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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与戚夫人 ...

  •   步出枉死城,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回望城头上咬牙切齿的戚夫人,不禁仰天大笑,摇着团扇,缓步走向地府第十殿。
      百日前,李世民乱服胡僧药,一命呜呼,被押入枉死城,等怨气消尽方可投胎,不料刚进城就迎面挨了一拳,未及看清是谁,左脸又挨两拳,忙伸手去挡并细瞧对方,瞧清后吓得瞳孔放大,连连倒退。
      “狗奴才,候你多时了。杀我子,辱我女,夺我妻,此仇不共戴天。大哥快揍他!”李元吉一把揪起李世民胸前的衣服。
      “他又不疼,不如去问戚夫人借灭魂箭一用。”李建成冷笑。
      “我早想到了,但要亲手打一顿才稍稍解恨。”李元吉挥拳。
      李世民低头躲过,轻轻一挣,后闪三尺远站定,正色道:“休要胡来!你五子为高祖所杀。要报仇,找他去。朕给你俩追封又立嗣,还善待你俩的内眷,可谓仁至义尽。”瞅李元吉要冲过来,忙屈臂握拳。
      李元吉甩开李建成的手飞奔向前,奋力扑倒并左右开弓掌掴李世民,唾沫横飞:“你个不要脸的,还敢嫁祸父亲!你不逼他,他会下旨?我们若还活着,用你追封?我们都有儿子,用你立嗣?把我女儿嫁给狗奴才,狗屁善待!玷污我夫人,还把你和她生的儿子过继给我,狗屁仁义!”
      “别理他,去问戚夫人借灭魂箭要紧。”李建成拉走李元吉,不到一盏茶工夫即和李元吉、戚夫人同回。
      李世民会待在原地傻等?早跑得没影了。不过枉死城只是个边长仅五十里的正方形小砖城,城中除东北角的一间黑石屋和西南角的百亩湘妃竹外,一览无余。大晌午的,找个新鬼有何难?
      李元吉紧握灭魂箭,斜劈李世民。只这一下,李世民就觉左臂炸了。先是一条白痕绽裂,再是一股鲜血涌出。更要命的是,他想逃,却拔不动双腿,只好双手抱头,抖若筛糠地承受蚀骨之痛,起先还忍着不叫,五下过后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百来下后便昏倒在地。
      李建成解下腰间竹筒浇醒了李世民,又收好筒,从李元吉手里夺过箭,抽得他再次昏厥方住了手,从袖中掏出一把竹叶拭箭,冷笑:“一过今夜子时,伤口和红袍便完全愈合。你就蜷在这好好享受锥心之痛!”说完扔掉叶子,挽着一身黑袍一脸奸笑的戚夫人走了。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李世民日日挨鞭,常常受痛。没办法,谁叫满城中只有戚夫人有灭魂箭,而李建成和李元吉又是她的闺中客呢!
      “你拿灵箭作甚?”
      李元吉吓得手一抖,旋即强装镇定,堆笑转身:“我能作甚?不过怕李世民来偷,看看还在不在。”
      “胡说!他早死心了。他已知晓灵箭毁不掉,又认主,离了我超过半个时辰便会自己飞回来。你给我老实交待,否则别怪我心狠。”戚夫人收箭端坐榻上,逼视俯跪榻前的李元吉。
      “他说他已命侯君集托梦给李治,叫李治掘了如意的坟。为绝后患,我想拿箭扎他的心,让他彻底死掉。求夫人念我拳拳之心,从轻发落。”李元吉含泪颤抖,言毕将头埋得更低。
      “就算侯君集出城后会带话,那李治能信?再者,坑你女儿更好使。他一盛世明君,能没这点脑子?分明是你想毁我灵箭来报你私仇。”戚夫人腾地蹿起来,在李元吉背上连抽三下。
      李元吉哆嗦痛呼:“夫人息怒,我说的都是真话。”
      “管你真话假话,不听话就该打。我不给,你就偷?”
