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夜初雨

32、一梦浮生之迟到的真相

　　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任由冰冷的水顺着发丝直流而下，苦涩的滋味，已经模糊了泪和水的定义。8年前夜晚的一幕幕在脑海闪现，杨叔叔愤怒的巴掌打在干妈的脸上，而今狠狠的落到梦瑶的心里。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里，用这无尽的冰冷能洗去8年的罪恶么？为什么当年的自己那么笃定的认为是杨妈妈不要了子墨？就因为自己的不幸，就将抛弃想成了天经地义？现在的子墨在干什么呢？还在为遇见自己而庆幸，还认为自己给他带来了第二次生命么？要是子墨什么都不知道，8年前他就会夜夜期盼母亲的归来，看见母亲之后接着补偿失去父亲的伤痛；要是子墨知道真相，他不会和母亲生气，8年之间咫尺天涯的心灵隔阂，这是不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距离？可是自己做了什么呢？给子墨一个错误的暗示，让他恨了自己的母亲8年，内心的阴霾更何止于此！怎么和子墨开口解释这一切呢？梦瑶将头埋进臂弯里大哭起来。
　　兰姐听到浴室内不断的水声，还夹杂着梦瑶的哭声，有些慌乱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梦瑶这么毫不掩饰的展现自己的忧伤。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问：“梦瑶，梦瑶你怎么了？你开门啊，把自己关在里面做什么？梦瑶，你快出来啊。”“兰姐，”浴室内传来梦瑶带着哭腔的声音，“今天不要营业了，你陪我说说话吧，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兰姐连忙应道：“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把牌子挂上，你把水关了，不要一直淋着，有话出来说啊。”挂完牌子回来浴室外，梦瑶还是没有出来，水一如既往的冲刷着受伤的心灵。梦瑶扬起头，让水流直接打到脸上，闭上眼睛，接受这刺骨的惩罚。兰姐急了，说：“梦瑶，你不要淋了，你身子骨不好，容易淋出病来的，有什么话和兰姐说说，兰姐会帮你的。”室内传来梦瑶低低的声音：“没用了兰姐，你帮不了我了，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害了子墨，害了妈妈，我害了他们8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子墨，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兰姐，我真的好无助。”兰姐说：“你先把门打开，其他的事情慢慢说，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啊。”兰姐感觉到梦瑶站了起来，隐约听到脚步声，却忽然之间听见砰的一声响，像是梦瑶摔下去了，她急了，大声喊：“梦瑶，梦瑶你怎么样啊？你说句话啊？”没有回音，她急了，连忙跑出去叫了两个路人把锁撬了，果然，梦瑶倒在了水里，浑身冰凉。“梦瑶，梦瑶，醒醒啊梦瑶!”兰姐不住的晃着她的身子，没有一点反映！旁边的人说：“先给她换件干衣裳，不行送医院吧，晕倒可大可小哦。”兰姐抬头说：“谢谢，谢谢你们帮忙，我知道了。”
　　把梦瑶湿透的衣服换了下来，裹在被子里，用自己的手拼命暖着她的手，梦瑶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兰姐又开始喊她：“梦瑶，梦瑶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兰姐带你去医院啊？”咳嗽了几下之后，梦瑶虚弱的睁开双眼，泪眼迷糊，兰姐看着心里直生疼，问：“傻孩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和兰姐说说，兰姐和你一起想办法。”梦瑶闭上眼睛，泪水不住的流出来，顺着发迹湿了枕巾。兰姐不住的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孩子，不要哭，这么大了，要学会坚强，8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艰苦都熬过来了，在漫漫的宇宙中，我们的喜怒哀乐都太渺小了，何必这么介怀呢？”梦瑶听着这话，心里微微触动了，是的，奶奶也曾说过相似的话，在漫漫宇宙中人是那样的渺小，何况是人的情感？天大的哀伤，往浩淼的星空一放，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兰姐慈爱的抚摸着她的额头，低声问：“现在你慢慢的告诉兰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梦瑶极力的止住眼泪，哽咽的说：“妈妈生病了，得了癌症，怕是……怕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兰姐理解的点点头，边把她扶起来，边理解的说：“兰姐知道了。是子墨的妈妈对不对？”梦瑶低着头不说话。兰姐又问：“8年前的事情很复杂么？”梦瑶点点头，一直以一个犯错孩子的姿势，低着头小声说：“她是好人，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不想拖累子墨他们，才故意欺骗他们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这样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而卧室的门口处，愕然站着的，不就是子墨？
