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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牵引线 “久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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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温之听了消息一挑眉,她没见过这位定中王殿下,如果只根据她听过的传闻推测,这个游手好闲的皇室血脉并不是什么狠角色。但白温之常年征战沙场落下的疑心病却并未因此减轻,越是不了解的人就越危险---这是当年她拜入尹盛堂门下上的第一课。
她拍拍程无音肩膀,“先去劝周建丰,这会儿没什么比他登基更紧急。”
东宫。
周建丰双眼无神地坐在那把他不知道盯了多少天的剑前面,门外的文官围了个水泄不通。冯启见他们僵持不下,只好低声说:“殿下,非常时刻非常对待,大人们都在门外等着您的回信呢。”
周建丰声音毫无起伏,“他们想要皇帝,我当不了。二哥不是回来了吗,实在不行让他来吧,听说他在南疆还有个生祠,看来很受百姓爱戴。应当也能做个明君。”
冯启抬袖掩住抽动的嘴角,表情有一丝不自然的扭曲,然而他沉默片刻也只是叹了口气。外面传来群臣们压抑着焦急的声音:“望殿下为大凉和百姓思虑,尽早登基,莫要使帝位空悬。”
“殿下,臣初次授业时就和您说过,帝王之业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就算做不到为万世开太平,也该以单薄之躯去赌上一场,不负先辈的殷切期盼。”说这话的正是周建丰的第一位老师,当初被气走又被先帝几次三番请回来的大儒容帆。容帆年近古稀,此刻弯腰在殿外近乎说得声泪俱下,竟有了几分国运末路的悲怆。
他带着颤声道:“臣恳请殿下不要置苍生黎民于不顾!”
周建丰不知是被容帆的恳切烫着了还是单纯不在乎,眼神好半天才有了焦距。就当群臣们以为他终于要作出让步时,他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笑得身边的冯启毛骨悚然。
冯启正想开口顺着容帆的话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劝请,就看见他那个把脸抹得煞白的干儿子小步跑过来,他眉头一皱,直觉没什么好事。小太监伏在他耳边悄声道:“白衡来了,在景年殿门口等着呢,说要见太子一面。”
冯启有点诧异,没料到白温之这么快就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煽风点火几句。
小太监脸上的白粉已经蹭花了,挤眉弄眼地问他,“干爹,让她见吗?”
冯启气得在他头上拍了一掌,压着声音道,“你当你是什么人,还能拦住江北统帅觐见?我看你这脑子长着就是个摆设!她跪在景年殿外头就是做个样子,你还真当她见不着人了?”
训完不成器的干儿子,冯启转过身堆出个谄媚的笑,冲周建丰缓声说:“殿下,白帅求见,现在这会儿已经在景年殿外头候着了。”
周建丰此时已经收起了让周围人害怕的笑,又恢复了他平日里半死不活的状态,听见这话才有了点反应,“哦,那让她进来吧,外面的人暂且回去。”
容帆还想说什么,但被一只手拉住了,他回头对上了六科给事中薛仲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薛仲庭托了他一把,“既然白帅回来了,咱们也别在这给殿下裹乱了,若是他想好了自然会给咱们结果。”他这话说得不走心,容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是没想到他会站出来。薛仲庭没摆到明面上说,但容帆明白了他的意思:闲杂人等退散,白温之有办法让他点头。
于是加在一起有八百多个心眼的文官大队在听出了这层含义后二话不说地退散了,留下一个挂不住表情的冯启和他不明所以的干儿子。
白温之等了一会就看见大腹便便的冯启从远处走过来,边走还边拿着个手绢擦汗,也不知道大冬天哪来的虚汗。
冯启堆着笑给她打手势,“白帅快这边请,殿下方才说要见您,”他说罢还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闻,“殿下这几日一直都消沉,刚才几位大人在门外劝了半天,我看殿下是没听进去。这回您来了,有您在殿下肯定能回心转意。”
白温之不想跟他端客套话,只是一点头,“麻烦公公了。”
再见到周建丰时白温之近乎认不出来,他瘦得形销骨立、两颊凹陷,原本挺端正的脸上一片灰暗的死色。白温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子之位对他来说已经是折磨,而现在他们竟然还逼着他当皇帝。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帮文官们说了什么,无非是一些家国天下先辈之命的话,周建丰的目光能离开那把剑就是给他们面子了。
白温之清楚跟周建丰说什么国祚民生都是浪费时间,她便收起那点物是人非的思绪,开门见山道:“臣前几日接到密报,言幽王周庆暗中招兵买马,建起了自己的势力,筹谋举兵造反。算了算时日,他最可能在最近这段时间动手,如今正值国丧,文武百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周建丰听到这番话竟是有了不小的反应,眼神都不似方才灰暗,“四弟想坐这个皇位,那让给他好了,让他不必造什么反了,直接来找我!”