      戚夫人见李元吉连遭毒打仍不改口,便信以为真,既恨李世民挟怨报复,又恼李元吉擅取灵箭,对哥俩朝打暮骂,还命他们轮流服侍她。
      一日,李建成趁李元吉伺候戚夫人午睡之际,约李世民去西南角密谈。
      “我问你,你还想过这种日子吗?”李建成见李世民摇头,又说道:“我有办法摆脱她,就看你愿不愿意。”
      “朕愿意。”
      “不许自称朕。听着恶心。”
      “知道了。”
      李建成附耳低语一阵。李世民眉头紧锁一阵。
      “我竟堕落至此!”李世民顿足,唉叹连连。
      “为鬼百日后,想要也没有。”李建成冷笑。
      次晚,待戚夫人微鼾,李世民悄悄下床,扒着床沿蹲下,不一会儿又往边上挪,再蹑手蹑脚地爬回去躺好。戚夫人起夜,伸脚进鞋,突觉粘乎乎的,便命李世民拿石镜来照,待瞧清了,当即五官扭作一团尖叫起来,如一坨烂泥瘫倒在地。李世民趁门外侍女和其他怨鬼进来瞅时迅速逃离。
      “箭没找到,只好先撤。”李世民飞跑到正北面,边双手撑膝边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失算了。”李元吉手持灵箭,狞笑现身。
      “弟弟,先对付那疯妇,好不好?”李建成绕过李世民,快步上前。
      “大哥,先对付狗奴才,好不好?”李元吉一脸不耐烦。
      “弟弟,疯妇一日不除,苦痛一日不绝。”李建成赔笑。
      “大哥,她是个成精的怨魅,被扎心也死不了。可狗奴才就不同了。一箭入心,灰飞烟灭。杀了他,报了仇,岂不痛快?”
      “好你个建成,我竟着了你的道。”李世民愤愤。
      “闭嘴。”李建成狠瞪李世民一眼,又转脸对李元吉严肃道:“杀了他,他的怨气永存于此,咱俩也将永困于此。”
      “顾不了那么多,先报了仇再说。”
      李建成拦腰死抱住李元吉,叫李世民躲进石屋。李世民逃命似的奔向屋中锁上石门,看到瘫在地上两眼喷火不时尖叫的戚夫人,怒从心起,猛踹几脚,大骂道:“赶走他们有屁用,不过是自欺欺鬼。若要鬼不知,除非不踩屎。”
      这边李建成继续苦劝:“灭魂箭扎完李世民只会永失六成灵力,扎完那疯妇才会永失全部灵力。趁她脱力,赶快下手,否则一个月后谁都不好过。”
      李元吉极力挣脱后边狂舞灵箭边恨声哭骂:“你个扶不起的阿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听我的,毒死了他,咱俩何至于身首异处,断子绝孙!”直打得李建成瑟缩在地才停手。
      此后十几日,李世民龟缩在屋内,靠仅存的一筒竹叶水果腹。李元吉向李建成索钥匙不成,日日抽他泄愤。李世民则叫他夺箭报仇。他一概不理,气得李世民和李元吉都骂他窝囊。
      一日早上,李世民被惨叫声惊醒,待看清眼前景况后不禁倒吸口凉气。只见李元吉浑身赤裸,被一根泛着红光的皮绳捆缚在地,戚夫人正拿着一根同样泛着红光的藤条使劲招呼他。
      李世民想起身逃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处境跟李元吉一样。没等他回过神来,戚夫人的藤条就咬上他手臂了。伴随一道紫痕凸起,一阵刺痛传遍周身。虽未破皮肉,却痛入肺腑。
      戚夫人边死抽边冷笑:“谢你踹我,否则我怎会仅用二十日就化悲气为怨气,练成聚怨神功?藤绳聚众鬼之怨而成,滋味如何呀?”
