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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然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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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宣城长陵,正是三月暮春。
今日天苍乌云蔽日,阴霾的如同九月的晚秋,料峭春雨淅淅沥沥。城中百姓却热闹不已。
短短几日,霜红镇贺府灭门案,已然传遍整个长陵。庆知公善名远扬,承恩客众多,却连带家眷门客百余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惨死。这无疑在江湖上,都是一件惊骇之事。
此时正当日中,城里的春阳酒楼内沸声一片。熟客相聚,推杯畅议,小道消息,猜忌谈论好不热闹。
“诶,知道吗?有人在城里买探贺府灭门的消息,一条消息十两银子,若是有知情人自荐,赏银翻倍。”
“还有这等好事!?莫不是官家搞事?”
“啐!你几时见过官家有这等闲钱。知道麻六吗?”
“南街杂铺的麻六?”
“对,就是他,消息就是从他那传出来的。听说这鼠孙就得了十两银子。”
“啧,这孙子能有什么消息可卖的!”
“你还别说,听闻庆知公他老人家死之前一个月得了个大宝贝。”
“什么宝贝?”
“据说是一幅画。”
“画?难道是与这灭门之事有关??”
“谁知道呢,这不就是麻六卖出去的消息嘛!”
“麻六怎会知道这种事!瞎蒙的吧,谁不知道庆知公生平最爱收藏那些个字画什么的。”
“可他得了十两银子,这可不假!”
“嘁,你瞧见了?这鼠孙的话几时能信?多半又是坑蒙拐骗的来凑热闹,说不定连根毛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确实,这孙子嘴里向来没个真话,哈哈哈....”
众人推杯吃酒,一片热谈。无人留意道厅堂的偏角里正坐着一个少年,他一身劲黑,束发黑簪。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又贫俭,在一众闲客里丝毫不起眼。
也不知少年在此处坐了多久,只见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捞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渣子,碗旁边还有一堆挑出来的葱花碎末,有些漫不经心的听着旁人的闲谈。
良久,少年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色也亮了些。此时春阳酒楼的客人也开始迎来送往。少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背起黑布包裹的长条物,起身出了春阳酒楼。
说起南街杂铺的老板麻六,在这长陵城很是出名!据说在这八街九陌的闹市里没有比麻六更丑的人!城里最富盛名的妓院香月阁,落在长陵最繁华的街道上,这种有名有目的风月宵金窟,是见麻六一次赶一次,赶不走就打,连这条街巷都不准他踏入。生怕他的面目吓到楼里的姑娘和客人。而且他不光相貌丑陋,生意也做的不老实,坑蒙劣骗,皆不正经。久之人人都不待见,在这长陵城宛如硕鼠一般的存在。讲来也奇怪,即便是没生意可做,他那小杂铺却依旧开着门,从未关过。
少年沿路绕过几条街道,拐进夹巷,便见一家独门独户的小铺子,门口支着一张写着“杂”的破烂幡子,他越过破幡往铺里望去,里面昏暗的紧,瞧不清楚,索性直接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柜台的阴影处走出一个短小影子,还未待看的仔细,耳边已传来殷勤的招呼声:“客人,随便看,随便挑!小店诚信买卖,童叟无欺!”
待走的近了,才看清说话这人,个子奇矮,如同三尺孩童。那张脸却长得甚为老成,宽鼻后耳,眼小如豆,脸上有许多黑色瘢块,嘴边上长了一颗大黑痣,黑痣上还有一根黑粗的长毛。
那人一边说话一边挤眉弄眼,那颗黑痣上的黑毛随着他嘴巴开合上下飞舞,少年看着有趣的紧,多看了两眼,料想此人应该就是麻六了,开门见山道:“掌柜,可否向你打听个事。”
麻六殷勤笑道:“您说!”
“我这有条消息,想向你打听打听,何处能卖?”
少年声音不大,麻六听完却立马收敛了笑容。他转身搬来柜台前的矮凳,站上去凑近少年低声问道:“客人要卖的,可是最近贺府灭门的消息?”
