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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叫曲谣,歌曲的曲,童谣的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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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外面的雨势逐渐小了下来,渐渐小到只有偶尔几滴水珠滴落下来,空气混杂着泥土和自然的味道,溢满整个山洞。
曲谣躺在一堆干草上,上衣的衣衫已经被褪去,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昏迷中做了什么梦,他蜷缩着藏着,本来骨架就小,这样一看更是显得弱小可怜。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雪白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好看的脸也绷的紧紧的。
顾修晏也脱了上衣,两人的衣裳架被在火堆上烘热,他抱臂坐在曲谣的对面,望着曲谣的脸,仿佛陷入了思索,火光在夜晚中照在两人的身上脸上。
三两个男人,拖拽着七八岁的小男孩,衣着落魄,地面坑坑洼洼的,曲谣被拖拽着,细嫩的皮肉被摩擦出道道红痕。
“有娘生没娘养”
“灾星降临,正常人谁眼睛是那样的!”
“马上把他烧死,免得祸害更多人!”
“身体能发光,真渗人。”
“可怜了二牛家阿婆,被他推进河里,差点要了命呢”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有人举起了火把,火光照的曲谣眼睛发酸,他倒在地上,满面灰尘,眼神却依然清澈坚定,他奋力抬头向众人解释着他原先是想救阿婆的。
“别跟他废话,来个人把他绑到那边的木头上”。
许多人在一旁围成了一圈,却默不作声。
愤怒,惋惜,暗喜,有人在哀惜。
可是大家都是这样,一生不都是潦草的,浑浑噩噩的活着吗?
无知久了,会为恶行找借口,会忘记人之善,所以生活在丑陋中,美好就成了罪恶。曲谣就是那道闯进黑暗里的光。
也是被冠以“杀人未遂”罪名的灾星。
杀死灾星是为民除害,所以人们理所应当的,站在自认为正义无比的位置上,义愤填膺,围观弱者的挣扎和怒吼,宣泄自己对生活的不满和压抑。
“我没有……”曲谣皱起眉头小声的呢喃着。
顾修晏皱了皱眉看着对面熟睡的曲谣,梦到噩梦了吗?
“住手!”一道男声在嘈杂与哄乱中响起,场面安静了几分,随后便是一阵马蹄声,有力的马蹄踏在坑洼的泥地,每一步都是震慑人心的力度。
是一群身着盔甲佩戴兵器的骑兵,队列整齐有序令人生畏。
为首的男人,身披银色盔甲,骑着白马,眼神中满是久经沙场的锐利,五官极为英俊,明明生的一副桃花眼,合该是那温和眉眼,眼底却好像暗涌浮动,皆是疏离冷淡。
“将军再此,谁敢造次。”士兵再次对着暴乱的村民警告着。
人们一看见拿着刀剑的官兵就都吓的不敢动弹
了,更别提是那位顾将军带的兵。
近乎诡异的寂静中,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顾修晏嘲讽的轻轻笑了一声。尾音被混着沙尘的晚风一吹就散了。
曲谣半趴在地上抬头朝前望去,但距离太远,曲谣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他一身铁甲,必定是个铁骨铮铮的正派。
所以将军不愧是将军,那么远瞧过去,也是一派雍容气度,那是曲谣从来没见过的贵气和飒爽。
顾修晏悄悄把视线从曲谣身上移走,转头冷眼向左侧的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看去,慢慢悠悠开口:“王县令,这是哪儿?”
那王县令哪里料到这群愚民发哪门子疯,黑灯瞎火的突然闹腾的怎么狠,本来要带顾修晏往另一个路线视察,谁知这边又突然发生异动。
王县令忍下心中的慌乱,干咳了两声:“此处,隶属谷氶县…”
“哦?那为何此处与知县带我去看的地方,相差甚远呢?”顾修晏顿了顿,转头看向村民,继续道:“你一方水土养的倒是挺肥,”顾修晏音量不大,落在人耳朵里,却字字诛心。
“朝廷每年下发的赈灾钱财,想必具是落在知县的贵邸了吧?”
王县令满头冷汗,掐着颤抖的大腿,正欲张口辩解,另一边又来了几个官兵,王县令看着他们手中搬的东西,成箱成箱的,上面放着一个小盒子。
王县令看到那个盒子,心头一颤,仓惶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竟还从衣兜里掉出来了一个金链,更是吓的魂都不知道往哪藏了,只在嘴里嘟囔着饶命。
“知县好胆量,那盒子里装的宝贝何必藏的那么严实,不若带回京城给圣上瞧瞧。”
王知县跪趴在地上疯癫的朝着将军求饶。
顾修晏冷冷的移开视线,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拿下。”
在众人都震惊于眼前的变故时,曲谣默默蹲着移到一侧的石头后,最后一次朝那位将军看去,然后跑进了山林,他要趁现在离开这个村子。
顾修晏转眸看向刚才曲谣蹲着的地方,又看向林中曲谣的背影,眸色一片漆黑。
此夜,往后数年,即使曲谣失去了记忆,也总会时不时的梦到这晚,再醒来却什么也抓不住。
曲谣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看见自己对面坐了一个男子,视线逐渐清晰,曲谣看清了顾修晏的脸,然后慢慢撑着身子同顾修晏对视。
曲谣眨了眨眼睛,观察了四周,然后用手捶了捶额头,渐渐清醒了起来,抬头看着顾修晏,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您救了我吗?”