      “贱妇,朕要将你碎尸万段。”李世民双目通红。
      “要不是我见不得屎,闻不得味,我一定请你吃屎。”戚夫人加力。
      “吕后把你做成人彘扔在厕间还远远不够,应该再喂你吃屎才对。”
      戚夫人脸色大变,猛挥藤条,向脸招呼,因李世民翻身趴下,又转向屁股招呼,过了半个时辰才叫来被侍女拦在外的李建成,命他将哥俩拖去林中倒吊起来,以此来让其他怨鬼引以为戒。
      李建成跪求给他俩穿上衣服而不得,争取几次无果后,径自走去床头取来黑袍和紫袍,分别套在李元吉和李世民身上,旋即俯首跪拜:“错全在建成。恳请夫人饶过他俩,重罚于我。”
      “你替我保住了灵箭,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戚夫人拉李建成起来。
      李建成跪直身子抬首对视:“夫人误会了。阻止元吉,不为保箭,只为毁箭。此前我怂恿元吉偷箭,为的是抽世民,怂恿世民污鞋,为的是救元吉。”
      “为何要扎我?”戚夫人冷声。
      “夫人猜不到?”李建成苦笑。
      “那我成全你。”戚夫人冷笑。
      李世民攥拳,清泪滑落。李元吉嗫嚅,泪眼婆娑。
      一日,趁众侍女伺候戚夫人去林中纳凉,李世民和李元吉溜到窗边弯腰轻唤,见李建成瑟缩在地,不由眼泪上涌。
      李建成听到呼唤挪至窗前,靠坐墙沿闭目轻叹:“还来作甚?”
      “大哥,我取了点竹叶水,你润润喉。”李元吉将竹筒丢下去。
      “我一点都不渴。你给世民喝吧!”李建成哆嗦起身递筒出去。
      “就是倒了也不给他。他要喝不会自己弄?”李元吉再次推入。
      李建成喝了一口又盖好推出,声音沙哑地笑道:“只有未脱人气的新鬼和怨气极重的老鬼才喝竹叶水消火。我不喝也无碍。”
      “大哥,怎样才能救你出去?”李元吉啜泣。
      “我真想再恶心她,偏又没。”李世民砸窗。
      “她有了防备,这招不灵了。”李建成轻笑。
      “那些胆小鬼,只敢拉在离屋三丈开外处。”
      “城中之地吸化秽物之力甚强。可那些侍女再内急,也绝不敢在屋内外解决,否则一旦被发现,必遭毒打。近侍尚且如此,更何况陌路鬼!”
      “能不能别再说屎了。显摆你会拉屎是怎么着?”李元吉侧目。
      李建成忍不住大笑出声,边笑边喘:“我们兄弟,竟有今日。”
      “真没办法救你?”李元吉好似活煮虾,上蹿下跳,急赤白脸。
      “办法倒有,就看你俩肯不肯配合。”李建成笑道,见李元吉催问,又不慌不忙道:“灭魂箭乃她七百多年之怨凝合而成,只能由她自毁。如今她箭不离身,就连睡觉都放枕下。再想偷走,难如登天。而且她还练成了聚怨神功,会源源不断地练出藤条和皮绳。要对付她就更难了。”
      “大哥,快说重点。”李世民急忙打断。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想说说话。”
      “快闭上你的狗嘴。”李元吉连翻白眼。
      “你这个样儿,如何救我。”李建成叹气。
      “我不和他吵就是了。”李元吉撅嘴。
      “她最怕听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世民用琵琶奏此悲调给她听,她会脱力达半年之久。”
      “我虽擅弹此曲,可上哪儿弄琵琶?”
      “你可知为何此处寸草不生,竹子独活?”李建成笑道,见李世民满脸疑惑,又说道:“听闻枉死城建好之初,卞城王在城中种了许多花木。后来,怨鬼渐多,怨气渐重,花木相继萎死,竹子逆势而活,只因竹有一身正气,能破怨而生。卞城王就命鬼差每年春冬进来检查补种。你俩去砍一棵,世民做头身,元吉做五弦。切记,躲在竹林深处偷弄悄练。届时定要一击即中。”
      “为何非要我做弦?”
