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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走南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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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国太始元年。
时值十月，序属仲秋。
蹄蹄踏踏——
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塌过之处，溅起一片水花。
许是主人催促的急，马儿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飞也似的朝着帝京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头，城门之上浮刻着扬城字眼儿。
主仆二人勒停了马，下马来到城门脚下，赶了三日的路，终于到扬城了。
再有半日便可到帝京。
想到这里，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些许憔悴，眉眼惆怅，仿佛有漾不开的忧伤。
群雄逐鹿后，南安、北离，东夏成了最后的赢家。
三国划江而治各自为政，因连年征战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生产难以维持，三国在表面上达成和解，暂停战事休养生息，筹码便是交换世子。
南安在之前的战事中，两位世子被北离所俘，转眼之间已有两年，从俘虏变为质子。
东夏通过联姻，与南安国结成秦晋。
北离则将质子派遣到了东夏，以此相互掣肘，达到平衡。
终于，随着南安国君病逝，这种平衡逐渐被打破。
南安国原初三年，难安国君病逝。
先帝临终前将年幼新帝托付于侄子晋王墨承洲。
同年新帝登基，改元太始，视为南安太始元年。
而她，便是南安国新封永定大将军苻荻的亲妹苻代柔。
此次入京，便是来投奔哥哥的。
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城头上张贴的召文，那召文不知贴在那里多久了，缺边残页地在风中飘摆，上面写的是什么早已斑剥不清，难以辨认。
天近迟暮，晚霞漫天，绚烂的橙紫与城墙的古拙交织，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城门口行人三三两两，或掩面而笑，或蹙眉交谈，担担子、推板车，耳边车马辘辘，妇孺小儿携手而行……
二人驻足片刻，身边的小僮吃痛地小心翼翼刚要摸摸屁股，缓解舟车劳顿的疲惫，忽然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有大批人围将上来，将二人围在中间，正目光灼灼地打量他家的‘公子’。
那少年白皙如凝脂的脸颊上刻着一双深邃灵巧的黑眸，秀眉细长，宛若山水画墨之中的笔触，看似无心地娇眉微蹙都如画卷般赏心悦目，此番男儿身足以令来往之人为之倾倒，若然换做女儿身，怕是倾国倾城，百色肃杀。
“……世上怎会有生的这般俊俏的人？”
“……原以为玉书大人已经是人间绝色……”
“……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年方几何，是否婚……”
窃窃之声掺杂在一起，好似寺庙之中喃喃诵经声。
小僮拽了下他的胳膊，低声提醒，“姐…”
她蹙眉瞥向仆从，小僮连忙改口，“介就是扬城啊…”
她抬眸看向周遭百姓，见他们并无恶意，便低声嘱咐，“嗯，别多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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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百姓的注视下进了城，很快便在城内客栈投宿。
还有半天的路程就到南安帝京了，这一路风餐露宿快马加鞭，着实疲惫。
拆下头冠，黑发如瀑垂在肩侧，借着盈盈烛火，铜镜之中那张本发白的小脸此刻笼着一抹红晕，镜中人温香软玉，眉目如画，巧笑盼兮，哪里是少年，分明是位美娇娥。
侍从为她梳着头，嘴里却不住地抱怨：“夔玥皮糙肉厚受点累没什么，可苦了县主……”
她偏头看向夔玥，“夔玥，县主之事，莫要再说！”
夔玥俏皮地改口道，“姑娘可是南安国永定将军胞妹，这一路没有随从便罢了，舟车…”
她无心听夔月唠叨，转而忆起往昔种种。
她本一介平民，幼时与哥哥相依为命，后哥哥从军，她成了孤儿。
哥哥离开后，她靠着扛揍和脸皮厚要了三年饭。
十岁那年，嘉城流民作乱，大批无家可归的流民好似蚂蚁一般涌入了嘉城等县，东夏朝无力处理，又想谋得好名声，于是昭告天下拨粮赈济，并言令嘉城等县的县官妥善安顿流民。
她审视夺度给霍县令提出了意见。
霍县令起初没将她放在眼里，直到流民越来越多，霍县令才死马当作活马医，听从了她的意见，短短两年，便安顿了远超嘉城原住民三倍的流民，嘉城也在三年内迅速崛起，成为腐朽的东夏国中仍旧散发生机的边陲大县。
东夏国君为彰她与霍县令的功绩，升霍县令掌边陲八县事，而她也被封为了嘉城县主。
