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蠢蠢鱼冻梨

2、姜让（完） 姜让

　　一
　　姜让。
　　“ Je t'aime.”（法语：我爱你）
　　多少带点无耻，十九的我把它写封皮上，我指着上边的乌漆嘛黑的字，“这是我学的第一句法语。”
　　涩又怪味的音调弹跳牙齿，缠绵带着盛夏微黏湿润的空气，最后恬不知耻的念给你听。
　　“Je t'aime.”姜让鹦鹉学舌，磕磕绊绊的说得含糊不清，“什么意思？”
　　“早上好的意思。”
　　低沉的尾音拖着黏腻的卷，谁知道他又念了一遍，眼睛清澈带着几分茫然，“Je t'aime.”
　　墨绿的窗帘垂落，我只觉得空气都颇为潮热，呼吸格外炙热。
　　“别念了。”知了的叫伴着姜让茫然无措的目光，他盘腿晒着太阳，懒懒的冲我笑。
　　一边的谢眺翻书的手一顿，透过银丝框的眼睛看向我，略带似笑非笑的意味。
　　姜让跟个傻子一样，扯着老大的嗓门大大咧咧地重复着一声一声的念“Je t'aime”，他双手撑地，憨厚的冲我笑。
　　“……别念了别念了。”我耳朵一红，慌乱的捂着他的嘴，把书哗啦的全给绊落，我可耻的冲自己吐口水。
　　谢眺若有所思的将地上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来，拍拍灰尘放置原位，“怎就不念了？说句早上好就不让说了？”
　　这人还真是一腹黑水。
　　我瞪谢眺一眼。
　　我可真该死。
　　小孩都不放过。
　　我想，也许，我该谈个恋爱。而不是祸害人家小孩。
　　二
　　姜让。
　　分明是个卷毛笨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聪明了。
　　姜让是姜城的弟弟。
　　姜城打篮球摔断左腿，在手术室躺好几天。我给老师跑腿跑去给姜城送他欠的厚厚的两打卷子。
　　姜城很是犯愁的将头揉得一团糟乱。
　　我无意中看到姜让一头卷毛懒洋洋的趴桌上，规矩的穿着墨绿的校服，身躯挺拔，手里拿着一架飞机模型。
　　“这是自来卷。”他两手分开扯着头发，呲着大牙告诉我。
　　姜让要小我两级，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大明白的样子来向我讨教。
　　他的数学烂得要命，最基础的题都不会。
　　我嫌烦，左右推给姜让的朋友，谢眺拿卷子的顿着颇为嫌弃，比我直接多了，“得了姜让，这都不会的话，可别问我，你要非要问，问宋糖去。”
　　“我还忙着学生会的事情，主持校庆。没工夫陪你玩。”谢眺把姜让推给我，“这坏人我可懒得管。”
　　唉，实在是笨。
　　卷毛笨蛋。
　　别人讲着说了两次也就会，卷毛笨蛋怎么就说了五六遍了还不会呢。
　　怪。
　　他好似也知道我不耐烦。
　　“听懂了吗？”
　　“……不明白为什么平面垂直于平面。”
　　“因为……听懂了吗？”
　　卷毛笨蛋呆滞的摇摇头。
　　在我火气挤上眉头的时候，我觉着我那刻定向怒发冲冠眉毛直插太阳穴的张飞，恶狠狠的瞪着姜让。
　　他怎么还不明白？
　　卷毛笨蛋！
　　姜让又一副呆愣怕得要死强装淡若的样子，唯唯诺诺的递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抱歉，我太笨。”
　　“嗤——”谢眺边写着策划案边乐。
　　好吧，我跟哑炮一样熄火。
　　还真没错，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
　　网上流传这话不假，我向来嗤之以鼻，我多大个人，早不吃这套。
　　谁知道真出现，该歉疚的我还得歉疚。
　　愧疚的浪层层翻涌滚烫的把我淹没。
　　我忽的耐心的给他步步的分解，教他。
　　瞟一眼，再瞟一眼。
　　他动作慢吞吞的，在草稿纸步步分析。
　　急死我了。
　　怎么写字还要一笔一划的！
　　我默默咽了口气，也许他就笨。没法了。
　　姜让死死地低着头，眼眶泛红，看着可好欺负。
　　三
　　明明一直是个卷毛笨蛋的。
　　姜让。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都能教我数学了。十八岁那年，我刷模拟套题，他也跟着我刷高三的模拟套题，甚至比我做题的速度都要快好些。