      “你怨气重,能以毒攻毒。”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却见百米之外,六个侍女正抬着竹步撵走来,于是迅速拉上李元吉躲屋后,等众鬼都进了屋才步行至正北面,往西绕去竹林。
      “上哪儿弄刀?”
      “疯妇都没有。”
      李世民低头凝神片刻,又抬头笑道:“城中多的是黑石。可捡两块薄石,在另一块厚石上磨锋了再割竹。”
      “为啥是两块?”
      “轮用效率高。等割完竹子,再各用一块。”
      李元吉翻个白眼,边找边说:“数你最奸。我来磨刀,你去挑竹。”
      经过半日打磨,刀刃银光闪闪。晚上,哥俩席地而卧。听着竹叶发出的簌簌声,李元吉翻来覆去,长吁短叹。
      李世民翻身:“和静县主托我给你带句话。”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不悦道:“不早说!”
      李世民坐起轻叹:“怕你听了更狠命抽我。”
      “你快说!”
      “她说为和你团聚,她甘当饿鬼,求你好好表现,争取一见。我刚想细问,就被鬼差押走。”
      “狗奴才,都是你害的。”李元吉反手一巴掌。
      “我又不疼,你还是省点劲割竹吧!”
      “再多讲一字,我先割了你。”
      “我试过了,划不破皮。”
      “快闭上你的狗嘴!”李元吉攥紧石刀,靠坐竹下。
      李世民欲言又止,哀叹着慢慢躺下。
      哥俩白天轮守林外,晚上同睡林中。李世民已做好头身多日,见李元吉还未划出合格的竹丝,忙溜进去教他。
      李元吉强忍怒气,将竹片按入李世民手中。李世民先用石刀磨掉青皮,片出两层约一厘米宽一毫米厚的竹簧,再将竹簧匀裁成二十根竹丝,最后将竹丝分成五份,绞成五根后逐一拧入弦槽。
      李元吉仔细观瞧,奇道:“你学过?”
      “前几日才拜师。”李世民拿起竹拨片试弹。
      一曲下来,琴弦虽未断,调却全不对。
      “疯妇听了,必定乐疯。”李元吉哈哈大笑。
      李世民不断转动琴轴,直至音都准了。
      李元吉拿过竹片默默练习,双手酸痛也不停歇,终于在狂练八日夜后做出了能弹的琴弦,又趁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和李世民悄声潜至屋后不远处。哥哥弹曲,弟弟放哨。
      须臾,哀嚎声声,震耳欲聋。未几,石门骤开,侍女慌奔。李世民和李元吉疾步至床边,推开被捆成肉粽的戚夫人,扔掉枕头,见枕下无箭,又搜别处,也一无所获。
      “都别忙了。”李建成解开黒袍,露出胸口被皮绳绑着的箭。
      李元吉快步上前,还未近身就挨了一记藤条,不由愣在原地。
      李建成再次扬起藤条,冷声道:“再走一步,我抽晕你。”见李元吉挪步试探,挥手便是一记,还欲抬手,瞥见正踢打戚夫人的李世民要溜,便命他过来和李元吉站一起,冷笑:“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世民要砍棵五六年大的竹子,锯成筒给元吉。元吉要片出薄如蝉翼的竹簧,匀裁成细竹丝。”
      “我不想再赛了。”李元吉撅嘴嘟囔,不料又迎来一记。
      “谁能告诉我,究竟咋回事?”
