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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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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的座下有一僧人,法杖沾血,眉眼妖孽,左右眼尾有一点朱砂,左手的佛珠上有一颗困着一缕魂魄的透明菩提,他法号寻道,是佛祖座下的一把刃,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从未有人见他睁开过。
听人说,寻道曾是天界最年轻的得道仙人,继承的是杀神的道,桃花女曾是与他有过一段不解之情的仙女,如今你若是想听他的故事,带一壶十二花仙的十二醉去找桃花女,桃花女会提起他,也常常会愣很久,随后灌自己一杯酒,发出一生叹息:“可怜啊。”
但不是他可怜,是曾经的清辉仙君可怜,那个轻挥衣袖就可以越过生死簿使人轮回的上仙。
来者轻声问:“为何可怜?”
桃花女讪讪一笑:“我们的清辉之月,死在了情爱和欲望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桃花女眼角落下一泪:“我还是第一个告诉段执谁是符若(re,三声)的人呢,我告诉他,悬宫的主人,抬手起落之间,都有着对生灵的悲悯。”
这句话说完,桃花女彻底的进入了梦里,一头栽倒在桌上,泪与酒水混合,分不清是苦是甜。
来者摘下面纱,眼尾的两点朱砂暴露了他是谁,他偷了观世音的一页法经,融入水里遁于无形,喝下去,能唤起僧人遗忘的最深的记忆,只要有一个引子——桃花女当年说的,有关符若的第一句话。
来者饮尽杯中酒,法经的佛语开始形成一个法阵,满满的他消失在法阵里消失,他说出自己想知道的记忆:“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把符若还给我,观世音。
符若,据说他曾经手执拂尘衣袂飘飘洒洒,纤尘不染,难以窥见他所想的一丝一毫,他向明月,明月不知他何意,他问众生,众生叩拜,可他说众生即使明月,他向众生,欣于所向。
抬手起落之间,都有着对生灵的悲悯,符若符若符若,段执拒绝无数遍这个名字,撕心裂肺的疼,教他不得安生,清心咒金刚经在嗔怨痴念面前显得徒劳。
不管默念几遍清心咒,脑海中都有一个绝望的声音:“可我觅良人苦待已,今日一见,难以忘矣。”
段执记忆有一个空缺,就像心中有一个漏洞,他被心软的兔儿神提醒,去三生石上找找自己的名字,可是他是佛,怎会有姻缘,但兔儿神说:“我说的话你别让如来他知道了,当年你和清辉仙君结缘,是你去天帝面前求的,你斩了灭了南海的鲛龙分支,杀了女娲遗留人世的玄龟后裔,让天帝了却两桩难解的事儿,他允准了,我和月老亲自去三生石刻下你们的名字。”
一个老者顶着满身纠缠不清的红线插入了二人的谈话,将段执心中的不解推向另一个高潮:“不止三生石,姻缘树上的红线,司命阁的顶楼星宿间,都曾有过你们结缘的记录。”
“但是后来,不知为何,你成了佛,而清辉陨落,我们久不见你,随后,如来就来了天界,抹去了段执的名字,也销除了符若大人存在的痕迹。”
兔儿神有些惧怕,不敢说,但他想起当年结缘时符若飞上两抹红晕的脸侧,想起了段执郎朗的誓言,没由来的替他们觉得委屈:“后来没有了段执,多出个无道佛祖,段执,你忘记了符若。”
我忘记了符若,那个和我一同被刻在三生石上的人,我的手指上曾连着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叫符若的仙君。
彼时,人间沧桑,变幻莫测,三界动荡,百姓苦不堪言,人间成了炼狱,各个领域的人心怀鬼胎,仙界的上仙大多漠不关心,鬼域的鬼带着满身的贪欲作恶世间,魔都的魔在唤醒他们的王,一场空前的浩劫,佛祖却要他座下一半的人下凡再次历劫,如果不是孟婆留了一个疑惑,扣留了段执,给他看了仙人的生死簿,段执也会在再一次轮回结束后洗清记忆,继续做一个无心无情的寻道佛尊。
他顺着蛛丝马迹寻道一瓣菩提叶,他找到观世音,拿着长刃架在观世音的脖颈上,观世音轻声叹:“情爱本无用,人间无情帝王家,仙人,怎有的情?”