　　听到梦瑶的说辞，手里的苹果不经意间滑脱掉了一地，而泪水竟然也不争气的追随苹果散落。他随手抹掉了眼泪，笑着说：“你撒谎的是不是？她叫你撒谎的是不是？”梦瑶这才惊愕的发现了他，看见梦瑶憔悴的脸哭泣的眼，子墨心里凉了，踉踉跄跄转身，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子墨！”梦瑶叫了一声，冲下床，从背后抱住他，“子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没事的。”子墨嘴角抽动着笑了笑，佯装轻松的说：“傻瓜，哭什么，你还不知道我诅咒了她多少次么，这么多年，我早当她死了，现在正好梦想成真啊。”呼吸困难！说这些话的时候，子墨的心在滴血！是啊，8年了，妈妈对他对梦瑶对奶奶都是无微不至，她没有埋怨过子墨与梦瑶的敌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嘘寒问暖雨中送伞夜行送光，唯独没有解释过任何东西。起初，子墨是怀有希望的，他觉得也许梦瑶听错了，恩恩爱爱的爸妈怎么可能会背叛？可是妈妈的沉默让他笃定的相信了，若不是心虚，为什么不解释？若不是心虚，为什么宁愿被误会也不去解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病了，不想让自己失去父亲之后再失去一个好母亲，幼小的心灵雪上加霜！可是这样瞒着就是为自己好么？如果要欺骗，可不可以请你欺骗到底，一直恨着你，就一点都不会为你的死去掉半滴眼泪，可是为什么弥留之际，却让我发现这惊天动地的秘密？你是自私的女人，你是故意的，你就是要让我生不如死，可是为什么你这么自私，我却没办法继续恨你！泪掉到梦瑶手上，温温的，梦瑶松开了手，看着他如8年前一般颓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子墨没有走进病房，8年了，他从未正视过妈妈那张脸，记忆中还是妈妈去市里看病之前，在门口挥手告别时的模样，那时候的那张脸年轻、无瑕，那么恍惚那么美。8年的沧桑之后，那会是怎样的面容呢？没有思考的勇气，在病房前徘徊良久，终于没有踏进去的勇气。雅丹安慰道：“子墨，你不要担心，你妈妈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医学界日新月异，肯定会想出办法治好她的。”子墨点点头，说：“谢谢你雅丹，帮我照顾她。”说罢，转身往院长办公室去了。
　　沈医生背对子墨一言不发，子墨着急了，问：“沈医生，求求您告诉我，我妈妈的病到底还能不能治好？”沈医生回头冷笑道：“现在知道着急了？这8年你哪里去了？你这个儿子怎么当的？肝癌那么明显的症状你一点都没有发现么？她活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你不知道癌症的威力么？那等于是死刑，急刑与缓刑有很大区别么，还不都是坐着等死！如果是8年前，也许还有希望，可是现在……”他一手重重的捶在了桌子上。随着这一声，子墨的心像被人狠狠的扯了一下般，硬生生的疼。眼泪几乎又要掉出来，但是他转了转眼珠，沙哑的问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沈医生沉沉的闭上了眼，对面的是她的儿子啊，儿子误会了母亲8年，心里的伤痛岂是自己能体会的，他呼出一口气，说：“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发脾气。你妈妈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只能延长寿命了。”子墨接着问：“那，可以延长多久？”沈医生坐了下来，思考良久，说：“送她去美国吧，那里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是国内无法比拟的。好好陪着她，让她最后享受一下人生吧。”
　　对于梦瑶的到来，顾明成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梦瑶看起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弱不禁风。顾明成问：“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梦瑶眼泪随即掉了下来，这一声问候，就像一股激流，狠狠的冲垮了梦瑶紧紧防卫的洪堤，在顾明成面前，她总是这么轻易就被煽动。顾明成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之前对梦瑶的仇恨也少了几分，递过一张纸巾，轻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顾叔叔能帮上什么忙么？”梦瑶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顾叔叔，您一定要帮帮我，我没有人可以找了，只能求您，您一定要帮帮我。”顾明成示意她说下去，梦瑶说：“妈妈病了，快死了，医生说要送她去美国治疗，才可能稍微延长寿命，我们没有那么多钱……”顾明成的手颤抖了，小心翼翼的问：“妈妈？哪个妈妈？”梦瑶说：“子墨的妈妈，我干妈。”顾明成松了一口气，听到梦瑶说妈妈的时候，他的血液都沸腾了，好在都是误会一场，怎么就忘了呢，于馨早就死了啊！顾明成看着眼前这张和于馨一模一样的脸，想：“于馨啊于馨，你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现在你的女儿又和我的儿子在一起，是林浩然蓄意的吧，他恨我，竟然舍得利用自己的女儿来报复我。你说我会怎么做呢？我不会让他如愿的，20年前他赢了，20年后他却必输！”想到这里，顾明成看着梦瑶说：“梦瑶，你别担心，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情就是鹤轩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你妈妈的事，我会帮你安排的。”梦瑶泪如雨下，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谢意，竟一直木纳的站着，连谢谢都忘记说。