“正是。”
麻六眼珠子一转,瞥一眼少年背在身后的黑色长物,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客人想必是从外地来的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来了很多不明不白的东西,小的看您挺脆生,倒也不像是个跑江湖的。长陵城大的很,路叉子又多,不嫌弃的话小的愿意给您带个路!就是.... ”
麻六话说一半闭了口,表情为难的用两根手指轻轻的搓了搓,少年当下心中明了,抬手轻轻拍了拍麻六的肩膀,开口道:“那敢情好,就劳烦掌柜带路,完事后定会偿谢。”
“好说好说。客人几时出发?”
“自是越快越好。”
“那待小的收拾收拾,及刻便走。”麻六说完咧嘴一笑,嘴边那根黑毛舞的更加肆意。
只见他利索的收完摊,随手从柜子上拿起一顶草笠戴在头上,领着少年从后门出了南街,往城外的方向去。一路上麻六都缩着身子低头走路,他本就个子矮小,这般姿势走路更是像极了硕鼠。两人走的极快,麻六似是很熟悉路况,专挑窄道小巷,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不多时便出了城门,随后又往小路上带,直到走上蜿蜒山道,麻六这才放慢脚步。
二人行来一路无话,麻六抬首仰身舒展,顺势细细打量起少年,见他衣着俭朴,身无短兵,看着不似书生也不像个侠客。倒是脸生的很标致,只是那眉眼好看是好看,却仿佛天生自带疏离感,显得神情颇为冷淡。可转念一想,少年自打见面起就不曾对自己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这反倒让麻六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还未请教小兄弟姓名,我叫麻六,麻布的麻,数六的六。”
少年沉默片刻回道:“庄郁。”
“原来是庄小兄弟,瞧着你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敢问师从何处?是只身一人来长陵吗?”
庄郁瞥了他一眼,道:“只是一介乡野之人。” 可不等麻六接话,又问道:“掌柜,方便透露这买消息的是何人么?”
这一岔,却见麻六故作神秘的问道:“小兄弟,可曾听过萧然山庄。”
“萧然山庄?”庄郁摇头。
“江湖云:‘一剑九挑,断念清林。’萧然山庄的‘九断云杳’剑法,曾一剑重创武林之巅的琉舒宫座下第一大弟子墨清林,因而得名。十数年过去至今仍是剑派之翘楚,威名之远,声望之高。”麻六说完面上不经意的露出得意之色,但他貌丑矮小,正经起来反倒显出几分滑稽。
庄郁道:“琉舒宫倒是略有耳闻,‘武倾琉舒宫,华采文宣阁。’”
麻六笑道:“看来小兄弟也并非是个完全的江湖小白皮嘛。”
庄郁丝毫不在意麻六话中的调笑,正襟道:“所以,这买消息的是萧然山庄?”
麻六却哈哈一笑:“是,也不是。庄兄弟你跟着我,去了便知!”
庄郁见他在故意卖关子,索性也不问了,默然走路。麻六见庄郁不接话,正想说点啥,还没开口,忽的扭了扭身子,抬手抓挠起了自己的手和脖子。庄郁默然看向周遭,他们现在所处之地皆是山林,雨后林子里湿气重,蚊虫颇多。
麻六抱怨道:“这狗日的山蚊子又大又毒。”念叨着手上动作不停,又是拍打又是抓挠,不一时,就见他抓过的皮肤上竟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他侧头看了庄郁一眼,奇道:“咦,小兄弟,你怎的一点也没事?你瞧我,这皮都快挠出血了,痒死我了!真是奇了怪了,怎的身上也痒,难不成这狗日的蚊子还能搁着衣布吸血不成!”
庄郁不答,眼见麻六扯开襟袖,越挠越凶,不一时,皮上所露之处都是渗血的红疹,疼的他斯斯连唤。
“小心些,抓破了可就散毒了。”庄郁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麻六:“将这吃了,防虫止痒,尚且能缓解一时。”
麻六正是疼痒难受的紧,已不作他想,接过瓶子便往嘴里倒,入口的竟是粉末,呛的他连连咳嗽,味道是又苦又腥。庄郁顺势递过水壶,麻六也是接过便饮,只觉得这水清凉又甘甜,大口大口的喝了个底朝天。
稍过片刻,当真觉着身上舒服了许多。缓了口气,便要道谢,话还未出口,庄郁却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你中毒了,是我下的。”
麻六经先前一番折腾,刚勉强扯出个笑脸,听庄郁这么一说,立马僵在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颤颤巍巍道:“庄,庄兄弟,你别吓我...”