仙家确实是无情,他们看过风月后无心风月,他们有过刻苦铭心难以忘记的战役,他们经历过挚友的死亡,亲人的消逝,他们在花前月下肆意的喝过酒,他们在冥府炼狱一般的地方也能野蛮生长,他们有过大梦初醒一样的荒唐,他们久而久之在无情的时间里也变得寡情,不在有什么能让他们为之疯狂,他们身上的不染尘埃的白衣曾经也是从泥土里剥析出来的,他们也曾灰头土脸,他们丢失了一部分的爱,七情六欲,寻到了安宁,但是,依然有可以为之疯狂的,为之动情的,为之愿意付出生命的。
可以为之疯狂的是新生的理想,可以去实现,可以为之动情的是相守的爱人,一颦一笑尽是无言的对白,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事情,是救赎一个野草一样的生命,是成为一个衷心的爱人。
因为那些充满了欲念的执意,构成了一条鲜活的命:“如此,我才叫做活着。”
杯酒下肚,灼烧心肺,苦不堪言。
那些被剔骨剜肉才被剥离去的记忆,如今以缝肉一般的疼痛归还给寻道法僧段执。
施主莫悔。
贫僧不悔。
那年,段执刚刚成仙不久,告别了给他一个劲灌酒的桃花女,提着酒壶跌跌撞撞的离开桃花女的宫阙,桃花女使劲的留人硬是没留住,看着段执离开,桃花女一改温柔如水的模样,挑起一颗桃子仙童玩弄,涂满豆蔻的指甲把仙童戳的来回打转,漫不经心地道:“好多年没见过这般模子好的人,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
“天庭多清冷,到底是无人伴我这万载孤独,十二醉一醉,也只能醉十二个时辰,无趣,无趣。”
殊不知,段执抹去眼中的浑浊,月光下更显清明,他才不是木头,只不过对这些珠钗满头或者素的只留一根丝带的仙女没感觉罢了,一个两个的都是如此,把他当一个玩物一般,借着他不谙天界的道理,想把他当个解乏的东西。
“魔前一叩三万年,归来宁死不做仙。”他念着还是江湖骗子时听来的话本台词,“这仙界也是无趣,竟无我一处落脚点……呵,我莫不是继承了扫把星的神里吧……也不对啊……”
月神坐在月亮上晃腿,低头就看见一身十二醉气味的新杀神在闲庭信步,月神看着他走过去的方向,这模样,像是刚喝完不久,嗔笑一声:“果真是个二十四的凡人,喝了十二醉还敢出来,那边的仙宫里住的可都是些不好惹的角色,凭你那点儿江湖骗子的术语,不被那些冷漠的上仙碎尸万段都是好的。”
可他也只是继续坐在月亮上,叼着根仙草翻个身。
段执刚成仙不久,金童玉女给他引路时介绍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他还沉浸在那个白骨嘎嘎冒黑气的场景,那黑气冲进他的躯体里,段执就成了那具白骨的传承者。
传承是有代价的,替白骨报仇,白骨说,斩什么神,他没听清,白骨就给了段执一只刻了不知名语言的木铃,随后强行把段执送上仙位,但段执,啥也不知道一个,就是一个冒名堂。
现在,路都找不到呢,他突然停住脚步,似是回过神,他来过这儿,就在半个时辰前,段执奇怪的想:鬼打墙?这仙界也会有鬼打墙呢。
酒精上头,他是第一次喝仙界的琼浆玉露,到底不知道后劲的作用,可是助兴呢,玉帝说他的宫阙还没安排好位置,让他跟着风神小住,但风神前些日子受罚了,正在凡间,下去时太匆忙,没来得及安顿段执。
段执脚步一步一步变的虚浮,纵使他本就走在云层上,也依然摇摇晃晃,他脑子混沌又烦躁,使劲一甩衣袖,手腕的木铃震了一下,那白骨死前的灵器——一把黑色的矛,破笼而出,刺破空灵的场景,撕裂开来的幻境,露出了悬宫的一个角。
另一处,上仙们的琼楼玉宇里,有些脾气暴躁且不愿意相信杀神以陨落的上仙忍不住吼:“杀神那玩意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死而复生了?”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接住话头:“若杀神活着,也不屑于去找悬宫里的那位,不因该去找长明仙君吗?”
被戳的仙君哀嚎了一声:“哪能哪能。”
清冷的那位上仙发出一阵笑:“不过,那孩子也是胆子大,这一来,就敢扰悬宫那位的清静,玉帝想见都见不了呢。”
一道娇媚的女声打了个哈欠,带着困意说:“都看热闹啊,吾也来凑一个,赌赌看从无败绩的杀神的后裔,会不会一上来就打出个死局?”
第一个开口的男声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看热闹看热闹,什么从无败绩,不是刚死吗?”