      李建成解释道:“只要报名参加一年一度的竹编团扇赛并夺得头名,就能和城外一个彼此想见的血亲在城中竹林里聚半日。这样一来,怨鬼可能早日消怨出城。凡参赛的,都有牵挂和技艺。”
      “那我也参加,我想见兕子。”
      “你想永困于此就去报名。”李建成冷笑。
      “知道了。”李世民沉默一阵后难掩落寞。
      下午,当鬼差进来统计参赛鬼数时,李元吉报了名,领回来一个带扁竹扇柄的圆竹扇筐,两把黑石刀和两个青皮竹筒。
      李建成用藤条指指离他十米远的屋角,命李元吉坐下,笑道:“比赛时会再发,都练坏了也不要紧。没这疯妇捣乱,你当全力以赴。”
      李元吉盯着藤条发憷:“大哥,能不能把它收起来?”
      “已不足一月,你还不加紧?再不动手,我可打了。”
      李元吉臊眉耷眼地拿起砍刀,不断地把竹筒一剖为二,直到平均剖成宽约五毫米的竹片为止,又用尖刀将竹片去青片簧匀丝,练了七八日,每次都因竹丝粗、图案糙、编得慢而招来几下狠抽。
      这日,李元吉屏住呼吸爬向李建成,还没碰到藤条就见鼾声迭起的李建成突然睁眼朝他一笑,吓得忙缩回去。
      李世民正兜着竹筒进屋,便倚在门上嘲讽:“自打和静县主来了,你年年试,年年死。”话音刚落,左臂刺痛。
      李建成冷笑:“你有空编着玩,没空教他编?从此刻起,你负责教他匀丝编图。做不好,一块罚。”
      李世民赌气抖落竹筒,见李建成抬臂,忙谄笑:“大哥,我就是个半吊子,哪会教他!还是让他自己摸索吧!”看李建成落臂,迅速跳老远,敛笑:“大哥息怒,我一定好好教。”
      李世民将轻、稳、准、快的四字要诀告诉李元吉,见他仍掌握不好度,干脆手把手教他,最终帮他练出了好手感。
      展眼到了赛日。从卯正起,以六个时辰为限,众鬼领料编,鬼差当场评。李元吉以丝细图美荣获第一,险胜第二。
      “元吉。你把它们交给和静县主。三筒是给她的,一筒是我托她带给兕子的。”李世民递过缠满了竹丝的竹筒。
      “竹叶水?”李元吉不接。
      “正是。瞧她们瘦得怪可怜见儿的。”李世民叹气。
      “该投胎却不投,总得付出点代价。”李建成黯然。
      李元吉冷哼一声:“我女儿的我笑纳,你女儿的我不带。”
      李世民将四个竹筒硬塞到李元吉手上,苦笑:“都给她。”
      李建成皱眉:“不肯带水,总肯带话吧?世民要带话吗?”
      “只有一句,叫她赶紧投胎,别为了见我,在这活受罪。”
      李元吉藏筒入袖:“怕只怕她和我女儿一样拧,不听劝。”
      “你放心,兕子最听我的话。”
      “你是说我女儿不如你女儿?”
      “别吵了,越过越倒回去了。”
      当和静县主坐上避怨白玉轿,被鬼差抬进西门时,除李元吉外的其他怨鬼都被圈禁在东北角。整整一下午,除了戚夫人的悲号声,东北方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一恢复自由,李世民便冲进石屋,狠命将竹筒插入戚夫人口中。
      李建成后脚跑来,拔掉竹筒,强拉李世民出屋,愠色道:“弄她作甚?”
      “闹得心烦。要不是你多番拦阻,我早扒光了揍。”
      “一入枉死城,血亲祭祀之日不得回去,血亲所献祭品不得享用。她也是可怜人,一心想找吕后报仇,怎料吕后寿终正寝,过城不入。更令她愤恨的是,她儿子刘如意也因吕后已死而自消怨气,出城投胎去了。”
      “那凭啥作践我?”李世民作速抽身回屋,却在离床十来米远处被藤条竖砍于背,不由得转身恨声道:“你如此同情她,咋不给她喝水?”
