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池孤梦》雪乐天

1、火后重生

　　那是个冷冷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地间一片寂静。
　　她，做出了最后决定。背后是一片火海，脆弱的茅草屋在火苗的摇曳中终于不甘心地俯向大地……她的眼角有泪，而她发誓这辈子绝不再掉一滴眼泪。大火的红光染红了那张原本苍白的脸，随着火苗的摇曳，她瘦削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从此以后，她就是孤单一个人了，没了娘的呵护，她再也不愿接受多余的感情了。大火渐渐熄灭，她依旧保持那种姿态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大风肆虐她柔嫩的脸庞。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刮干，她的表情也早已凝固，是悲？是痛？还是绝望？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七岁女孩此刻的心情。
　　就这样站立在黑夜下，等来的是东方微白的曙光，大火已彻底熄灭，背后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家，她相依为命的娘，她童年的记忆，她的欢乐，她一切的一切……
　　她紧紧闭上眼，任疼痛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她的胸口，撕咬着她的心。她要永远记住这种刻骨铭心的痛！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冲淡的疼痛！再次睁开眼，童年的稚气淡然无存，原该属于十六七岁花样少女的活泼羞涩也随之消失，剩下的还有什么呢，仇恨而已。
　　慢慢地，她终于动了动身子骨，麻木的双腿似乎已终支撑不住小小的身子了，微微颤抖着，她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去，但双腿还是不听使唤地跪在了地上。紧咬着嘴唇，她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渐渐地，身子逐渐恢复了正常，她站起身就要离开。
　　“池儿……池儿……”远处传来了阵阵焦急的呼唤，伴随着匆匆的马蹄声。
　　夏池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停了下来。
　　“池儿……池儿，你等等。”她明显感觉来人已到身后不远处，她甚至能想得到来人一定眉头紧蹙，像海水一样幽深的眼中除了愤怒也藏着焦急和担忧，她一定能读出来的，就像小时，他每次对她凶的时候，她就爱撒娇似的摇着他的胳膊，然后换上一副人见人爱的笑脸说：“尹哥哥最疼池儿了，尹哥哥不会生池儿的气是不是？”最后的结果都是他一脸无奈地败下阵来。不是她胆大，就算胆子再大也大不过他——伊烨，伊烨的父亲尹仲原本是当朝宰相，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深受皇上的器重。当年的风光早就传遍了她们整个村子，后来由于压力太大，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就提前带着他貌美的妻子和刚满十岁的儿子归隐，从此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伊仲对儿子疼爱有加但也严格管教，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凭能力创出自己的一番天地而不是依靠伊家的势力为虎为怅。伊烨从小被众星捧月般疼爱着，逐渐长成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傲气十足、霸道十足的英俊少年。是的，他是霸道的，她见识过，霸道的他是个可怕的生物，就算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去招惹！但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就像认定父母会永远呵护她那样的理所当然。所以她喜欢跟他撒娇，喜欢看他英气逼人的脸上偶尔也出现一下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甚至自私地认为那种表情只可以属于她。他问她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的敬畏他，她就故弄玄虚地托着下巴，紧锁眉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的眼睛告诉池儿，你对池儿最好了！”他就会很受不了的白他一眼说：“我的眼睛现在有没有告诉你我不信你的烂理由！”她于是很着急地辩解道：“是真的，伊哥哥的眼睛会说话，池儿能听懂！”
　　是的，她能听懂。可现在她后悔了，她宁愿听不懂，那样是不是就可以走得彻底点……她依旧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没发现马儿已来到她的身后。伊烨从马上跳下来，见她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先前在马上一路飞奔而来时他就害怕了，感觉她离他好远，他使劲挥着马鞭希望能尽快他们间的那段距离，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可那种害怕为什么会上升为一种恐惧呢？近在咫尺却觉得远在天涯。他像受不了这种恐惧似的飞快奔到她的面前，他想看清楚那张脸，或许那样它才会认为她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可当他的目光触到她脸颊的那一霎那他的心又狠狠揪成一团，他似乎不认识面前这个早在十岁就已认识并从此霸道地占据了他整颗心的女孩了。九年前他随同父亲一起隐居于这个小村庄，那一天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的他憋了一肚子的怨气任谁都不敢靠近。当马车途经一条溪水旁时，他第一眼看到了她，他想世界上为什么有笑起来那么清澈的眼睛，似乎沾不上世间一点点的尘埃！他的心情没来由的好了起来。可为什么那么纯净的眼睛会在一天一夜间变得如此黯淡了呢？
　　“池儿，你怎么了？”他忍不住呼唤她。她听见有人在唤自己，抬头间对上了那幽深的双眸，她努力控制着即将激动的情绪，淡淡一笑：“伊哥哥……”
