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染》茕生

8、最是无情帝王家 顾

　　顾宗云似乎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的大门，对着守在这里的下人吩咐道：“让小少爷过来祠堂一趟吧。”
　　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仿佛刚才那个发出悲凉之感的声音不是他，只有顾宗云知道，或许，马上就不一样了……

　　眼看着下人前去找顾君安，顾宗云一步一步，走到祖祠堂外的一处小亭子，傍晚的夕阳很美，艳红的余晖撒向高低错落的庭院楼台，仿佛整个京都都置身梦境之中，夕阳染红天边，金黄与艳红错落交替，连带着身旁云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顾宗云看着面前好一副楼阁台榭画，微微出神，他不敢也不能去想，他的二儿子顾仲麟的死，与圣上有没有关系，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偌大的将军府只剩顾君安一人撑起重任，他只希望，他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孙子能好好活着，也了却顾仲麟的心愿，顾君安，君安，愿君一生安好，便是上上签。

　　——

　　顾君安哭了太久，被压抑的情绪一朝释放，他有些支撑不住，已经累的昏睡不醒，被顾仲麟派去的下人也不敢随便吵醒顾君安，只能由着他去休息。

　　直到晚上，随着季泉从宫里赶回，顾君安这才悠悠转醒，季泉便顺道和他说了顾老将军找他让他去祠堂一趟。

　　顾君安听完神色淡淡的，睡了一觉，好似把脑子睡空了，半晌季泉没有等到顾君安的回应，季泉心里很不好受，见顾君安如今这副模样，季泉更加担心，伸手在顾君安眼前晃了晃，“你在听吗，君安，君安？”

　　连续叫了几遍，顾君安方才回神，“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奔波一天了。”说罢顾君安微微一笑，拍了拍季泉的肩，“别担心，我没事。”
　　顾君安笑得勉强，季泉也知道顾君安是不希望自己太担心，心里叹气也只能由着顾君安去了。

　　就这样，顾君安穿戴好出了房间，准备往祠堂方向去，这边等了一下午的顾宗云也未曾厌倦，只是安安静静的在亭台内坐了一下午，直到顾君安的到来。

　　看到顾君安来了，顾宗云招了招手，示意顾君安上前，顾君安乖巧的上前，顾宗云定定的看了顾君安两眼，哎，他的这个小孙子眉宇之间像极了他那个优秀的二儿子。

　　顾宗云咳了两声，正了正心神，声音粗犷而嘶哑，“你知不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何？”

　　顾君安摆摆头，他不知道，睡了大半天，脑子还不太清醒，一路走来，满脑子仍然是李桑云被指婚的事情。

　　纵使官家子女被指婚那都是稀疏平常的事，但是据顾君安所知，李桑云见都没见过二皇子一面，怎么会如此草率就被指婚，再者，或许是平日里自己的心思深入骨髓，顾君安一直都认为李桑云只会也只能成为他的妻子。

　　看到顾君安心神不宁的模样，顾宗云拉过顾君安的手，带着顾君安在自己身侧的座椅上入座，“李府啊，当今的李国公夫人是不是杨将军家的大女儿啊。”顾宗云边说边拍着顾君安的手，似乎还在回想过去的时光，顾君安一时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头。

　　“杨婉清便是现任李国公夫人，是李桑梓的生母，”顾宗云都点拨到这了，见顾君安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顾宗云摇了摇头，“李国公夫人早已被抬为正妻，李家大小姐也过继到她的名下，你说，你要是娶了李家大小姐，那咱们这几家的关系应当如何啊？”

　　顾君安一愣，他若是和李桑云在一起，那便是与李国公家结亲，李国公家只有两位女儿，若是李桑云成了自己的妻子，李桑梓现在情况不知，那这杨家……

　　杨老将军与顾宗云是一辈人，当初也是跟随顾宗云一同征战的人，顾家与李家结亲，连带着一起结亲的，那就要算上这杨家了。

　　顾君安脑中一时之间闪过千万，杨家与顾家结亲，那代表两个将军家的联姻……

　　就算是在京都呆的时间不多，但顾君安也不是愚笨之人，他一下便是想通了这其中的门道。两位将军家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家，若是牵连上了关系，那便容易出现一家独大的场面。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身在上位，身边潜藏的危险多之又多，向来皇帝最是多疑，两位将军府本来在这朝中可以相互制约，一旦结亲，皇帝便会多翻揣测。所以，皇帝当然是不愿这种情况发生的。
　　顾君安恍然大悟般明白过来，却是不甘心的问道：“爷爷，李家不止李桑云一个女儿，为何陛下要这般下死手？”

