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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错 可惜烈阳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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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毕未云醒来瞬间从床铺上弹起来,庭院中难得的寂静,平日爱唱歌的几只鸟也害怕地躲了起来。只有些许风声,穿堂而过。
江桐在茶桌边坐着,看见他醒了又垂下头不敢直视,想来是都知道了。
毕未云没有和江桐说一个字,紧紧咬着唇似乎是想不让自己的脾气外露,对昨日的事只字不提,抓取身旁的衣袍往身上套,打算出门。江桐看了他几眼,心里的愧疚磨人,还是不敢上前说话。
今天天还未亮时,乌柏带回了消息。
“昨日……”乌柏咬着牙,“是,上古仙神的忌日,据说那日他的爱人也一同去了,所以也就是,毕大人父母的,忌日。”
彻夜未眠的王和自己当时就差当场晕过去,这换做是谁都没有颜面去面对毕未云啊!
所以……这不是要演的某场戏。
季璟意喃喃道:“我到底……到底干了什么……”
一直守在屋外的季璟意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进屋好好聊聊,却和浑身散发着寒气赶着出门的毕未云撞了个满怀。毕未云当作没看见这人,打算绕着走过去却被拦住了。
“又烟,昨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然后……”季璟意长这么大头次觉得讲话真的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关键怎么还嘴抽叫了人家的字!!!
“然后什么?”毕未云怒极反笑,也没注意被叫了字,“所以你觉得现在道歉这种东西有用吗?”
季璟意长舒一口气,直视眼前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今日去,好不好?去给伯父伯母说说,我……”
“说说?你当真以为我缺的只是去祭拜我爹我娘吗?!”毕未云咬牙道,可是脾气还是没有绷住,这一瞬洪水猛兽一般迸发,冲向毫无防备的季璟意,“我要帮他们还灵啊!还灵!!!”
季璟意一愣。
“我和哥哥守了一千两百多年的还灵阵……每年都是要去施上神之力的……少一年、少一个人阵会塌的啊……” 想到这里,平日温和沉稳的毕未云埋下头,声音呜咽,试图用手掩盖他的痛苦。江桐见屋内形势逐渐失控,两人又站在门口对峙,偷偷翻窗跑了。
西域飞沙中有一个孩子冲上山丘,惊慌的跳着试图抓住正在急剧消散的两具灵体,可是灵体本身就是虚渺的,自然是抓不住的。一缕缕光影从他稚嫩的手上溜走,与消散的灵魂形成的巨大光晕融合,升入高天。他哭着,喊着,却得不到对方的一丝回应。风声呼啸而过,带走了最后的灵光。
“孩子,等你成年了,和你哥哥一起设下此阵,它名曰还灵,用上神之力启动,其余力量也可辅助,一年一次,不可中断,至于多久有效,便看你们的造化了。“蒙着面的老者递给小孩一个古老的卷轴,记载着三世六大禁术之一的还灵阵。懵懂的孩子接过卷轴,愣愣地坐在地上。
“我又想做什么?我只想见见只在儿时悠悠众口中听过的爹和娘!他们在世间没留下任何痕迹,谁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我的记忆模糊了,就连哥哥都只有一点点的印象,还讲不清道不明……”
“他们陨落在我眼前,我抓不住啊……就连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和哥哥一起守护苍生。可是,那我呢?他们走了,哥哥更忙了,我们连面都见不着。”
“上神就可以轻情寡欲了吗?我们这些所谓上神血脉,到底是欠了谁啊!!”泪珠划过他苍白的脸,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撕裂了这些年的层层伪装,那年跪在荒丘上的孩子骤然显现在这里。
“凭什么,我要忍受这些……”
“我真的,好想他们……”
“想他们回来……想见见他们……”
毕未云从头到尾都没有叫他们一声爹和娘,他们辜负了自己的人生,似乎是在恨,却又无比思念。
季璟意不知道该去说些什么,自己曾经虽然也是遗孤,却被上任将军领回去做了养子。齐将军为人温和,虽然膝下也有一子,却仍给了自己最好的待遇。当齐将军的儿子战死后,自己又当了少将军,魔生除了最开始的一段,也并无什么不公。安慰二字,太过虚伪了。
所以自己昨天自私的行为算什么呢?
毁了一家子的重逢。两人千年的等待。还有,一个孩子待被修复的童年。
这次……好像又做错了……
“你走,我不想……”毕未云欲言又止又脱下衣袍,准备关门进屋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对不起……”季璟意扶住门框,紧紧盯着他不肯松手。
“滚啊!”
