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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有时候, ...

  •   夜色中,微凉的雨点在路灯下连成丝丝缕缕的金线,嗡鸣的机车疾驰而过,吹过的风改变了雨水的方向,轮胎摩擦地面,溅起水花。
      机车拐进小道,下城区的监控还没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就提前炸开火花。

      孟流筝坐在机车后座,紧紧攥着身前况承晔的外套,裸露在外的皮肤感觉不到温度,指尖发麻,像一具从停尸间里出来的尸体。

      况承晔的外套口袋鼓起一个小包,那里放着一只金色的小鸟。
      孟流筝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鼓起的包,海风和雨水带着一股腥味,吹得她眼睛发酸。

      机车在一处废弃码头停下。

      况承晔熄火,从后视镜看她。
      孟流筝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能走吗?”他问。

      孟流筝松开他的外套,曲了曲手指,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找回身体的控制权,翻身下车。

      况承晔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金色小鸟,动作很轻,捧到她的面前,像是问她要怎么处置。

      孟流筝双手朝上,小心接过这团金色羽毛。
      她转身走到距离码头最近的一棵大树下,先把小鸟放下,然后举起尖锐的石头,在树根旁边凿出一个坑。

      粗糙的石头有棱有角,摩擦着她的掌心。
      孟流筝紧攥着石头,用力到每一下都像是要划伤自己。

      坑挖好了。她丢掉石头,手掌通红,布满泥泞。

      孟流筝伸手,正要捧起小鸟,看见自己满手的泥,在身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再把它捧起,放进刚才挖出来的坑里,用手掌将旁边隆起的土堆往小鸟身上埋。

      她的手还在抖,心情却如同一潭死水。
      仿佛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泥土掩埋了小鸟的身体,永不瞑目的蓝色宝石倒映着孟流筝的脸。
      即便小鸟已经失去了灵魂,蓝宝石依旧永恒,就像它还活着一样,绚丽夺目,有种柔和的光彩。

      光源从她的身后靠近,落下两道影子。

      况承晔掌心燃起火球,给她提供明亮而温暖的光。
      他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待她把小鸟的尸体埋葬好,在她起身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搀扶了她一把。

      孟流筝踉跄了两步,站定,纤瘦的身子在细雨中摇摇欲坠。

      况承晔松开她的手臂,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那艘停靠在码头的船。

      孟流筝抬头看他,茫然地问:“要去哪里?”

      “海砂市。”况承晔说。

      孟流筝听说过海砂市,那里距离山海禁区很近,禁区就是异兽的栖息地,除了一些异能者组织和官方军队,极少有人踏足,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去那里做什么?”

      况承晔指了指她脖子上的金属项圈,说:“找人替你拆除它。”

      孟流筝抬起手,摸向金属项圈。
      即便戴了这么久,她依旧不习惯它的存在,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而她只能在对方手下苟延残喘,无论松紧,都由不得她。

      她没有再问,而是跟着况承晔走向码头的船。

      这艘船看起来有些眼熟。
      先前计划妈妈和妹妹以后的经济来源时,孟流筝曾在光脑上搜索过各类船只的级别和价格。

      海里的异兽比陆地上的异兽更难对付。
      为了保证出海安全,人们对船只进行了特殊改造,将船只的安全系数分为A、B、C三个等级,只有B级及以上的船只才能抗住海洋异兽的普通攻击,基本能保障船员的人身安全,至少能等到救援。

      况承晔弄来的这艘船,是A级船。

      “小心脚下。”况承晔先上了船,朝孟流筝伸出手。

      船距离岸边不远,在海浪的拍打下,船身摇晃。
      孟流筝目测,只要跨步大一些,她就能跳到船上。

      她将手放进况承晔的掌心,触及到他滚烫的体温,心头重重跳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读者弹幕。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空葬鸟?这反派也太矫情了吧!】
      【我还是比较喜欢新出场的西装男,够果断,够冷血】
      【她害了一整城的人,作者还想洗白她?】

      孟流筝被突然出现的弹幕影响视线,差点一个打滑,栽进海里。
      然而,拉着她手的人稍一用力,在她身体悬空的瞬间,托起她的腰,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

      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冲淡了海风里的腥气。
      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孟流筝,掌心底下那人胸膛起伏,用身体拦住了她即将跌倒的趋势,守住了她的安全。

      船身轻轻摇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没坐过船?”况承晔以为她晕船,干脆送人送到底,扶着她进了船舱,让她坐下。

      孟流筝看着况承晔的背影,闭了闭眼睛,想关掉那些弹幕。

      随着船身的轻晃,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动机启动时的嗡鸣,船只逐渐驶离码头。

      那些跳动的弹幕方块字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孟流筝的眼前一上一下地浮动,像是在告诉她,在另外一个世界,有多少人讨厌她的愚蠢。

      孟流筝的太阳穴疼痛剧烈,头晕目眩。

      她比任何人,更加痛恨她的软弱,她的愚蠢,她的感情用事。
      那些弹幕说得没错,她就是无脑,就是罪人。

      孟流筝的眼前天旋地转,恍惚间,从床上滚落到地上,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反而跌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况承晔张开双臂,一手捏着被子的一角,用被子裹紧了瑟瑟发抖的孟流筝。

      孟流筝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双眼通红,喉咙哽着巨大的石块,吞咽困难。
      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放出异兽的罪魁祸首,他还会对她这么友善吗?

