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情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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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里，徐露凝坐着，倚靠着柱子，撑着头，神不思属地看着台阶下面院子边缘的蒲团窝。那里，小摘星正踢着毛线球，玩得不亦乐乎。
她不在状态，以至于没有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直到坏心眼的谢永乐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她才回过神来。
她松了松僵硬的两肩，锤了锤后背，没好气地看向谢永乐，抱怨道：“谢永乐，你作甚呢，我差点被你打岔气。”
谢永乐背着手，笑嘻嘻的，毫不在意：“我还没问你呢，怎么傻坐在这，连我来了都没发现。我看你出去一趟，魂儿都飞了。怎么，有心事啊？”
“并没有。”徐露凝回避地侧头，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才不信呢。”谢永乐促狭一笑，兴致勃勃地说，“徐阿凝，就算你现在失忆了，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谁让咱俩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呢！来，让我算算……”
说着，谢永乐取出从不离身的龟甲与石子。她一通捣鼓后，却是愣在了原地。她喃喃道：“子午卯酉……四象交会……紫微斗数……宿福所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阿凝，你好像，行桃花运了……”①
桃花运？
这三个字砸到徐露凝心里，她不免怔神。
她本该对此荒诞之言嗤之以鼻，但此刻，她的心却泛起层层涟漪。她觉得谢永乐说的话，也并不都是信口胡说。起码……她的红鸾星，好像确实动了。
直至现在，徐露凝终于理清楚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就像窗户纸被捅破，一切皆清明了。徐露凝发现，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对李北辰公子有着异样的感觉。
第一回，初相识。护城河边，灯火阑珊。温文尔雅的他扶起了她，还将他们送到徐府。徐露凝想，若是换作别人，她绝不会放松戒心。
第二回，再相见。京郊别苑，她送还披风，他送她一只猫儿，她竟坦然受之。到现在，再重逢。府门口，他将毛线球递给她。若是别人，徐露凝应当不会出门去见的。
她在不知不觉间，给予李北辰诸多优待。那，为什么独独是他呢？
以前，徐露凝不是没思考过，却被自己敷衍了过去：瞧，李公子可是你来云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特别些又如何？你啊你，真是想得多。
男女有别，难道新认识的友人知己就能如此越界吗？徐露凝心中的另一道名为“理智”的声音不停地反驳，却被压住了。
谢永乐的话启发了徐露凝，徐露凝正视自己的奇怪之处后，惊愕地发现：自己可能对李公子有着不一样的情愫。
情思万缕，细密如麻，都不知道何时，这些线已经缠上了徐露凝。徐露凝想，也许，是在第一次见到李公子的时候。那时的李公子，缓缓走来时，宛如神祇临凡，深深印刻在她的心中。
真奇怪啊，未见李北辰之前，徐露凝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那么迅速地陷入情网中。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身边的谢永乐还在嘀咕，可她具体说的是什么，徐露凝已经听不清了，她也不在乎。她打断谢永乐的话，轻飘飘地问：“谢永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谢永乐的声音一瞬间就消失了，徐露凝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话。这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徐露凝不由得转头看向了她。
谢永乐有些不对劲，她的身体像是僵住了般，脸上的神情也凝住了。手上的龟甲掉落，惊醒了她。她强笑，装作轻松地调侃：“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人之际遇，千千万种，但总逃不过，日久识人心。徐四，你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赌你不会……”
徐露凝失笑，旋即，她苦恼地问：“谢永乐，缘分最是说不准的东西，万一我就是呢？退一步而言，若我不是，难道你是吗？”
她的话隐约戳到了谢永乐的心窝，于是谢永乐又不说话了。
谢永乐心中有个秘密，从未主动对他人说起。曾经的徐四或许猜出来了，但现在的徐四，绝不会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二者联系起来。
她出生时，父亲找人为她批过命，算出来她有慧根不假。可是后来，她立志不嫁，入佛门，苦学儒释道，将自己与尘世脱离，却是因为一个人。
那人，精通多门学艺，好似独立于世俗之外。他踏月而来，她自第一眼见，就此生难忘。然而，她也清楚地明白，他们不会有交集。后来，一半为了他，一半为了自己，她走了他的路。