顾修晏淡淡地说:“嗯,顺手。”
曲谣笑容更甚,眼睛弯弯的和顾修晏对上:“顺不顺手您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顾修晏看着面前的人白皙如玉的笑脸,没有说话。
曲谣低头一瞥,发现自己上衣不见了,急急匆匆地环顾左右,然后看到衣服挂在一旁火堆的侧面。
顾修晏不解的看着曲谣急迫的动作。
曲谣跑到火堆旁边把衣服拿了下来,翻找了一遍,气喘吁吁的,却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于是刚才还笑眼弯弯男孩的马上急的眼眶红彤彤的。
顾修晏抬眸一瞥,曲谣红着眼转头看向顾修晏,然后软软地跪坐在顾修晏身旁,小声询问:“您”
顾修晏轻轻瞟了曲谣一眼。
“您……可曾看到我衣衫里,有一块石头。”曲谣小心翼翼地问着。
顾修晏低头看着曲谣,好看到极致的眼睛睁的圆圆的,仰视的时候显得无辜又可怜。
顾修晏看着曲谣眼眶里打转的水珠:“未曾……”
曲谣害怕又难受,不等顾修晏说完,双手攀附在顾修晏的手臂上,贴近了些又说:“您再仔细想想,我那石头一直放在衣衫的内兜里,就是怕丢了,每天都揣着……您再回忆回忆。”边说着,曲谣还一边晃着顾修晏的手臂。
顾修晏呆滞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愣了一下,然后大手碰到自己手臂上的细手轻轻拿开。
曲谣眼眸随之也耷拉下来,意识到自己丢了石头了,眼眶里打转的水雾也成滴成滴的擦过脸颊往下落。
顾修晏有些不自在,低声问:“别哭,试着找找看。”
曲谣通红的眼睛望向顾修晏。
“山洞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曲谣转脸看向左边,方才太过着急,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看到就不在意了。
明明是漆黑一片的山洞,却如此巧合的,有一束阳光从上照射了进来,那些光线奋力穿过缝隙,为了描摹出石子的模样。
山洞上的小孔把发散的光线集中在了一个小小的范围,正好照射在一颗椭圆形的石头之上。
如此巧合正好山洞上有一个小孔,如此巧合正好此时阳光是最好的角度。透过小孔仿佛周遭环境都是刻意安排为了将那颗石头送至二人面前一般,拱手而呈,扬起的灰尘让那束光有了形状,滴答的水滴,噼啪的火焰,隐秘的石头,二人皆是一愣,水滴声像是秒针,计数着时间的流逝。
“你今日去那座山,命中注定会遇得一个对你而言,极为重要的贵人,你一直想知道的,只有他能解答,你是他的劫,他是你的药,你会与他纠葛不清一辈子,但你若是选择不去,也可安安稳稳的在这山中跟为师过上一辈子,师父只能引导你,至于迈不迈这一步,乖徒儿,你该要自己定夺了。
这盘棋,要么不下,一盘散沙,一旦落了子,难舍难分……”
“去。”曲谣坚定着眼眸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
“见到他,就把那石头交给他罢。”
曲谣红着眼睛,小脸满是泪痕,认认真真的为老人磕了三个响头
曲谣脑中一响,转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贵人。”
顾修晏不为所动,一动不动地看着曲谣的黑色的漂亮眼睛。
只见曲谣忙把头地下去,解脱一般的口气说:“终于不用带瞳障了。”
他两手往眼睛上一捏,捏出一片透明的薄膜,但是眼睛却从黑色变成了宝石一样的深蓝色,像是妖姬漏出了不可与人言说的幻瞳一样。
这一刻顾修晏的记忆被唤起,十年前见过的那双蓝色眼眸。
眼睛的主人如今长成纤纤少年,那时受到的欺凌不曾在这颗顽强的种子上留下痕迹,许多年过去,少年依然把自己从一颗破破烂烂的小种子浇灌成了向阳开的向日葵。
“贵人,我叫曲谣,歌曲的曲,童谣的谣!”曲谣睁着大眼睛望向顾修晏。
顾修晏只怔了一瞬,随机低头看向曲谣,然后低沉的重复了一遍:“曲谣。”
“对了。”曲谣跑进山洞深处,然后弯腰捡起光斑下的石头。
顾修晏看着纤瘦少年小跑着朝自己跑来,心头微微一动。手里被塞上了石头,顾修晏默默看着这块粗糙的石块,石块是深蓝色的,表面粗糙硌手,出了颜色和普通山石有所不同,其他皆是平平无奇。
“这石头,您拿好。以后请让我跟着您。”
顾修晏手里握着石头,看向曲谣的一双蓝眼睛:“这东西既对你如此重要,为何给我?”
曲谣看着那张一直冷冰冰的脸渐渐浮起了笑意,这人的双眼一笑,瞬间就瓦解了满脸的戾气,本就生的一双温和眼,总是冷着脸,叫人不敢靠近。
曲谣也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了一声。
顾修晏勾唇笑了笑,一边望着曲谣的蓝眸,一边悠悠地说:“你的眼睛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