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醉酒（下） ...
-
宗政危楼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醉酒的徐露凝胡搅蛮缠起来，一点儿也不逊色于一个八岁幼儿。宗政危楼系的并不是活结，所以难解。徐露凝扯了好一会儿，都没扯开，反而给宗政危楼脸上弄出几道红印。
徐露凝无意识地狠狠咬住嘴唇，气得脸都鼓了，像只出水蹦跶的河豚。宗政危楼知道她是个驴脾气，若是生起闷气，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他唯恐徐露凝咬伤了自己，心下无奈，只好强行摁开她的嘴唇，再温声安慰：“你莫着急，也莫生气。我这就取了面具给你带上，成是不成？”
果然，徐露凝迷迷糊糊地松了劲儿。
宗政危楼双手扣在后脑勺上，手指灵巧地翻转了几下，就解开了面具。他取下面具，对准了徐露凝的脸，将面具轻按在她的鼻尖上。然后，他开始专心致志地为徐露凝系面具。
他们挨得很近，近得徐露凝已经被他身上的龙涎香包围。徐露凝飞快地眨着眼，睫毛都好似要碰到了宗政危楼的侧脸。
酒意上涌，太阳穴胀胀的。不知怎么的，她的大脑突突地疼，脑海中回闪着一帧又一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隐隐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场景。
为了更方便系面具，不知不觉间，宗政危楼已经站起。他探过身来，越过石桌。徐露凝还坐着，眼见宗政危楼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徐露凝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偷亲了宗政危楼的侧脸。
宗政危楼动作一顿，好在面具已经系好。他被徐露凝的举动惊住，像个木雕似的，除了轻抚侧脸，再无其他的动作能做。
徐露凝在偷袭过后，站起，迅速后退两步。她一边用一只手托住面具，一边轻快地转着圈，脸上浮现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也许在醉酒之后，她才终于脱离了笨重的躯壳，获得自由与圆满。她终于不用思考自己是谁，也不用想自己的过去如何。她不用再背负家族枷锁，小心谨慎地活在一切都尚未可知的云京。
她即是她，热爱自由的徐露凝，仅此而已。她会在烂漫山花里笑语盈盈，也会在黄沙漫天里笑靥如花。
“七殿下，我，徐露凝在此，向您许诺，来日如果我不能阅尽山水，遍尝百态，看毕世间，便永不回云京。”恍惚间，什么声音响起。
这句话的口吻是郑重的，可徐露凝却品出一缕隐匿其中的悲伤与不舍。她还感到了冷，这让她不由得失落，停下了步子。
她看向左右，有些迷茫。现在的她，看着正常了，却还醉着。她再看向面前的宗政危楼，愣了好久，忽的一笑。出其不意的，她“砰的”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想必已经磕青了。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跪伏在地，清音袅袅：“从七品长史，徐露凝，请七殿下安。殿下，圣恩浩荡！”
说完，她很快地站了起来。许是站起来时动作太快，她身躯有些不稳。她晃了晃头，经过冷风一吹，好似要清醒。
在此时，她身体里的蛊毒“朝生暮死”发作了。经过徐露凝这么一番折腾，蛊毒也是时候发作了。
在这一瞬间，徐露凝撑着额角，微微抬头，她看见了飞鸟、林叶与熹微的阳光。一丝又一丝的光，透过这错落有致的竹叶，疏疏密密地打在她的身上。
徐露凝好似强弩之末，现如今只是强撑着一点子意识罢了。如今她散尽力气，只觉天旋地转，昏天暗地。她眼前一黑，昏厥过去，没了意识的她，眼看就要往地上栽去。
幸而宗政危楼接住了她。
他一个用力，就将她横抱在怀中。随后，他沉着脸，想到：想必是因为她饮了烈酒，醉了，所以才回忆起了过去。
宗政危楼将徐露凝抱出竹林时，准陵和那个家丁正在那等着呢。家丁偷偷抬起头，只敢看一眼。见表姑娘被个外男抱着，他思来想去，还是想找谨国公。于是，他悄悄退下了。
至于准陵，也悄悄扫了眼。看清楚后，他赶忙垂下眼睑，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心里也吱哩哇啦跌宕起伏的。他方才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圣上脸上竟有如此暧昧的红痕，是谁弄的，不言而喻……
准陵浑身一激灵，扭了扭头，不再细想下去。他怕想得太多，他这颗脑袋就要松动咯。
宗政危楼不理会准陵，大步向前，径自去了徐露凝的闺阁。快到门口时，正巧遇上了回来复命的春怜夏惜与被小厮叫过来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谨国公。
春怜与夏惜吓得一愣，宗政危楼瞥了她们一眼，神情颇为冷淡，他只说：“开门，你们姑娘醉了，需要休息。”
“是，李公子。”
“是，李公子。”
春怜夏惜敏锐地感觉到“李公子”的不同，这次的他实在太过疏离冰冷了。而且身上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摄人威压，令她们不敢质疑、不敢反抗，唯有臣服，唯有诺诺应声。
这好歹是外甥女的闺阁，谨国公不方便进，因此他停在门口，与笑面虎准陵面面相觑。宗政危楼抱着徐露凝进了里间，将她安置在了床上。