当初为安抚民众，霍县令便对外称，她是他女儿霍芿，这一身份便跟随了她数年，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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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东夏国嘉城县。
她与失散多年的兄长重逢了。
本该是件开心事，可当时她正被另一件麻烦事困扰着，新上任的嘉城县令逼婚。
那日，嘉城县善壶茶楼，几个人正先聊着嘉城县主的流言蜚语：
……听说咱们县主要成亲了？
是真的，新来的县令大人已经着人送去了聘礼，挑担子的足足十八人。
嗬，县主那样的人物，配达官显贵都绰绰有余，不知那县令是何人，竟能得县主垂青。
只消那人对县主真心实意，县令也好、显贵也罢，咱们都替她开心不是。
话虽如此，还得看看那县令是怎样的人，要不，既对不起县主，也对不起老县令的托付…
伙计，添茶！
店里的伙计应了一声，便提着茶壶满脸笑意地跑到那客人跟前。
昨日新县令的下人才到霍家，后脚嘉城县主被提亲的事情便不胫而走。
经过一夜的发酵，这宗婚事好似板上钉钉一般不容置喙了。
他们聊的苦大仇深，深深为那位嘉城县主的婚事操心，说道激动处，还低声窃窃，密谋暗杀县令的计划……
茶楼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却没发现在茶楼的角落里坐着的女扮男装头戴斗笠的正是他们口中的嘉城县主。
她自然不是好大喜功喜欢躲在角落里听别人议论自己当年的事，实在是现下大街上，她家中都是新县令派出来寻她的，无奈之下，唯有躲在这里喝茶歇脚。
“你们口中的这位县主，怎的而今才要出嫁，怕是个老姑娘了吧？”
闻言，众人纷纷侧目，连店里活计的手都停了下来，“看你打扮，不是嘉城人吧？！”
她心下好奇，也朝那人投去了诧异目光，可视线却被小二哥遮挡，浮光掠影之下，只瞥到那是个肤色很黑的男人。
耳边传来男子的怅然笑声，黑子道，“不是嘉城人又如何，我且说事实罢了，七年前能给县令拿主意，到今年怕已是而立之年了”
伙计水壶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善，“县主天资聪颖，少时便有大智慧，岂是你这黑小子能比的”
另有客人也嗔怪道，“生活在嘉城的人，谁不得感谢县主大人，她虽是女流，却是铮铮巾帼，某些空耍嘴皮子的登徒子，我劝你别太狂妄，更不要不识好歹”
男子嗤笑道，“嗬，好大的阵势，这就是嘉城县主的待客之道？”
“你——你是来找事的？！”
“找事自不会到这里来，我倒要去问问那嘉城县主，怎会教出如此目中无人的子民！”
他话音一落，便提起桌上宝剑，起身欲离开，周遭客人纷纷起身，将他围了起来，好似下一秒便要打起来。
她有心帮那黑子解围，可眼下属实心有余力不足，她若贸然露头，恐怕会被逮个正着。
就在茶楼气氛紧张之时，打门口走进来几个官差。
为首的衙差询问那店伙计道，“县主可来过？”
伙计一愣，随后看向身边的客人们，众人皆是茫然脸。
伙计道，“县主她怎么了？”
衙差道，“据县主家的丫头说，县主已经一天不见人影了，杨大人担心她出事，便着我们出来寻寻”
她掩了掩斗笠，默默无声地喝茶，却不知她的行为都被那黑子看在了眼里。
衙差说完便要离开，伙计却道，“差大哥，这个人，这个人刚刚说要找县主的麻烦，您快把他抓起来！”
他说完便看向周围的客人，其他客人也附和地点头，衙差闻言，目光下移至黑子手中的配剑，黑子手微微颤动，衙差们便警惕起来，纷纷拔刀相向，“来啊，把他带回去慢慢审！”
黑子嗤笑道，“哼，若我说，我知道你们的县主大人在哪里，你们还要问我的罪么？！”
听到这话，她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
衙差和众人纷纷向他都去诧异的目光，狐疑地盯着他。
衙差道，“县主在哪里？！”
此时，围观的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今日他若不交出县主，便要与他鱼死网破。
黑子冷道，“想知道，就跟我来吧！”
衙差怕他溜走，命人收了他的剑，还用绳子绑住了他的手腕。
一切准备停当后，黑子便头前儿带路，其他人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离开了茶楼。
待众人离开，她丢下几枚铜钱便迅速离开，虽不知那黑子是何人，可却替她解了围。
出于好奇，她远远地跟在了人群后面，想要看看那人到底是何许人。
随着人群走了一段路，赫然看到了自家的丫头，她趁人不备将丫鬟拉到巷子里。
丫头瞧见她先是一阵欣喜，接着便讲说，县令杨大人此刻就在家中等她。
她蹙眉道，“那杨大人真真其人太甚，昨日明明已与他摊牌，怎的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夔玥道，“姐，我看那杨大人年轻有为，不若……”
她一抬手示意夔玥不用再说下去。
新县令刚到嘉城，不以县境事务为先，却处心积虑在她身上花心思，可见其司马昭之心。
她沉道，“今晚我暂且留在外面，三更后门，木鱼三声”