      “治标不治本,自生须自灭。我给她喝水,你助她如厕?”
      李世民在原地打转几圈后取下窗边墙上的琵琶,疾行而去。
      次早,李建成驮着戚夫人去城头,到了之后先将她轻放在地,再眺望十里外来回游走的孤魂野鬼,瞧了一顿饭工夫方回,一回来便令李元吉跪屋外大声重复“赶紧投胎,别为了见我,在这活受罪”。
      李元吉睡得正香,忽被抽醒,跳脚发誓让和静县主带话了,却遭来更多记藤条,只得含愤“念经”,念得口干舌燥也没换来李建成的赦免,稍一停留还狠挨一记,挨过几十记后边哭边说,越说越哭。
      折腾到天黑,李元吉喉咙冒烟,李建成精神抖擞。李世民抱着琵琶走来,见此情形,不禁冷笑:“元吉,你咋又得罪大哥了?”不想李元吉压根不理他,反倒揉着双膝委屈巴巴地哭着念叨同一句话。
      看李建成又要抬手,李世民忙上前张臂拦他,赔笑道:“大哥可能冤枉元吉了。该怪我没早点说,也怪你气走了我。”
      “你来作甚?”
      “来告诉你俩,明早咱一起去城头并排站立,拉手举臂,作亲密状,好让姐俩安心去投胎。我将竹筒对剖,在筒内刻字,又用竹丝松缠,灌入竹叶水。她俩聪敏过人,定会发现秘密,前来赴约。”
      “为啥约明早?”李元吉有气无力。
      “要等筒漏水。”李世民回身去扶。
      李元吉抬头看李建成,见他微微点头,便在李世民的搀扶下摇晃起身。
      “你都说了啥?”李建成过来同扶。
      “我说我们关系大缓,不日出城,叫她俩切勿挂念,先去投胎。如若不信,明早城头举手示意。”
      次早,和静县主和晋阳公主手牵着手,笑向城头挥手不止,直到兄弟仨都不见了还注目仰望许久。
      当晚,李元吉跌跌撞撞晃进屋,跪倒在地咚咚磕头,惹得正在屋外席地弹曲的李世民忙进门探问。
      “大哥,求你把灭魂箭给我。”
      “你要扎死我?”李世民惊疑。
      “谁要扎死你?我要救女儿。”李元吉抬头大吼。
      李世民刚想问和静县主出啥事了,就听李建成不屑道:“中午闹了一个时辰还不够,晚上又来闹,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大哥,你好狠心呐,我恨你。”李元吉猛扑向李建成,却扑了个空,反倒被李建成一屁股坐成了油锅里翘首翘尾的鱼。
      “你出去继续弹,我还没听够呢!”
      李世民知其难劝,抱着琵琶出了门。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李建成命李世民罢奏,拖李元吉出屋,锁门睡觉。
      李世民见李元吉瘫坐在地上大哭,咒骂哀求轮番来,闹到半夜也不走,怕他激怒李建成,只好忍困相陪,以便拉架。
      “元吉,能跟我说说吗?兴许我有办法。”
      李元吉抽泣:“我见过好几回了,出城后三日内不投胎的游魂,日日被吊在城门口受万箭穿心之刑,直到城中血亲出城方得超生。早上你俩走后,我一直躲在暗处观察,那姐俩还在游荡呢!我又想以死相逼,就问大哥借箭,哪知他也执意不肯。下午再去看,都还没走呢!”
      李世民沉思片刻,指着屋内摇摇头,又指向不远处,见李元吉轻轻点头,便拉他去三里开外的一僻静处低声细谈。
      “你几时藏的?”李元吉两眼放光,紧盯李世民从土里挖出的黑石钥匙。
      “贱妇踩屎那回,我从枕边顺的。”
      “拢共就配两把。咋变成三把了?”