　　顾宗云听完，只觉得这小孙子到底年少，身在高位，当然是想要以绝后患，任何事都要在发芽时将它掐断，不然可算不准世事难料，皇帝这是早早就有了准备，顾宗云嘲讽的笑了笑，自打顾家出了两个大将军，怕是这圣上的小动作就不断了，后又出了个少年将军，怕是要将军权独揽，圣上这是早就想好的事。

　　顾宗云没有回答顾君安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与顾君安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问完，顾君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当今圣上都这样做了，那当然是认为是万全之策。

　　顾君安垂眸，一时之间爷俩相对无言。顾宗云也只是想让顾君安明白眼前的情况，该放手应当早些放手，不要等到伤害太深再草草斩断，他也是为这个小孙子着想。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事不少，皇帝的猜疑也不在少数，能在其中保住命的人，也不多啊！景平二十一年，你们父子俩在外，整整打了八年的仗啊，八年，我没有见到仲麟一面，我就担心啊！这后来，天纵英才啊，你也像你老.子，少年英雄。可是，君安啊君安，”顾宗云顿了顿，没说完，他知道顾君安能明白他的意思。

　　见夜色渐深，顾宗云也不再留顾君安多聊，只是劝顾君安想开点，便准备回房休息了。
　　“人老啦，不中用咯。”顾君安就这样看着顾宗云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一轮弯月也悄悄爬上半空，害羞似的躲在乌云的身后，若隐若现。却不及远处传来的轰鸣声，雷电闪烁，风雨欲来。

　　第二日。

　　顾君安有些郁郁寡欢的，总觉得心口凝聚着一股躁郁之气无处散发，眉宇间清晰可见的烦躁。

　　想起近日在阁楼处与李桑云的相见，往日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也有些畏缩，似乎知道顾君安近来的不好过，不想惹人伤心。

　　“你，近来可好？”顾大将军去世，顾君安一人打点整个府邸，忙的不可开交，半年了，李桑云只是匆匆见了顾君安三两面，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看着眼前心爱的女子，顾君安就是再不想笑，也得挤出一抹笑容，毕竟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惹得她伤神。

　　“我好得很，就是近来有些忙。”顾君安故作轻松的说道。看着面前的顾君安笑着回答，李桑云心里也松一口气。

　　一时之间，两人有些相对无言，顾君安听到一帘之外热闹嘈杂的声音，心里有的只是，李桑云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不知李府什么打算。

　　李桑云心里想的似乎也与这有关，她轻咳两声，“父亲近日在为桑梓做打算，还未曾给我做安排。”

　　话落，顾君安心里欣喜不已，却突然卡壳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出这番话，李桑云似乎也意识到好像自己的小心思已经暴露在外，往日大方的脸上也浮现两团红云。

　　顾君安也似个毛头小子，挠了挠头，看着面前有些害羞的李桑云心里做下一个决定。

　　少年心性，说做便做。“李桑云，咳咳，你能不能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必八抬大轿迎你过门，我、我……”

　　李桑云有些震惊，没想到顾君安就这样说出来了，一时不知所措，却听到顾君安继续磕巴说道：“我、我知道这样有些无理，但我，我对天发誓，我顾君安此生定不负你！”

　　“好！我信。”

　　而如今这些话萦绕在顾君安耳边，顾君安只觉得无力感涌上心头。圣上，这是当今天子做的决定，只因为一种可能性，便能断绝自己的未来。圣上也许并不知他与李桑云两情相悦，只知道兵权不能再落入外人之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还是第一次，顾君安会为皇权之事感到悲催，感到难过。他们顾家手握重兵，要是真的有那种想法，又何必等到现在？如今自己的父亲逝世，圣上却仍然火上浇油，当真是狠。

　　“喂，顾君安，听说你枪法耍的很好，可以给我展示一番吗？”

　　“顾君安，怎么样，这只钗是不是比昨天带的那个好看？”

　　“顾君安，你、你别以为我稀罕！”

　　“顾君安，你爹爹好英勇啊，我也喜欢这样的爹爹。”

　　顾君安，顾君安，顾君安，顾君安……

　　往日那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姑娘似乎又再次浮现，耳边的一字一句都是那人的身影，魂牵梦绕般，徘徊在顾君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