　　鹤轩听到爸爸这样帮梦瑶的时候很高兴的回了家，一进门就听见他喊：“爸、妈，我回来了。”蓝姨闻声出来，笑着说：“什么事情让我们鹤轩这么开心啊？”鹤轩问：“爸呢？”蓝姨说：“书房呢。”鹤轩径直走了进去，说：“爸，谢谢你，你真是太伟大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支持儿子的选择的。”顾明成看着他，笑了笑说：“我帮他不是为了你，不代表我同意你们的事情。”鹤轩不明白了，问：“为什么？你肯那样帮她，分明就是很喜欢她啊，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顾明成说：“喜欢归喜欢，总之你们不能在一起。”鹤轩再次郁闷，说：“什么逻辑啊，喜欢她又不让我们在一起，难道你要她和你在一起啊？”“放肆！”顾明成放下手中的活，狠狠的拍了下桌子，训斥道，“这是你做儿子的该和爸爸说的话吗？这是做儿子的该和长辈说话的语气吗？出去!”鹤轩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理亏的走了出去。
　　俊池到了咖啡屋，与梦瑶相对坐下，黄昏的天空多了几许迷离。梦瑶问：“俊池，你知不知道干妈到底还能活多久？”俊池叹了口气，说：“具体的期限是不好说的，要看她的求生意识，你知道人的潜力是无穷的。现在医学发展迅速，我想如果她能一直接受治疗，延长寿命，也许能等到癌症被攻破的那天。”梦瑶摇摇头说：“你别安慰我了，那明明是医学界的顽疾，是从来都没有头绪的。”看着梦瑶黯然的眼神，俊池的心微微生疼，梦瑶接着说：“都是我不好，8年前是我给了子墨错误的暗示，我该做些什么来给自己赎罪呢？”眼看梦瑶又快哭出来，俊池忍不住握起她的手，梦瑶手微微一抖，收了回来，说：“对不起，我和鹤轩……”俊池抽回手掩饰住眼里的慌张，说：“对不起，说对不起的是我，一时间情不自禁。”沉默了一阵，俊池说：“你干妈明天就要出国了吧？”梦瑶点点头说：“是的。子墨和雅丹会陪她一起。”俊池问：“那你和鹤轩呢？”梦瑶说：“我们就不去了，我没脸见她和子墨，也要留在国内赚钱啊，那边的医疗费用是很昂贵的，我要尽快还清顾叔叔的钱。”俊池皱了皱眉，说：“你不是要嫁给鹤轩了么，还分这么清楚干什么？”这一问让梦瑶有些愕然，一时间竟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回答。
　　俊池问：“你爱鹤轩么？”梦瑶再次愕然，抬头撞上俊池的目光，她连忙转向别处，俊池柔声说：“梦瑶，在你心里还是没有准备好是不是？不管是浩南、鹤轩还是我，我们对你而言都是一样的，你只是随波逐流，风把你吹向什么地方，你就在哪里落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风的方向并不是你心的方向呢？”梦瑶没有说话，俊池接着说：“也许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可是大家都为你付出很多，尤其是浩南。也许对于现在的你，婚姻都不是什么事情，可是你能保证几年之后你不会后悔么？”梦瑶说：“俊池，我和鹤轩之间，不对，我已经试着接受他了，其实爱谁都是爱，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和他相爱呢？就算现在我没有爱上他，可是我也没有爱上别人，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爱上他的。”俊池说：“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他？”梦瑶看见俊池眼里的神情，痛苦溢于言表，她说：“对不起，只是风往这个方向吹，挣扎无力，何不就顺从呢？”俊池说：“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是你选择他真的只因为是风的方向么？”梦瑶深呼吸一下，想了想，说：“其实是他改变了我，他的出现让我感觉很特别，像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亲切，心里充满着安全感。”俊池说：“如果，这些感觉不是因为缘分呢？”梦瑶不解，试图从他眼里寻一个答案，俊池说：“梦瑶，你相信我吗？”梦瑶看着他的眼睛，说：“相信。”俊池说：“那就不要和鹤轩在一起，你们不合适。”梦瑶摇摇头，说：“不是我们选择在一起，是命运让我们越缠越紧，随缘不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么？”俊池心里愈发的难受，不能告诉她真相，却怎么阻止得了他和鹤轩在一起，梦瑶说的没错，命运让他们越缠越紧，是缘是孽，是谁暗中操控着一切？迫在眉睫的悲剧，再不阻止是不是会来不及？唉，该说的都说了，究竟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