      “大哥听那贱妇说要毒打逼问嫌犯,心有不忍,便将他之前偷配的一把上交,谎称是在屋外拾得的,后又在贱妇再次脱力时将两把都收走。”
      “大哥对谁都好,就对我狠。”
      “你细想,这事能全怪他吗?”
      回到屋外,李世民弹催眠曲,李元吉趴窗口望。小半个时辰后,李世民开门而入,夺了灭魂箭,捆了李建成。
      许是呼吸受限之故,李建成很快醒来,见自己被皮绳绑缚,藤条在右侧李世民手中,灵箭在左侧李元吉怀中。
      “等逼走那姐俩,再向大哥赔罪。”李世民和李元吉异口同声。
      当看到李元吉拿出灵箭直插胸口时,刚刚还挥手微笑的姐俩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本能地想上前阻止,却见李世民飞起一脚,踢落灵箭,环抱住李元吉,待他“挣扎”不动了才扶他站趴于墙,拾起灵箭高举着反复大划十字。
      姐俩含泪举臂交叉片刻,跪倒拜别,起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趁姐俩将将消失,李元吉未回神时,李世民跪地奋力将灵箭插入戚夫人心口。只听“嘭”的一声,黑烟散射。须臾,声绝烟消,灵箭反弹入墙。
      瞅着面如死灰厉声尖叫的戚夫人,再瞧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的李元吉,李世民得意一笑,紧紧腰间的藤条,拔出废箭,叫李元吉同抬步撵回去。
      “咋了?”李世民察觉到李元吉放慢脚步,忙停下转身问道。
      “我怕被抽晕了。”
      “那不还他藤条?”
      “那不得恨死我?”
      “我跟他说贱妇是你扎的。”
      “好主意!兴许能轻饶我。”
      当开锁进屋后,哥俩先把戚夫人扔床上,再给李建成解皮绳。李世民抽出藤条放到李建成脚下,和李元吉双双跪拜请罪。
      李建成微转手腕,站起来高举藤条,不时挥几下,偏不打下去,惹得跪着的哥俩时时紧绷。折腾至天黑,哥俩不住求打。
      “容我歇上一歇。”
      “那要歇到何时?”李元吉语带哭腔。
      “我突然特想看跳皮绳取乐。你俩背对背一起跳,连跳三百下不间断。停一次便各打一下。如何?”
      “总得先练练吧!”李世民哭丧着脸。
      “那是自然。就以十日为限,不拘谁甩绳,觉得练好了便来找我。实在跳不好,顶多挨顿打。”李建成说完将李世民、李元吉连同那根皮绳都请出了屋。
      李世民提议由自己甩绳,先面对面跳,等步调一致后再背对背跳,得到了李元吉的同意。哥俩在屋外席地而卧,准备明早寅初开始练。虽说万事开头难,但这二位如同在荆棘丛中跳双人舞,始终开不了头。不是哥哥骂弟弟蠢猪,就是弟弟骂哥哥疯狗。练了半日不到,哥俩偃旗息鼓。
      “再和你跳,我不姓李。”李元吉气鼓鼓。
      “那姓啥?姓朱吗?”李世民揶揄。
      李元吉拿起皮绳砸向李世民,怒骂:“不能跳慢点?想害我挨打?”
      “说你是猪,你还不认。害你倒霉,我也倒霉。这都不懂?”
      “你以之前的速度连跳三百个给我瞧瞧。要能跳,就服你。”
      李世民一口气跳了六百多个,气得李元吉夺过绳子独自狂练。
      “天都黑了,能歇歇吗?”李世民双手抱臂。
      李元吉只管使劲跳,一直跳到后半夜气喘吁吁腿脚发软才放慢速度,打算再跳最后一轮,不料刚费劲跳完一个便一头栽倒在地,捂着脚踝哭着喊疼。
      李世民快速上前脱靴轻按,边按边轻骂:“站都难了,还跳个屁。”
      “都怪你!”