群玉山头,又是一阵笑,却没有人的笑里有一丝一毫的不忍。
段执走进了幻境里,幻境如同等待千年之久的恶鬼发出叹息,是为何呢,是因为他是第一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知,不问。
手里的酒壶以及遗失在来路,他一路磕磕绊绊,眼前忽然出现的白玉宫让段执忍不住的发出惊呼:“我,本,本大仙掐指一算,这宫的主人迟早要被自己富裕给呛死。”
一个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年,一身的银饰,玉珠环佩当啷响,少年皱着眉从主宫跑出来,见一个醉的不知东南西北的酒鬼,三万年了,月流从没见过符若之外的活的仙人,哪怕他是一把兵器也要看厌了,对这个醉鬼也有了些好奇,扯破了幻境……
牛哇。
段执见这个紫衣少年,不由得想起人界时故去的早的弟弟,难民窟,旱灾,人祸,铁马金戈催城破,几昔流民万人亡。
“神仙,为何都是一身的华贵,这身行头,能让长安城的难民们吃多少顿。”
月流没听清这人说的什么,自个儿也嘀嘀咕咕,走近一看,哟,这人不是天界的红人吗,第一时间,月流就想叫符若出来看热闹,他也这么做了:“主人,说曹操曹操到!”
对,在段执闯进来之前,流月就在给悬宫的主人讲述悬宫之外。
悬宫主人名为符若,唤作无道仙人,据言,是佛祖这么称之的,符若曾是佛祖莲池里不愿开花的一颗莲子,佛祖笑他不灵通,他化了形,被赐了名,单字一个符,取自人间符道,召神伏鬼,降妖镇魔,治病除害,后来千百年,他像是成了佛祖的一把刃,斩尽四方,被召回佛殿,三万年再出来,已经了却当年的戾气,一身香火,受人界的一盏信仰。
再后来,他被佛祖放离了佛殿,天帝让他位列仙班,众仙称他为无道仙人,他不再叫符,他选了一个字,摩诃般若波罗蜜心经里般若的若。
天帝为他铸造了悬宫,而后,他进了悬宫,带着他曾经的一把剑,再不现身于众仙眼前。
万年前曾是被佛祖抽离了记忆的一颗菩提莲子,在悬宫里不愿离开一步,他遗失了太多太多的记忆,仅有的是三万年来佛堂的木鱼声,那一声一声不是救赎,是催命的符文,他见了木鱼,见了佛钟,就像恶鬼见了符箓,可笑他却名为符,字若,般若的若。
月流是符若的剑,尽管符若不知为何自己会拥有一把如此好的剑,因为佛祖告诉他,他是佛堂的点灯人,从未杀过生,斩过鬼,但月流却告诉他,他是上古的镇灵剑。
不过现在这个剑作为悬宫唯二的人,日日都会告诉符若仙界的新鲜八卦,今日,便讲了段执,他说,一个人间抽签算卦看风水的,误打误撞得了仙运,可笑不可笑。
流月兴冲冲:“那小子来天庭三天,跟天庭所有的仙子都混熟了,昨日我去寻十二花仙,想讨十二醉来喝,哎嘿,不肯给我,那段执一来,梨花花神笑的比她头上的花枝还灿烂,塞了三四坛……”
流月似是想起了什么,本来气愤的包子脸一下子舒展开,笑成了顽皮的稚子,语气戏谑:“继承的是杀神的衣钵,符若,你说他能好端端的在天庭活多久,不过也是好运,黄口小儿,何其幸运!”
符若也笑,但不知为何而笑,人皆有命,不过命好命坏,可见那段执命不好,做什么不好,做仙人。
符若没来得及踏出一步,段执运用的不熟的仙力帮着段执直接越过了月流,站在符若眼前。
“你……是何人?”
段执醉醺醺的靠近他,少年极尽张狂,丝毫不惧眼前这位仙人,一手撑在符若脑后的檀木柱上,另一手扔掉了装着琼浆玉露的白玉葫,搭在符若肩上。
“我是人间的逍遥客,不知怎就入了佛堂祠,我到底是有运气在身上,竟是见得仙人面,我听闻仙人都是菩萨心肠,不知仙人可愿留我一夜。”
他的声音太过勾人,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全落在了符若的耳侧,符若心中一惊,来不及退后,肩头的手扣在了仙人精瘦的腰侧,仙人麻了。
后知后觉敢来的月流楞在原地,肩头本来还跳来跳去的红色丝绦直挺挺的倒下去,不满的小仙器宣泄内心的不解。
符若,符若……初见悬宫主人,段执醉的茫然,却一下子想到了桃仙讲述他时的话:抬手起落之间,都有着对生灵的悲悯。
段执也想起了梁山伯与祝英台,说是祝英台扮过观音故而有耳环痕,梁山伯至此不敢看观音。
段执瞧着悬宫主人,只到是,这人也教他生出至今以来唯一一次一个想法,不敢对视神明。
符若红透的耳垂,日后会成为操控信任杀神情欲的一个细小点。
初见便知,我心再难住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