　　分明之前老是我教他。天天放完学姜让往家跑，我家备用钥匙姜让也有一份，“咔咔”的两下把门一开，掏出书叠到桌上。翻着让我给他讲。
　　姜让的悟性越来越好好，学得忒快。
　　而我好像并不开心。
　　甚至到现在，我们的角色对调，换成姜让给我讲题了。
　　等他给我讲完数学，我叹气。
　　姜让撇眼看我，摸摸脑袋，又挠挠下巴，微微把头侧过偏向我一点点，用一种奇奇怪怪的姿态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我说，“你都能给我讲题了哦。”
　　“嗯。我可是天才。”卷毛笨蛋大言不惭，得意洋洋的看我，不知道是谁以前为了几道题总是抓耳挠腮的，被人到处嫌弃。
　　“你都能给我讲题啦。”
　　这话我反反复复的说了好几遍，那话没能说出来。
　　别长大，一下就长大了，我再也没什么可教给你的了。
　　四
　　姜让。
　　他回过头看我，靠着我家窗门口，防盗窗上落着好几只胖墩墩的鸽。
　　无聊，我家养了好多鸽。
　　“我想吃烤串，炸鸡，鱿鱼，螺狮粉。今年我们吃螺狮粉吧？反正哥哥也不在家，谢眺也不知道做什么去，说在家里学着做蛋糕，估计是喜欢上哪个姑娘了，真是稀得。”姜让捧着一只胖乎乎的白鸽，“你还会陪我跨年的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表现得那么的不安，患得患失，我听得有点生气，“为什么你老这么问?”
　　姜让不回答，只是固执地追问，“那你会离开我吗？”
　　“……”
　　我沉默。
　　我怎么不会离开他？
　　我毕竟总会有自己的事情的。
　　姜让又问了好几次，不依不饶，“所以你会离开我吗？”
　　我在姜让一遍遍的追问下，我只得叹气认输，“好吧，我不会。”
　　我食言来得很快。
　　那年冬我没跟姜让一起过年。
　　大学里的男神一个电话把我叫出去，下午七点四十二分，我听着电话那边“滋滋”的声音。
　　男神说，“我到A市来玩。我记得你好像在A市的。好冷。”
　　“没带围巾吗？”
　　男神的声音糯叽叽的，男神搓着手，鼻子冻得通红，“忘了，宋糖，有空见一面出来吃顿饭吗？”
　　我拉开窗，风雪铺面来的席卷整儿个屋。
　　“好，我给你带条围巾吧，冻着了怎么办。我得伤心死。”我那会儿子，在给男神当舔狗。
　　风一刮，“咳咳咳……”的咳嗽声一连串的响起来，我回头看到脸蛋子被吹得通红姜让，他捂着嘴鼻，盘腿坐沙发上，一边歪头看我。
　　我读出几分委屈的味。
　　我忘了，姜让有哮喘。
　　我急忙把窗户关上，“怎么样？”
　　“多大点事。”姜让把围巾取下来挂我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我埋里面闷闷的出不上气，“要去送围巾是吧，那我这条给你用。”
　　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我围了姜让的围巾，再拿上一条我买来还没带的围巾。我现在仍然还有些不解，是十八来岁的少年身上都有像这样的懒洋的太阳晒过的味儿吗？
　　不论怎样，姜让的围巾是软和的。
　　“什么时候回来呢？”
　　“晚上十一点吧。”
　　我回头，看到他站在窗口前边慢悠悠的把窗户关咯，穿着380g的卫衣，他说380g的卫衣版型好看，太重了显重，太轻了没型。
　　那天过了十二点，我和男神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得大汗淋漓，我摘下围巾放到一边。
　　男神凑过头盯了围巾几眼，“灰白的，你男朋友的？”
　　我摇摇头，“同学的弟弟的。”
　　五
　　我没回去的那晚。
　　我和男神吃得正香，微信叮咚一声来了消息，姜让的哥哥微信发了一个视频给我。
　　姜城:老同学，我回来了。
　　姜城:我弟咋哭成这个狗样子？他这是咋了？
　　视频里的姜让哭戚戚地缩在穿着军装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姜城的怀里。
　　姜城的表情看上去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急躁的扯住姜让的领子，被嫌弃始终是姜让的宿命，“腻歪不腻歪。”
　　这是怎么了？
　　受了委屈？