　　像怕她消失般，他伸出双手慢慢靠近了她的脸颊。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慌，然后看到她不忍但仍固执地退后一步。他手僵在半空，心中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拼命压着某种情绪，他问道：“池儿，你要去哪里？”
　　像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诺诺地说：“我……我要离开了。”
　　“离开？难道不打算跟我道个别吗？”其实在看到那片废墟时不就该想到了吗？如今的她没有理由留下来了。可他还期待什么呢？期待她会为了他留下来吗？他很想这样问，但又怕自己承受不了那样的结果。
　　“既然要离开了何必徒增伤感呢？”她的语气冷得令他心寒。
　　“是这样的啊。”他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很好，夏池。”
　　她感觉到他身上肃杀的气味，不禁深深埋下了头。
　　“你的决定从来没有考虑到我，是吗？”他紧紧握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她。“回答我啊！”他对着她怒吼道。
　　“是的。”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答道。
　　“原来你将我摆在这种地位！啊？你真够绝情的啊！”他愤怒地吼着，双手拼命摇晃着夏池的身体，似乎想把她的灵魂叫醒。
　　受不了身体这样的震动，夏池拼命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的承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夏池你说话啊，为什么要这样子走掉？为什么？”他就像个固执的小孩，想用最简单的方法发泄心中的不快。夏池仍一声不吭，原本苍白的脸更显得毫无血色。
　　良久，他终于丧气般地垂下了手，浑身的力气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他看到她的脸苍白得可怕，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又立刻占据了他的心头。他不要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可现在她的痛苦却源自他，他深深地自责着。
　　“我会求我父亲帮忙调查这件事，一定找到你的仇人。”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不要……这件事你们不要管。”她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他困惑了，找到她的仇人不是她希望的吗？那为什么她要拒绝他的帮助？
　　“我不想扰了伊伯伯的清静。”她淡淡地说。
　　“是这样子的吗?还是你想借此机会离开我？”他又接近咆哮。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想不到比这个更好的理由了。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那你想凭一己之力报仇吗？你一介弱女子能干得了什么？”他愤怒了，准确地说他是害怕了。他听到了这个瘦削的女孩在昏迷了一天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说“我要报仇”，无力却十分坚定，他明白池儿的脾气，一旦决定就义无反顾，当时他就害怕了。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眼紧闭，紧抿的嘴角渗出淡淡的血丝。伊烨后悔了，这时候他不该凶她的，他心里难受得快窒息了，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他像哀求一样地问道。他感觉到她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想她不会那么绝情的。
　　“不，我的事不要外人管。”她努力让自己说得绝情一点。他浑身像一下子被冰封了，脑子还来不及消化。
　　“你会后悔的，夏池。”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不，我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的。”她深吸一口气，“伊哥哥，池儿变了，忘了池儿吧。”她感到眼里有湿湿的东西，她微微抬头，硬把泪水逼回了肚里。
　　良久，他才恍过神来。“要忘了你吗？很容易的啊。”夏池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映，她以为他会愤怒，她以为他会不放她走，她以为他会斥责她……可是都错了啊，夏池拼命忽视掉心中的那点点落寞。这样不应该是他们俩最好的结局吗，这才是她想要的啊，她终于可以离开得彻底点了。“伊哥哥，再见。”她挣开他的怀抱，不再去多看他一眼，就这样轻轻从旁边走过。
　　他突然感到胸前一空，仅剩的一点暖意也随之消散。一阵风吹来，他感到彻头彻尾的冰凉。拳头紧握，他费劲地对走出不远的人说：“我会彻彻底底地忘记你，忘记我们所有的记忆，就算这样你也不在乎？”他感到身后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他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能回过头，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他能看懂她的眼睛。是的，他能看懂她，当初那个青春活泼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她也能读懂他眼睛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兴奋，他以为他们彼此是心意相通的，他以为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让她在他失意的时候陪着他。可现在他看不到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的时光，他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了了她还是没有回头，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他终于绝望了。
　　“我恨你，恨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