时隔五年，失忆的徐露凝与谢永乐各有各的心事，却又不愿将详情透露。事情只能搁置一边，暂且不提。但其实，作为密友，她们早就知晓彼此心中秘密。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一，苏老太公的六十大寿这日。府中张灯结彩，处处贴满福寿二字。仆从得了赏钱，彼此恭贺，热闹非凡。该置办的，该装点的，已经备齐了，就等着客人们到来。
时人过寿习俗大约如此：五十以上、父母不在者可以过寿，逢十者大办，儿孙亲朋共同庆贺之。像苏老太公的六十大寿，就称为“上寿”。
寿堂是要紧的，布置好后，在正中的墙面挂上红底黑样的“寿”字，两边写上吉祥的对联。接着是请柬，要提前发往客人家。
寿辰前一天，称为“拜寿”。这天晚上，满院灯火通明。苏老太公开祠堂，携子孙祭拜祖宗。之后，一众回到正堂，苏老太公与郑老太君端坐上座，接受子孙的叩拜。
拜寿是按照长幼之序的，先是谨国公夫妇，再是他们的四个儿子及儿媳，最后是孙辈。徐露凝兄弟姐妹四人与谢永乐暂住在这，自然也拜寿了，他们是跟着老四苏定风一起的。
拜完寿，就是亲眷间的生辰礼了。这份礼与门第、家族无关，单是个人的心意。比如徐露凝就将自己的那幅临摹图送出了，其余人也送出了合适的礼物。
第二日，就是正儿八经的“寿诞日”。这天清晨，仆从要敞开大门，连放鞭炮，以示喜庆。亲朋携礼祝贺，至大堂记录礼单，如“云京徐府某人某官某姻亲”，再到后园落座。
后园分为寿星桌以及普通宾客落座处，并非所有宾客都能见到苏老太公，虽说在一起看戏用膳，但到时会竖起屏风遮挡。唯有位高权重者或德高望重者，才能与寿星同席而坐。
至于其余人，自会有人款待他们。开席是午时，这之前，可随意吃些瓜果点心垫饥，或是看戏解闷儿。丫鬟们时不时穿梭其间，若有需要，直接呼唤就成。
寿星桌不分男女，但普通宾客却是男女分席而坐。寿星桌位于南，孩童桌位于北，男席在东，女席在西，均有屏风隔断。
除了这些，对于正经主子们要做的事，偌大的谨国公府，分工也很明确。谨国公夫妇在前院大堂同宾客们你来我往地还礼，其余的小辈则负责照顾着宾客。
徐露凝作为表姑娘，是陪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的，这里也需要人看着。剩下四个半大不大的弟妹，还有府里的孩子们，同宾客带来的孩子一道，坐在靠西的桌边。
因为陈郡谢氏的信阳侯与夫人等人还未到，谢永乐也暂时在孩童席位上坐着看孩子。有丫鬟们和谢永乐时刻看着，小孩们不敢捣蛋。②
不论其他席位的客人如何，反正寿星这里，是无比地热闹。
徐露凝只管安静地坐着听，时不时微笑一下就行。坐在这的，有同族的两三个外叔祖与外叔祖母，还有一对徐露凝不认识的慈蔼老者。
“露凝，这就是你崔舅父的父亲母亲，你以前是唤他们崔外爷、崔外婆的。”郑老太君笑吟吟地对着徐露凝介绍。
徐露凝起身，冲着二老施施然行了一礼，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乖乖喊人：“崔外爷、崔外婆。”
这些天，徐露凝也并非无事可做。郑老太君与苏老太公怕她不知道寿宴上来的亲眷，特命人绘了他们的画像，亲自讲给徐露凝听。是以，徐露凝空闲时都在记下他们。
好比这位崔舅父，出身博陵崔氏，因少时面如冠玉，故名玉郎，曾在谨国公府学课。他是徐露凝舅父的好友，相处下来，渐渐倾慕徐露凝的母亲，却被婉拒了，理由是视若兄长。
崔玉郎灰心不已，认下苏微雪为义妹，谨国公府成了他的干亲。后来，他又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生子。夫妻相敬如宾，倒也算好。只是妻子福薄，生下儿子没多久，就因为气血两亏之症而去世了。
再后来，就到了绥武二年。眼见苏微雪必须出嫁，崔玉郎又燃起希冀，却因鳏夫之身犹豫，被徐守礼抢了先。木已成舟，崔玉郎只好以兄长身份，护她以及她的血脉周全。
徐露凝初闻这个故事都不禁感慨动容：崔舅父为人正直，母亲若嫁给他，定不会是如今香消玉殒、魂魄归天之情形了。若能换母亲平安，她与弟妹能不能出世，又算得了什么？
只可惜，这般愿景，终究是只能想一想了。徐露凝惆怅地叹息一声。
得今上提拔，崔玉郎如今已是左右千牛卫大将军。还有他的独子崔不寄，如今是正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就在他父亲手底下当差。
说起崔不寄，郑老太君还说，为了让年幼病弱的徐露凝化险为夷，苏氏做主，替她认下了兄长。苏氏说，崔不寄是徐露凝的义兄，愿这义兄保护她，也愿她日后出嫁，能多有个倚仗。
今日寿宴，父子二人皆在外州执行公务，分身乏术。是以，只有崔太公、崔太夫人，以及孙媳李氏前来赴宴。
说起这李氏，名云兰，乃是赵郡李氏的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李太后的亲侄女。如此显赫的身份，按理说不是入宫为妃，就是嫁到勋贵人家。不知为何，竟下嫁到了博陵崔氏。
而且传言，这位李家贵女，与夫君、乃至整个崔府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她为人张扬，今日来，并没有跟着祖父祖母来拜见寿星，而是自顾自随处找了个地方坐。
徐露凝不甚懂这位贵女的想法，但是，郑老太君语重心长地交代过她：“露凝，你与这李家女是有过龃龉的。你离开时，她还未嫁你义兄呢。到了寿宴这日，能避则避罢。”
既然外祖母都这么说了，徐露凝自然不会主动去见这位不好相与的“阿嫂”的。只是有时候，麻烦它总会自己找上来。
此话先按下不表。
前院忽传来一阵喧哗声，徐露凝知道，重头戏来了。果不其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虞山王、福宁大长公主到，虞山王世子、郢郡王、淑真郡主到，迎，参拜！”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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