夔月点点头，眉宇间却带着担忧，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她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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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夜半，寒夜疏凉，天边微微泛起模糊的白。
她偷偷来到了房屋之间的小巷内，周围一片灰蒙蒙，除却几声鹧鸪啼外，唯有促织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拿出怀中的木鱼，轻轻敲打：
咚——
咚——
刚要敲下第三声，忽然感觉身后好似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噤若寒蝉，身子僵直，微微侧目借着余光瞥向身后，只一瞥，果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她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不是被夔越出卖了，就是她被鬼缠了。
稍加思虑，她便将握着木鱼和犍锤置于背后，压低声音道，“不知好汉有何贵干？”
那人一言不发，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沉了沉道，“好汉三更等在这里，想必是有所求，不妨说出来，若小女子可以帮忙…”
她在赌，赌这个人不是来杀自己的。
毕竟以那人的轻功，要是来杀她的，根本容不得她再废话。
那人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沉，“若我说，是来取县主性命的，县主该当如何呢？”
她握着木鱼的手已经在微微颤动，听那人的语气不像是威胁，反倒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她道，“好汉轻功了得，若是来杀我的，又怎会与我啰嗦这么久呢”
“我与家中丫头约定，凡木鱼声响三声，她便开门迎我，我特意为好汉预留一声的时间”
“县主，好魄力！”
她缓缓转过身来，见那人笼在黑暗里，远远看去，一团黑影模糊不清，可她能看得到，那人手中握着宝剑。
她正猜测那人身份，男子忽然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宝剑便立在了身前。
“在下有一事想托县主帮忙”
刚刚紧张没仔细听那人的声音，再一听之下，竟觉得有些许熟悉。
“你是……昨天茶楼里的那个人”
得到肯定答案后，她才稍微舒心，连忙拱手抱拳，“昨日好汉在茶楼为我解围，作为报答，理应帮忙，你说罢！”
“在下想麻烦县主寻一个人，她叫”，男子看向她，“苻代柔！”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头一颤，这个名字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听到过了，那是她的名字。
她皱眉道，“你…是谁，找她做什么？”
男子低声道，“她是我妹妹”
闻言，她瞳孔颤动，神情凝重，难道……她缓步走到他身前，颤声道，“你……站起来”
二人四目相对之下，她看清楚了眼前的男子，粗眉铜眼，身形魁硕，黑色甲衣腰间系革带，袖口收紧缠着绑带，宝剑握在身侧，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带着干练凌厉的气息，那人正目光急切地打量着她。
等她看清楚眼前的男子，她终于红了眼，“哥……”
一家团聚，以慰多年离散之苦。
这是哥哥言辞恳切对她说的话，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身为县主，若一走了之，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此事还得徐徐为之。她劝哥哥先行回南安，至于离开的事她再想办法。
没想到，哥哥才走几天，嘉城便发生了血案。
那位新县令被人发现惨死在了县衙大堂，县令身首分离丝状凄惨，只在现场梁柱上发现了一枚火焰纹，其他线索全无，此事惊动了东夏朝廷，派人前来嘉城，明着是调查杨县令的命案，实则是查探奸细。
新县令的死成了萦绕在她心头久久难以释怀的悬案，她虽有心调查，可朝廷派来的官员矛头对准她，明显是针对她来的，再待下去，恐怕她的身份就要露馅了。
这件事的发生，让她不得不提前她的诈死升天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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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一声轻响，她纷乱的思绪被唤醒，回头看去，原来是梳子掉在了地上。
夔玥竟站在那里睡着了。
看着小丫头疲惫的模样，她浅浅一笑，暗自愧疚：真是苦了她了。
诈死后，为不引人注目，她和夔月一路乔装打扮轻装简行，路上虽顺风随水，却也苦了不会骑马的夔玥。
她矮身拾起梳子，笑道，“夔玥，你去睡罢，明日，我们改乘马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