庄郁神色淡淡道:“秋霜散,用汲水服下,能暂时冲缓它的毒性,但若没有解药,也还是会死,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麻六愕然,他身上虽是不痒了,但疼的厉害,疼的地方多是因为先前自己抓的太狠,他看着手上起的红疹,赫然反应过来,即便是最毒最大的山蚊子,也断不会抓出这般成片的红疹,不由惊惶的看向庄郁。
庄郁猜到他所想,缓缓道:“我在城里听别人提过你,说你讲话不着四六,假话连篇,是以我在铺子里时,索性往你衣服上抹了些蔴粉。”
麻六一惊,这蔴粉又是何物!?
只听庄郁又道:“蔴粉不要命,汲水便可解。但若你继续抓挠下去,定是要红肿烂皮的。而秋霜散不同,它会慢慢腐蚀中毒之人的身体,最后七窍流血而亡,到时神仙也救不回来。”
麻六闻言是又惊又怕,他委屈的眨眨眼,竟当场哭了出来:“庄兄弟,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几次三番给我下毒...”
庄郁见状不由得安抚道:“掌柜,我并非是要你性命,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麻六闻言,拉起袖子往脸上一抹,急忙点头:“你问你问,我定知无不答。”
“掌柜,你是萧然山庄的人吧?”
未等他作答,庄郁接着道:“听闻你是第一个卖消息的人,并在城里大肆炫耀,但你在城中并不受待见,想来会找上门的也是我这种外地人,而我找上你时,你却尤为谨慎。想来,在城里散播这条消息才是本意。”
见麻六一怔,不做声,又道:“霜红镇与长陵虽然地势相近,但也有数十里路,你这样一个身份的杂铺老板,与十里开外的贺府有何干系?无端散播这种消息,想必是受人指使,在城中撒饵,愿者上钩。”庄郁看了一眼麻六,缓缓道:“至于受谁指使,你我应该都心知肚明了。”
麻六悻悻叹道:“原来庄兄弟心思如此缜密,实则也没什么可瞒的,正如你所言,我能有今日,全仰仗萧然山庄的奥援。是以前几日,我去府院送货,萧庄主将霜红镇灭门一事告知与我,说是恰巧与此事有些干系,但碍于身份不便下场,便给了我一些银子,让我以卖家身份将此消息散播出去。”
庄郁道:“什么干系?为何不便下场?”
麻六摇摇头:“庄主说‘贺府无故被灭门,疑窦重重。此事在江湖上已起轩然大波,此时断不可冒进。萧然山庄名望在上,更不想为此事闹得天下皆知。’”
庄郁闻言心中思忖道:“如此听来,似乎是不想牵扯,又不得不牵扯的干系。”
麻六接着道:“我只是长陵城一个小小杂铺的老板,庄主觉着我是最适合去做这件事的的人,倘若有人来卖消息,只管隐秘带去便是,亦不会将买家的身份大肆传出去。”
庄郁疑惑的看向他:“那你为何一开始便对我透露出萧然山庄?”
“我..我..”麻六心中羞恼,他见庄郁相貌俊俏,又对自己无半点鄙夷之心,承一时亲近之心,想抬高自己的身份,便直接露了底。这会忽的被问住,竟不知如何讲出来,端是又恼又臊。
庄郁瞧着他模样一时不明所理,但见他脸红耳赤,想必是气恼自己不经意间说漏了嘴。他略一思索,又问道:“这萧庄主到底想打听贺府什么消息?”
麻六道:“听他言谈间,似乎在找贺府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麻六摇摇头:“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他瞧瞧庄郁,犹豫的道:“兴许,是一幅画?”
庄郁闻言嘴角微咧,冷笑反问:“你说不知道,又怎知是一幅画?”