      “你应该怪我的。”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如果我的异能运用得足够好,我就可以带着小鸟逃跑,说不定就能摆脱那些调查员。”

      况承晔动作一顿,手臂悬停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和自己不一样,他杀过异兽,也杀过人,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面临自己的“宠物”死亡,第一次亲手“杀”人。

      “枪是我让你开的。”况承晔语气平静,“……那个位置不致命,只要救援及时,他就不会有事。”

      孟流筝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袖,将他的衣服扯出褶皱。
      她可以像他说的那样,把一切都归咎于他,可是孟流筝做不到。

      她只要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起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她居然会觉得痛快,觉得轻松。

      这太可怕了。
      她难道是天生的反派吗?

      越是清楚自己内心的阴暗,孟流筝就越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孟流筝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颤抖。

      况承晔正要把她扶起来,衣袖忽然被水滴晕开一团深色的圆点,水渍扩散至周围,将颜色晕染得更深。

      “别哭了。”况承晔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威胁人。

      泪水在他的衣袖褶皱中破碎,况承晔的眉头也皱成川字。
      他太笨了,不会安慰人。
      怎么才能让她不哭?

      孟流筝攥紧拳头,屏住呼吸,想要止住眼泪。

      失去赖以生存的空气,窒息感让她更加痛苦。

      肉.体的痛苦,反而让孟流筝的精神好受了一些。
      是不是只要她足够痛苦,就算惩罚过她了?
      是不是惩罚过她了,老天就能放过她了?

      然而,那些弹幕却依旧没有消失,阴魂不散般追着她。

      孟流筝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难以呼吸,身体失去了控制,四肢僵硬发麻。

      “孟流筝!”况承晔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捏住她的双肩,让她与自己对视。

      孟流筝开始耳鸣,他的声音模糊失真。

      “呼吸。”他一字一句地发出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孟流筝的脸颊涨得通红。

      况承晔眉头紧拧,捏住她肩膀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把她捏碎。
      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一样的人。
      脆弱,叛逆,他越想要她怎么做,她就偏不肯这么做。

      “你是想要把自己憋死吗?”况承晔也动了怒,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有烈火在燃烧,将住在里面的孟流筝烧得无处可逃。

      “枪是我让你开的,就算他死了,也应该把他的命记在我的头上。你在惩罚自己什么?”况承晔松开她的肩膀,转而捏住她的双颊,力道不轻,恰好控制在“她无法闭气”的临界点。

      他的动作又凶又急,孟流筝没憋住,空气争先恐后地从嘴巴灌了进去,呛得她连连咳嗽。

      况承晔见她终于呼吸了,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垂下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跟刚才那个凶巴巴的指挥官判若两人。
      孟流筝没有力气,手垂在腰间,捏着他的衣角,脑袋不自觉地靠向他的肩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就算拥有了异能,也跟废物没什么两样。连一只鸟都护不住,开枪也要别人教……”她的声音沉闷,低落到谷底。

      况承晔的手悬停在空中。
      他看过她的档案,她进入研究所以前,只是个普通人。

      难道,她是在研究所觉醒的异能?
      这样算起来,她觉醒异能的时间甚至不足半个月。

      “能成为调查员的异能者,都是在学校或者异能组织里受训超过六年的异能者。即便是再天赋异禀的异能者,出生就拥有A级异能,不知道异能怎么使用,异能会带来什么副作用,一样会害死自己。”

      孟流筝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说:“在那种情况下,除了开枪,你没得选。”

      孟流筝攥紧了他的衣角,急切地说:“我……我还在最紧急的时候,停下来埋鸟,明明后面还有那么多追查我们的调查员,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们就完了。
      “而且,我和小鸟的感情也没有很深,它是在我逃出研究所的时候被我捡到的,我一开始养它只是看它的眼睛好看而已。我埋它做什么?我只是在演戏而已……”

      她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也毫无逻辑,仿佛在力图证明自己的愚不可及。

      况承晔的心脏好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等着她,等着她说完,等着她冷静下来。
      然后很轻地,用指背掠去她的眼泪。

      “既然你只是在演戏,为什么掉这么多眼泪?”他问。

      孟流筝怔怔地望着他。

      “说明你是一个不合格的演员吗?”况承晔甚至帮她想好了说辞。

      孟流筝的话都被他说完了,脑子转不过来,只能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片月光清冷却温柔。

      况承晔将掉在她腰间的被子拉了起来,将她裹住,像用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围起来,抵御外界的寒冷。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他说。

      “既然我停下来了,没有阻止你的行动,说明我们有这个时间,足够让你处理好你的私事,你的情绪,然后再继续下一步。”况承晔托起孟流筝的身体,隔着被子,将她扶到床上。

      船身轻晃,他退开半步,起身往操作台走去。

      孟流筝的视线始终追随着他。

      况承晔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说:“我还没有蠢到故意被人抓。”

      孟流筝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跳沉重而有力。

      她的眼前,那些始终不肯离去的弹幕字体变得残缺不全,一笔一划,渐渐拼凑出新的弹幕。

      那是一条来自喜欢她的读者的弹幕。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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