      “不自量力的蠢猪!死了都禀性难移。”
      “滚!”李元吉怒吼,尝试几次都站不起来,懊恼地坐着淌眼抹泪。
      李世民进屋拿上一串竹筒,大步向西南方走去,天亮方回,回来后先解下竹筒放李元吉身边,再进屋取来琵琶一顿猛拆,将面板扔一旁,把筒内之水都倒进琵琶腹中,叫李元吉放入双足。
      李元吉躺着不动,被李世民强拉坐起拽足入水,不由火冒三丈,想踹翻琵琶,却在阵阵清凉前缴械投降,情不自禁地挪近点,咂咂嘴,感觉竹叶水如观音净瓶中的甘露,能瞬间救他出苦海。
      “拆了不觉可惜?”李元吉斜睨。
      “不拆咋存住水?”李世民微笑。
      “这是啥?”李元吉指指面板内璧的紫红色之物。
      “是紫铆胶,取自竹竿,用来粘连音柱和音梁。”
      “为何又缠缚竹丝?”
      “加固,以防脱落。”
      “别指望我原谅你。”
      “单指望你好受些。”
      李元吉愣了一下,闭目养神。
      李世民收起竹筒,躺倒睡觉,之后接连几日都多次往返于竹林石屋取水注水,看李元吉大有起色才彻底安下心来。
      谁知李元吉转好,李世民倒转坏。原来连日干燥,低处之水被抢夺殆尽,李世民只好爬高弄水,偏偏不慎摔落。
      “你放心,我屁股着地,还能继续跳。”李世民尬笑几声。
      “不跳了。我替你受罚。”李元吉取下李世民腰间的藤条。
      “那可是六百下。你受得住?”李世民上前拉住。
      “我请求分期还,他会拒绝?”李元吉甩手进屋。
      李建成断然拒绝,强硬下令顺延十日再跳,还说如若不行,继续推后。
      李世民和李元吉只好带伤练习,幸好展示成果时一连慢跳了四百多个。
      李世民灌了几口水,将竹筒递给身旁的李元吉,不经意间瞥见他的粉白色袍子,想到入城时须统着各自专属的正红色袍靴,若怨气减轻,袍靴由红变粉直至变白,等全白了再出城便不会被吸回来,禁不住颤声道:“你原谅我了?”
      “我永不原谅你,但想放过我自己。”李元吉喝干水,不屑道。
      “世民,你没发觉你袍子也泛白了?”李建成微笑着收起皮绳。
      “大哥也想放过自己?”李世民含泪看李建成早已变白的袍子。
      “不全是。”李建成拍两下李世民的肩膀。
      李世民呜咽:“我一直有愧,一直有愧。”
      李建成拥抱李世民,忍泪道:“不能全怪你。就算你不争,臣属也要争。”
      李元吉冷哼,见李建成深皱眉,忙向屋内努嘴:“我们都走了,那疯妇咋办?”
      “等走那日再给她松绑,把藤绳交给侍女。”
      “她们会不会把她打个半死?”李元吉坏笑。
      “她只是暂时动不了。谁能傻到自找麻烦?”
      三日后,哥仨疾步走出一直以来都无门的城门口,回望时扫见被侍女搀着竖在城头的戚夫人正怒瞪他们,忍不住放声大笑,拿出竹扇,边摇边走。
      “大哥,你临走前凑她耳边说了啥?”
      “你自己不愿走出来,没人能帮你走出来。”
      “那为啥把我做的团扇给她?”李元吉插话。
      “好叫她时刻记着,一旦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沉沦苦海?再者,世民正好做了三把,你那把给她又何妨?横竖带不到下世去。”
      “来世还和大哥做兄弟。”李元吉展眉。
      “我也想和大哥做兄弟。”李世民低语。
      “若还手足相残,不如相忘江湖。等进了第十殿,再谋于转轮王。”
      李世民和李元吉相视点头,收起扇子,一人一边架起李建成,飞奔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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