麻六顿时冷汗直冒:“我,我也是瞎猜的。”
庄郁不语,伸手往自己腰间摸去,麻六蓦地跳开半米远,面色惊恐的盯着他。庄郁不觉好笑:“你怕甚么,掌柜我问你,这荒山野岭的往何处去?”
麻六抬手向前山一指,道:“半山腰的萧家别院。”
庄郁摸出一个小水壶,凝神望去,山林掩住了大半视野,只有一条土路绕山而上。这周野虽是荒了点,但这条土路宽阔平整,容一辆马车过去也是绰绰有余,看来是有人特意打理过。想来麻六此时被自己捏住性命安危,断然是不敢说慌的。事已至此,这萧家别院如何也得走一趟。
他见麻六一副栗然样,顾缓了脸色,客气说道:“那劳烦掌柜,继续带路。”
麻六见他神情霁然,急忙点头。片刻又怯怯的问道:“庄兄弟,那你看我这毒...”
庄郁却道:“掌柜,此去萧然山庄,不知深浅,还望你多多照料,待我平安出来,立马给你解药。”
麻六闻言脸上一衰,庄郁却似是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掌柜,最后一个问题,那十两银子,还作数吗?”
麻六哭丧着脸回道:“自然是作数的。”
鹿鸠山,是长陵南边的一座巨峰,山势颇高,峰顶石态壮似鹿头,半山皆是密林,再往上便是陡峭山岩,远观仿佛层层绿林托起山鹿一般,极其壮观。近来才知,这所谓的鹿头是个高耸悬崖,壁滑岩险,根本无处借力攀爬。是以寻常人等也只能浅浅的涉足于这半山之下的密林之地。
两人疾走往上,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终是到了这萧家别院。庄郁凝神观望,暗自吃惊,这别院竟是建在山壁之中,正上方便有一大块突起的悬石。再看下来,院府白墙,分两边镶入山壁,正中一道绛红朱门,门上方挂着檀木红匾,龙飞凤舞的写着“竹涟山庄”四个大字。门侧两方未挂联,台阶下左右两只石狮子。端是气派的很,但纵观整个山中庭院,却十分幽静杳杳。
庄郁凝神望去,见其大门紧闭,奇道:“这么大个府院,怎么如此冷清,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麻六道:“这是萧庄主幽珠会柳的地方。自然是要幽静些的。”
庄郁闻言心中了然,名门大派有这等嗜好不难理解。只是这萧然山庄成名已久,想来庄主之人亦是花甲之年,还有这等雅俗之趣。可叹风月之事,亦是不分岁数的,不由谑笑道:“这萧庄主,也是老当益壮。”
麻六却道:“老庄主早就隐退了,现在接管萧然山庄的是萧家大公子,萧亦深。”
庄郁点点头,不置可否。这与他而言,老的还是小的,并无区别。他转头见麻六依旧丧着脸,出声提醒道:“掌柜,我的毒可不是谁人都可解的,但你大可放宽心。只要我不出事,你便可安然无恙,小心斟酌,切莫露了马脚。”
麻六一路心惊胆战,这会儿到这个境地也只得点点头,他抬手擦了擦脸,走上前去拉住门环叩了三声。
不一会儿,大门微微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麻六赶紧附上前去与他耳语了两句,那人看起来似是与麻六较为熟络,当即把门又敞开了些,示意二人进去。
进了大门,那人走在前方带路,看他打扮似是府中小厮,倒也客客气气的,三人从庭院一路穿插往堂厅走去,院中过眼皆是丝竹排落,花草绮郁,瞧着便像是有人精心照料,比在外面看时多了些许风情韵味。
行至一间厅堂,让二人随意落座,那小厮客气道:“我家主人正在后院歇息,劳烦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声。”说罢便退出了门。
庄郁将背后的黑色长物取下放置在手边的茶桌上,正襟危坐不言不语。麻六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打量着那黑色长物,但见庄郁神色泠然,也不瞧他一眼,只得怏怏坐在一边。
二人这么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从内堂里走出了三个人,除了方才带路的小厮,还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的那人看着年龄二十五六,玉冠束发,翠绿锦服,笑面晏晏,只听他口气略带着歉意的道:“久等了,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