门被狠狠摔上,季璟意想敲,手却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屋内传来阵阵哽咽,泣不成声。
毕未云已然记不清上一场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似乎在很久以前因为哥哥的事情也哭过。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跪在荒漠上哭泣的小孩了,等到屋外人失落地离开后,毕未云重新在心里回忆着当年设下还灵阵的步骤。
当年的卷轴因为事故被焚毁了,阵也是哥哥设下的,那家伙从小就一身反骨,特喜欢研究各界禁术,还灵阵也不在话下。可惜兄弟俩多年未见,每年供阵时都是错开供力。
哥哥大多时间都在人间忙碌,怕是联系不上,毕未云想,但还灵阵还是要想法子重新设下。
至于要再等多少年,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紧接着又不知道想起来些什么,抓起手边的一支笔开始在纸上写起来。
毕未云本来伏着身低着头思考,眼中瞟见了窗边徘徊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屋的江桐,深呼吸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便唤他进屋。
“有什么事?”
“大人,”江桐的手紧张地搓着衣襟,在毕未云注视下结束了自己的内心矛盾与挣扎,“王想唤您入正殿。”
看着上神大人的脸色刚准备多云转阴,他连忙解释道:“只是来了人想见您。”
“哦?”毕未云小有兴趣,“这次他怎么不把人怼回去了?”
“因为……来的是另一位上神大人……”
“哥哥?!!”
偌大的正殿庄重端严,寂静万分。季璟意端坐在王座上,右手撑着沉重的头,薄唇紧抿,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此时本该议会与神界交际之事,某位不速之客毫不客气的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众人只好退出正殿,不敢乱言。
“不速之客”也就是如今三世举足轻重却无比低调的另一位上神大人,而他的气势丝毫不输座上之王。毕未风也不讲什么大道理,更懒得理会魔尊眉宇间掺杂的不满,直言道:“我弟弟呢?”
季璟意冷笑:“本座前些日子才撵走了那群老神仙,怎么,你们玩车轮战轮流来骚扰本座吗?”
“上神不属三世之内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毕未风完全屏蔽了他的言语攻击,“我再说一遍,把毕未云交出来。昨日是什么日子,又烟该去做什么又没做成,想必季大人也该清楚了吧?”
座上之王不语。
这样的沉寂停留了没多久,毕未风不想跟他比谁耐得住性子,揉了揉背着弓发酸的肩。来“拜访”魔尊本身只是想走个过场,相当于打个招呼再把人带走,哪来那么多时间跟这混蛋瞎混?他交不交人无所谓,反正这宫殿就这么大,找到是迟早的事情。
“哥?”
毕未风猛地转身,毕未云的脸略显苍白,嘴角盛着点点笑意,微红的眼眶还没消肿。慌忙中套上的衣袍有些凌乱,他没踏入正殿,只是在门槛前端立,轻声道:“又烛。”
又烟,是毕未云的字,又,同佑,烟,故为人间烟火;而又烛,则为庇佑人间烛光,即希望。这是他们都记忆模糊的爹娘留下的字,兄弟俩没有拒收这份遗下的嘱托,成年后便用这字,行着这字的期待和寓意。
毕未风跨过门槛,也像跨过兄弟俩这么多年来的障碍,第一次将毕未云揽入怀中,紧紧相拥。
毕未云有些发愣,不知是欣喜还是什么,浑身失力般趴在哥哥的肩头,任凭他的手顺着自己的长发,低声喃喃道:“还灵阵……陷了吧……”
他怔了怔,轻轻叹口气,拍拍毕未云的背,安慰道:“我们从头再来,没事的。”
伏在他肩头的人儿微微一颤,随即直起身来向季璟意走去。季璟意看着这兄弟俩相见的场景“分外感动“,默默地当个观众,更没想到的是,本应该跟自己从此最好是路人的毕未云竟然重新给了自己一个眼神,当然,似乎并不友好。
毕未云轻声说了几句话,仿佛只是礼节性的道别,缓缓走下平台的一级级台阶,最后回首留给发愣的季璟意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季璟意低头盯着手上刚刚毕未云偷塞进来的字条,沉默不语。
殿外,一道消瘦一道健壮的两道背影渐渐消失在层层宫墙中。
季璟意忽然觉得现在如果是夕阳时分便好了,那样,血红色的余晖会一刀一刀撕开过往,毫不留情,无助的天际苍凉悲愤,最后留下淡淡的星光和无尽的黑暗,给以希望再推进深渊,给人来留恋已经逝去的一切、反悔犯下的罪行却又无可奈何,那样的场景似乎更能衬托离别的苦闷。
可惜烈阳高照,四下无风,无声无息,人走楼空,唯有此身,独守回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