他没有温度的眸光又凉凉地打在了春怜夏惜的身上，他声音冷冽，言简意赅地嘱咐：“照顾好你们姑娘，有些事，莫要告诉她的好。”
说完，也不等春怜夏惜两人反应过来，他就离开了这女儿香闺中。到了门口，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谨国公，漫不经心道：“谨国公，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可不要乱说才是。”
谨国公瞪大了眼，突然感到有点憋屈。想他刚来这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被帝王一通警告，谁有他惨啊。
谨国公调整情绪，好不容易笑出褶子，正要张嘴表几句忠心，宗政危楼却不愿意听废话，他不耐烦地抬手，带着准陵就离开了。
谨国公站在原地，郁卒地看着越走越远的那对主仆。心里更加憋屈的他，只能对着小厮小声抱怨：“你，你叫我作甚呢，也不说清楚，我不是说了，任凭客人随意么。”
谨国公毕竟不是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帝王的意思。圣上今日隐藏身份而来，恐怕不是为了他老爹，而是为了他的外甥女。
看那两个丫鬟的语调，不像是初次见圣上。那么，一定是因为，露凝虽忘却过往，却又认识了今上。今上想见露凝，故而来了。而今上的身份，在露凝那里，估摸着还未过明路呢！
谨国公捋了捋胡子，忍不住嘲笑一声。唉，年轻人们啊，又还生着病，消停点罢。若要比翼连理枝，真是有的磨。
-
约莫半下午的时候，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了徐露凝的脸上。她的眼睫动了动，接着眼眸便睁开了。开始时，意识是昏散着的，后来，渐渐就回笼了。
完全清醒的那一刻，徐露凝是崩溃的。她猛地坐起来，头顶还磕到了床柱，发出了一声巨响，让春怜夏惜都赶紧跑了进来。
徐露凝觉得，她就像是一只即将被蒸熟的虾。她如坐针毡，就像一只因为烫而蹦跳的虾。很快，她的脸变得通红。嗯，现在的她是只熟虾了。
徐露凝拿起床头桌上放着的精美面具，只觉得自己的面子里子都没了。天哪，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酒醉，怎么非要逼着李公子给她戴面具呢？
徐露凝啊徐露凝，你真是清誉尽毁了！
徐露凝丧着脸，春怜不禁想问发生了何事。但这么丢人的事情，徐露凝才不会说。她缄默不语的同时，揉着自己发痛的额头。
还有什么丢人的场面？应当，没了罢……是的，醒来的徐露凝，只记得抢戴面具这一茬了。也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运。
徐露凝缓了半天，才问：“现在寿宴结束了么，对了，谢永乐呢？”春怜回答：“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家亲近的没有走，谢家姑娘应该也还在那。”
“哼，好啊，谢永乐。”大致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后，徐露凝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我绝不放过你！”
只是，她才出葳蕤园，还没走到寿宴处，就被人堵在了半道上。真是邪了门，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来找徐露凝了。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随便穿了件白绿薄衫，打扮得并不奢华，却自带金砖玉砌的尊贵之相。她清冷如月中嫦娥，说起话来，却盛气凌人，毫不客气。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徐露凝。”那妇人哂笑一声，“我见你不在，便等着宴后，来寻你了。怎么，你是怕见着我不成？”
徐露凝上下打量她一番，认出了她，她就是外祖母说的，有过龃龉的李家贵女李云兰，如今是她义兄的正妻。
徐露凝只想快快甩掉她，去找谢永乐算账。于是她笑了笑，顺毛似的说：“原是李家姑娘，也是多年不见。以前有什么龃龉，现在也淡了，不若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徐露凝直话直说，一时间打蒙了李云兰。她眉头一皱，有点懵，随即她又展眉，拨了拨豆蔻：“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嫁与你义兄崔不寄。一笔勾销的话……那你就唤我一声嫂嫂来听听。”
面对李云兰扬眉吐气的眼神，徐露凝感到莫名。没想到是这种简单要求，她甚至多行了个半礼，乖乖喊道：“嫂嫂。”
李云兰傻了。
她指着徐露凝，“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接着，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徐露凝，最后她别扭地对丫鬟说：“走，走了！田庄铺子还有些事要处理呢！”
二人走得快，只留徐露凝三人风中凌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醉酒（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