸡犬不宁、腹背受敌。

      易杉觉得自己这根弦快要绷断了。

      真正让易杉下决心离婚,是在女儿幼儿园快要毕业时。

      早上轮到吴家强送她,女儿穿鞋磨蹭,他便冲女儿大发雷霆,之后摔门而出,丢她一人在原地抹眼泪。
      最后还是易杉穿着拖鞋,衣冠不整地将满眼含泪的女儿送去了幼儿园。

      晚上回来后,易杉再次和吴家强重复强调不要对女儿发脾气,二人又争执起来。

      “哗啦——”

      一道烟灰缸破碎声突兀响起。
      空气中只剩长久的死寂。

      他一拳挥在她太阳穴,她也抓住烟灰缸碎片划破他的眉毛。

      十年夫妻,两败俱伤。

      紧接着,女儿的尖叫声响彻夜霄,她哭得浑身发抖,大声叫着“妈妈你不要死”。

      易杉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背靠沙发才勉强坐直身子。

      她脱力得一时说不出话,女儿便以为她快不行了。

      她第一时间跑到座机边打电话,急得破音:“姥姥——我妈妈快被爸爸打死了!你快来救救我妈妈!我妈妈快死了——”

      女儿似乎还想拨110,易杉连忙出声,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吴家强躲在卫生间一言不发。

      最后是易杉的母亲将易杉和外孙女都接到她那里住,易杉倒没什么事,只是孩子吓得不轻。

      女儿睡后,易杉将她汗湿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母亲对她说:“你闺女和俺说,她害怕那个吴家强,最近都让俺带她走地下车库,说是怕在小区遇到她爸爸……”

      之后易杉便坚决提出离婚,哪怕净身出户,也要离婚带着孩子走。

      吴家强起初不同意,要争夺孩子的抚养权,易杉便找来律师起诉离婚。
      再后来,她坚称“要孩子就别要房子”,吴家强终于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选择守住他那个房子。

      家具都是易杉和娘家置办的,临走时,她将东西都打包带走,只剩她买来的沙发,她扔下句:“旧了,不要了。”

      易杉的女儿将门阖上时,只看见父亲坐在那张鲜艳的沙发上抽烟。

      她轻轻笑了。
      笑得有些难受。

      她揉着眼睛下去找妈妈。

      自从搬去和母亲一起生活后,易杉的女儿愈发懂事。

      离婚后的她重新焕发光彩,机缘巧合下,被江浙的一位老师看中,邀请她去公司做顾问,负责给服装企业进行培训工作。

      老师开出了高薪,唯一缺点是工作需要频繁出差。
      根据离婚协议,易杉负责女儿小学到高中的抚养费。她需要足够的钱,于是她不得不同意。

      弟弟和弟媳早已离婚,弟弟也不在家住,家里只剩母亲和偶尔放假回家的父亲。
      孩子便顺理成章地拜托给母亲带,她每月支付一千块的生活费。

      二〇〇八年的一千块,足以祖孙二人生活充裕,母亲同意了。

      之后易杉便天南海北地飞,在外地一待就是几个月,吃穿住行都享受最高待遇,一时间风光无限。

      美中不足,就是想女儿。

      那时没有视频聊天,她只能把女儿上小学时拍的证件照贴在身份证背面,想孩子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所有同事都知道她有个成绩优异、听话懂事的女儿,女儿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宝贝。

      但是女儿变了。

      她只在最开始主动给易杉打过一次电话,说想她,之后便再没主动过,都是从母亲那得知女儿的近况。
      然后母亲让女儿听电话,她才会简短地向她问好。

      易杉询问母亲,母亲只说孩子长大了,课业繁重,没什么大不了。

      她偶尔抽空飞回家看望,女儿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易杉便只当是成长带来的变化。

      后来弟弟辞职要去创业,自己去做包工头,垫了一大笔钱要不回来,开不出工人工资被上门讨债,母亲只好将房子卖掉帮他还债。
      易杉就在距离女儿小学不远的家属院租了两室一厅,供自己一家居住。

      易杉工作忙碌,一连出差几个月后,女儿险些连她都认不出来,与她生分到躲在母亲身后不肯过来亲昵。
      那一刻,她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被刀割。

      然而为了女儿的将来,易杉只能咬牙坚持高强度工作,连老师都说——她工作起来不要命。

      易杉在那几年间飞速成长。

      从怯场,到面对上千人的讲座侃侃而谈;从成年前没出过市,到跟着团队飞去日本学习;从不知名商业街开小服装店的劳动妇女,到成为许多上市公司老板都要礼让三分的“易杉姐”。

      她走了整整三十五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