　　还是哮喘难受？我想到我傍晚打开窗姜让咳嗽。
　　风雪好大。
　　“抱歉啊，我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了。”
　　“啊？好。”男神结账完，抬手给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我送你吧”
　　我点头，“好。”
　　我连忙赶着去见姜让，在车上把钱A给男神。
　　等我大汗淋漓赶到家，询问他是怎么了，姜让不乐意搭理我，只是哭着一直说，“我好伤心，好伤心，真的好伤心。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过去问，“你到底是怎么了？”
　　酸酸涩涩的，他在为谁难过？
　　班里的同学？
　　她是谁？
　　她怎么舍得让姜让这么难过。
　　姜让不理我，哭得好像更难过了。
　　男神扯扯我的袖子，低声告诉我，“让他好好地和他哥哥哭诉，我俩在这站着怪尬的。要不我们走吧。”
　　我站着没动，低着头，我是想安慰，但又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姜让不理我，我什么都不是。
　　男神又扯了扯我的袖子。
　　姜让。
　　你不需要我了。我回头看一眼姜让和姜城。
　　走了。
　　姜让，我不敢问你，你在难过什么。
　　哪怕你第二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怕戳了你的伤心事，让你又哭。
　　我怕你哭。
　　六
　　听着门“咔嚓”的一声关掉，两人的背影消失。
　　好一对郎才女貌。
　　宋糖。
　　真可恶。
　　我擦干净脸，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我捡着那满页都写满宋糖的名字的草稿纸，简直荒唐。
　　“叫你装傻。姜让。”姜城嘲笑的看着我，幸灾乐祸，“现在装可怜对她都不好使了，你可怎么办？真活该。”
　　生气。
　　我把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闭嘴。”
　　“你可怎么办呢？”姜城嗤笑，“她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到挺般配的。要是和那个男神在一块了怎么办呢？”
　　我都哭成这样，她竟然跟着她的男神就走了！
　　头都不带回的。
　　七
　　我高中那年就知道宋糖的，一开始觉得好玩。
　　她是姜城的同学。
　　宋糖看我的第一眼，眼里映着灼灼的春日和我，我知道，她对我一见钟情。
　　真是无聊。
　　她和那些班里喜爱我的女生毫无区别。
　　一点也不特殊。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因为我长得好看？
　　可我太无聊了。谢眺忙着策划案，哥哥忙着入伍的事情。我缠着谢眺，他揍了我一顿。
　　所以我装傻的接近她，让她给我讲功课。
　　她脾气不好，我实在爱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更想知道，更好奇的是，她的底线到底会是哪儿？
　　我太坏了。
　　我特地装笨，让她给我讲。
　　她急性子，不乐意给我讲，推脱的让我问其他人。
　　我乐呵呵的追着谢眺问，“给我讲讲这个呗。”
　　谢眺一副你演得真好的样子，又不好拆穿我“问宋糖去。你又不是不会做。”真是闲得没事了，年级前十追着人问这么简单的题目。
　　好吧。
　　我面露委屈的把题册拿到宋糖面前，“给我讲讲呗。他们都不乐意搭理我。”
　　果不其然，她上钩了。
　　“听懂了吗？”
　　“没有。”
　　“听懂了吗？”
　　“没有。”
　　……
　　她生气了。
　　可一旦我装可怜，我道，“抱歉，我是太笨。”
　　她先是愣住，再是小心翼翼慢条斯理的给我讲题，还颇为愧疚的塞我两颗糖。
　　我低头。
　　就怕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眺到没忍住，直接笑出来。
　　好笨啊。
　　怎么这么好骗。
　　但凡宋糖去打听一翻，就该知道，我逗她寻开心。
　　八
　　“Je t'aime.”