白温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张口便堵他的话:“殿下想得太简单了,幽王看中的不仅是皇位,他还想要您的命。”她没顾周建丰的心情,继续道,“幽王对您怀恨不是一日两日,您与他相处的时日不算短,应当清楚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看不惯的人,他不会留人性命。”
周建丰茫然地看着白温之,好似这些话超出了他的处理范畴,过了半晌才没头苍蝇似的开口:“他要杀我?那我应当如何?”
白温之平静道,“殿下应当尽早登基,臣已经派下属在京畿地区设下埋伏,为的就是一举歼灭幽王。”
一团散沙的太子殿下没明白,“我若登基岂不是给他当靶子?他怕是更要杀我。”
白温之知道周建丰的贪生怕死刻在骨子里,如今骤然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才醒过来,她顿了一下才开口,“白家世代守护大凉,还请殿下尽快登基。”
周建丰人虽废了点脑子却还算转得过来,他从白温之的话中听出了真正的意思:她手掌虎符,守的是大凉皇室正统,他若不登基为帝,她守的就是太子。白温之在隐晦地告诉他,白家不会站队,他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当皇帝。
他了解周庆,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弟弟总让他背后发凉,虽然他不知道周庆每天都在谋划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满是恶意。周建丰觉得他像地狱来的恶鬼,总想用淬了毒的眼神把他活活摁死。
但他没想到周庆真的敢杀他。白温之从不说没用的话,她说出来的东西都有分量,周建丰早早就明白。她说幽王要谋反,那便是实打实的刀光剑影,她说请他尽快登基,那便是隐晦的施压。白温之和那些酸儒们不同,她不会用国运百姓把他架到空中,她只是向他陈述事实:要么当皇帝,要么死。
周建丰挨着暖炉打了个抖,沉默了好一阵,问:“必须是我吗?二哥和四弟,他们都比我更合适,为什么是我?”
白温之八风不动,“这是先帝的旨意,先帝生前曾对臣言,幽王性子过于暴虐急躁,定中王生母出身低微,都不是东宫之位的好人选。”她停了一会又说,“白家会永远做大凉的后盾。”
周建丰知道这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他不想死,因此他必须去当这个遭瘟的皇帝。白温之是站在大凉这边,不是站在他这边。
过了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说:“着礼部去办吧。”
白温之见好便收,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建丰游魂一般的声音,“阿靖若泉下有知会怪我吧,我答应过他不会娶妻......皇帝,是不是没有不娶妻的资格...?”
白温之怔了一下,回头看见他冲着那把剑失魂落魄,她突然想:原来他贪生怕死是有原因的。
因为曾经答应过某个人会好好活下去,因为不想让那个人白白死去。
有那么一瞬间白温之想回答他,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行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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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中王府。
正当所有人都焦头烂额时,那个触发了白温之疑心病、传闻中的半吊子神医定中王正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喝茶。
府中侍茶的丫鬟小梅从入府那日起就没见过这位王府的主人,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后来才听说他去了南疆,于是他们这些下人就一直守着一个空壳子王府,不知道要给谁营造“定中王会回宴都”这个假象。
这是她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定中王,他是个气质温润的人,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教养的气息,并不同于坊间流言蜚语。小梅觉得他生得好看,细看像是多情人的面相,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总是似笑非笑,乍见还有点异族风情在。
周凛见茶盏空了,偏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的,小梅在屋内却打了个冷战。周凛见状笑了一下,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房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也许是因与阴影太过贴合,方才小梅竟然没有注意到他。那人见丫鬟们都下去了才开口:“王爷,她们怕您。”
周凛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折扇敲着手心笑道:“我以为这个废物定中王的身份多少能让他们放松点警惕呢,背后揣度皇亲贵胄不应该是大家的下酒菜么。久声啊,到宴都了,多少该向‘常人’靠拢了。”
被叫作久声的男子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闷声道,“是,王爷。”
门外响起略显混乱的马蹄声,周凛头也没回,“呦,廿八回来了。”
马背上下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冲周凛行了个古怪的礼,行完才发现自己如今身在宴都,面上带了点不上不下的尴尬。
周凛没说话,他便只好接着说:“江北统帅白衡回京后立刻去见了太子,不知白衡同他说了什么,太子突然便同意登基。”
周凛眯起眼睛,“这个大凉第一位女将军还真是不简单啊。”他喝了口茶,想起什么似的,“周庆那边有什么动静?”
廿八不敢怠慢,马上回道:“幽王那边盯着的人来报,说是大概就这几天了。”
周凛好整以暇地点点头,折扇柄的木漆让他磨得光亮。他似乎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笑,但面色看上去有点沉。久声和廿八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白温之...这样一来我越发想会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