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大记事录》抓不住金色飞贼

9、群像

　　当寺无佞清醒过来时，他已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的床上。四处都暗沉沉的，天花板上是勾缠下垂的蜘蛛网，墙壁上贴着发灰暗沉的海报，窗外雾茫茫的，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冷静地下床，想寻找一些线索，没料到却踩到一个柔软的物体，听到一声闷哼。啊呀，不小心踩到人了呢？寺无佞低头望去，发现是自己的舍友，马上放松下来，脚尖一勾，将人翻了个面，毫不客气道：「还不快起来。」

　　许小虎还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透过刘海看清寺无佞毫无愧疚的表情，忍不住小发雷霆：「到底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回应他的是寺无佞已经翩然离开的背影。只得咬咬牙，伸手捡起身旁的双节棍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出了房间后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寺无佞吊儿郎当地甩着手里的项圈：「看来这家人要么养狗，要么养了个人啊？希望是真的狗，不然也太恶趣味了。」许小虎疑惑地看了两眼项圈：「为什么这么说？」项圈朝他丢来，许小虎手忙脚乱接过，发现谜底早就写在谜面上：项圈上很简单地刻了个「狗」字。

　　许小虎攥紧双截棍，警惕地观察四周，没走几步脚下却骤然一空，再回神已经出现在客厅。那里有三个人分别围着茶几，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皱着眉头坐在左边，旁边主位上坐着神色淡然、动作行云流水地泡着茶的实决明，靠近右边的位置则是捧着脸一言不发的任待。

　　甫一见到两个招摇的红毛，实决明就麻利地烫好两个茶杯：「上好的金骏眉，快尝尝看。」许小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被小声吐槽一句牛嚼牡丹。寺无佞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过茶杯，随即暗暗地看了许小虎一眼：天杀的，这么烫的茶是怎么一口气喝完的？！

　　忌惮旁边身份不明的女人，寺无佞决定还是传音为妙：「这里究竟是哪里？你们是怎么来到这的？」实决明啜了口茶水，慢悠悠道：「在你们出现之前，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客厅。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点线索：这一户人家，有养狗吧？但是，我一直没有见到。」

　　「对。」寺无佞晃晃手上的项圈，「不过很奇怪，狗是特别有警惕性的动物吧？我们出现了这么久，连一声吠叫都没有听见呢。」

　　许小虎闷不吭声——他一醒来先挨了一脚，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我们被拉入了别人的梦境。」任待忽然开口，很笃定地说。「秘境依照自己的规则而运转的，而这里——」他转头看向那个仍皱着眉头的女人，「你们没发现吗？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变过呢。」

　　众人一惊，忍不住齐齐向那个女人看去，在任待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那个女人就如提线木偶般抬起了头，此刻正好与他们对视上。她转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朝着先前寺无佞和许小虎走来的那条过道怒吼：「你再贪玩跑出家门就别回来了！」

　　嗒嗒。

　　寺无佞猛得回过头，发现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只有半人高的斑点犬，正朝他缓慢地摇着尾巴。奇怪地，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开始抚摸这只来路不明的狗，手感真好，像一件厚实的皮草。

　　这只狗的吻部好短。实决明想，难道是什么混血品种？只是他刚刚伸出手，那只狗就一溜烟跑走了。

　　嗒嗒。

　　小皮鞋跟接触瓷砖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抱着小熊玩偶怯生生地站在那个女人身旁，察觉到他们探究的目光，连忙举起小熊玩偶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

　　女人疲倦地将她抱起，塞进许小虎怀里，「我要去上班了。看好她，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许小虎手足无措：「我不会带孩子？！」那个女人便定定地看着他重复：「我要去上班了。看好她，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欸？！」「我要去上班了。看好她，其余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任待开口。那女人对着他点点头，随手从沙发上拎起手包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许小虎感到手臂上传来一阵疼痛，连忙把小女孩放在沙发上，解开衣袖，上面赫然是一道抓痕。他百思不得其解，拿起女孩的手查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丝毫没有抓伤他的可能。