　　十九岁的宋糖好不知廉耻，给我表白了。
　　她一个女孩，这么不知羞。
　　刚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只感觉头上晕乎乎的，跟砸下一大块馅饼似的。
　　她说，“这是早上好的意思。”
　　少骗我了。
　　我故意把尾音拖长念出一遍，看见她耳朵通红通红。
　　宋糖。
　　你不知道。
　　我的法语是谢眺教的。谢眺念书那会不知怎么对法语有乐趣，找了好几部电影看过，又找家庭教师学了法语。
　　我觉着说不准哪天能拿出去显摆显摆，也跟着学上几句。
　　“Je t'aime.”我装傻对着宋糖又念了一遍又一遍。
　　谢眺若有所思的瞟我一眼，又似笑非笑的看着宋糖。
　　她瞪着眼，如同猫一样，紧张又慌乱地扑过来捂着我的嘴，“别念了别念了。”
　　她不小心把书哗啦一声扫落在地，宋糖身上有股桃花味。
　　我听到心跳的声音。
　　噗嗤。
　　宋糖。
　　你的心跳太快了。
　　九
　　我享受宋糖小心翼翼的爱我。
　　“你别太过分。”姜城警告我，“别钓着她玩。明明就知道还要装作不明白，你实在是……太可恶了。”
　　“嗯哼。”我点点头，“等我毕业，我就对她表白。”
　　宋糖太笨，高三的题老做不来，我只好找了家教提前学，学了给她讲。
　　好在她高考不差。
　　她高考的时候，我被学校选中一起跟着高三体验高考。
　　我在她的考室门口等她出来。
　　那段时间，谢眺追小姑娘的时候搭理都不带搭理我，追着我素未谋面的女生后面，连着好久我都见不到他的人影。我实在是没想到骄傲如谢眺，动心起来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说好会陪我跨年的。
　　他却不见踪影。
　　我看向宋糖，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呢，宋糖，你会离开我吗？”
　　一连追问好多次，宋糖只得败下阵来，叹气认输，“好吧，我不会。”
　　你自己说的哦，宋糖。
　　你是我的啦。
　　出乎意料的是，她大学有了男神，还跑去给人做舔狗。
　　宋糖捏着手机，打开窗，“好，我这就来。”
　　刺鼻的空气呛得我连着咳嗽。
　　她忘了我有哮喘。
　　我气得要命。
　　还是强忍怒气，装可怜，“你还回来吗？”
　　她点头。
　　她没回来。
　　杯子咔嚓一声，被我捏得粉碎。
　　“真活该。”姜城在一边说风凉话，“让你之前装不明白。”
　　“拍个视频给她。”我抬眼看着哥哥，说话都有点气急败坏。
　　十
　　宋糖。
　　她看起来很心疼。
　　我看着浴缸刺骨的水，一点点将我淹没，寒冷，顺着脊梁，往上爬。
　　空气越来越呛鼻。
　　我站起来，换一身干爽的衣服，窝到被子里。
　　我咬着三十九度的温度计，浑身像被扔在十八层地狱里面去的，一半滚烫，一半冰冷，我无力的拍照发给宋糖。
　　“你要来照看我吗？”
　　我听着我问。
　　很快，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没了意识。
　　因为生病，宋糖照顾我小半月。
　　她的男神看着生气，站在她身后恶狠狠的盯着我。
　　我挑衅的冲他笑笑。
　　男神拉着宋糖，抿着嘴角，“我们去看电影吧。”
　　你做梦。
　　在我眼皮底下，还去看电影？
　　我病恹恹的翻身，“你们去就是，不用管我。”
　　我捂着手，垂眸。
　　一。
　　二。
　　“抱歉……他生病了，我不大放心。我想照顾姜让。”
　　啊。
　　还没到三。
　　宋糖。
　　太笨了。
　　学着做蛋糕把自己弄得一脸奶油的谢眺看我一眼，他围着一方小小的围裙，慢悠悠的叹气，“你真是。”
　　“宋糖还真是倒霉。”谢眺慢悠悠的笑。
　　我不置可否，“那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比我更过分吧？”
　　十一
　　男神被我气走了。
　　宋糖20岁生日那天，我给她送了她最爱的画册，带着画师的亲笔签名。
　　“宋糖，我喜欢你。”我点燃一根烟花。
　　她楞楞的看着我。
　　她抱住我了。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