　　难道是狗？可是他没有接触过狗啊？

　　「时钟，不再转动了。」实决明略微严肃地开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厨房里刚刚一直有规律的滴水声，现在消失了。天越来越黑，我猜——时间的流速不一样了。」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们可能会被一直困在这里，又或者，我们会被错乱的时空切割成不同的碎片。」

　　「要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寺无佞一惊，不过马上坦然道：「我是觉得没什么所谓，只要你们离我远一点就好。」一旁的任待也淡淡地应了一声表示赞同。许小虎和实决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不敢置信和一丝诡异的悲怆：怎么这么靠不住？！

　　许小虎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四处寻找出口。他走进厨房，看见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做足心理建设后将其打开：流出的只是清水而已。他正打算离开寻找其他线索，却听见洗碗池下方的橱柜传来咚咚的闷响。十分犹豫，许小虎蹲下身，猛得将橱柜拉开——

　　依旧空无一物，只是忽然多出了一些他很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

　　他回到客厅，实决明正蹲在那小孩身前引导她讲话：「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那个小女孩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今年四岁。妈妈去上班了。」实决明说，「那我们玩个游戏吧。你会玩捉迷藏吗？」那个女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断断续续道：「我会玩、捉迷藏。我很擅长玩?」

　　「那么，你现在去躲起来，我等下来找你？」

　　小孩便一溜烟跑走了。

　　「我觉得下水管道里有东西。」许小虎说，「反味很严重，应该有东西堵在里面。」寺无佞挑挑眉，「怎么还要回来告诉我们一下？难道你不敢自己把它打开吗？」

　　「谁说我不敢？！」许小虎涨红了脸，头也不会地跑进厨房。寺无佞朝其余二人笑道：「我就说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

　　蹲在打开的橱柜前，戴上一旁晾着的橡胶手套，扭过头，忍着噁心将一节水管取下。倒出管中的厨余垃圾，他捏了捏管道，发现有一个硬物仍然卡在其中。屏住呼吸，许小虎将管道撕开，赫然在其中看到了一枚紧握着的、焦黑的手。

　　这个大小?？！他正想让其他人过来看看，却和角落里的一双蓝眼睛对视上，悚然一惊，拔腿跑出厨房：「那个女孩！那个女孩——」

　　「——她不是人。」任待冷静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讲话应该要比较顺畅了，她却仍然断断续续。」实决明接过话：「并且，她跑步的姿势太奇怪了，就像关节被粘连在一起一样。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

　　「洋娃娃。」寺无佞和许小虎异口同声。

　　许小虎举起手中的物品，发出恶臭的尸块，根据大小来看，同一个四岁孩子的差不多大小，死死地攥成拳头。他低低地说句对不起，随即握紧双节棍狠狠砸下！

　　焦化的尸块碎开，露出一枚钥匙。

　　「能出去了？！」许小虎大喜过望，扯过一张纸巾把碎块包裹起来塞进口袋，拿起钥匙就向大门走去。一行人见离开有望，便纷纷跟在他身后。

　　喀哒。

　　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不过是从外面。

　　女人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干什么去？我的孩子呢？」

　　寺无佞灵机一动：「她在卧室里！我们把她哄睡着了。」女人缓慢地脱鞋，将包放在沙发上，即将走进走廊。所有人都在小心地往门外挪动，女人却忽然回头朝着他们冲来，厉声大喊：「说谎！！」

　　殿后的许小虎大惊失色，用尽全力抵住门，对着仍然好整以暇、看着冲来的女人的寺无佞大喊：「快跑啊？！」实决明当机立断，无视寺无佞「离小生远一点」的叫唤和挣扎，将寺无佞架在腰间顺着逃生通道往外跑去。任待皱着眉，迅速从小虎与门紧贴的手中抽出钥匙将门反锁，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实决明的步伐。

　　四人气喘吁吁、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看到小区大门才松懈下来。

　　不过??这就逃掉了吗？！许小虎心有余悸，回头朝着跑出来的地方望去——

　　以古怪姿势直立着的斑点狗牵着小女孩，朝着他们所在的地方，缓慢地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