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说我想你》蛀牙蚂蚁

7、第七章 有空就回，

　　他和女人都干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连空气都像是被凝固了，楼道里安静的不像话

　　这时轮椅滚动的声音伴随着女孩稚嫩的嗓音从屋内传来——

　　“小姨，是谁来了？是哥哥吗？”

　　女孩双手扒着轮椅从客厅来到门前，探头看了一眼，欣喜出声: “哥哥——”

　　童语卿这才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一样对着女人笑着说: “小姨，我回来看看你们。”

　　面前这位与他的外貌极为相似的女人叫刘颖，是他的小姨，和他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年幼时他曾带着童媛在刘颖这生活过几年

　　刘颖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她侧过身子拉着童语卿走进屋内，背对着他关上门后抹了一把眼睛，才回过头挤出一个笑容，拍了下他的肩膀，吸吸鼻子，哽咽着开口: “瘦了。”

　　童语卿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笑嘻嘻的打哈哈:“我也长高了您是一点不提呀。”

　　童媛在一旁幽幽地开口:“哥哥，距离媛媛给你发完求救信号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花花已经被小姨放回水缸里了你才来。”

　　童语卿揉了一把童媛枯黄但柔软的头发，转过身蹲在她轮椅前:“遇上点事。赔罪？”

　　童媛熟练地揽住他的脖子，童语卿小心翼翼的托住她的双腿，把她背了起来，童媛在他背上开开心心的指挥:“哥哥，向左转，前进十步，媛媛司令邀请你去参观她的小书房！”

　　童语卿说了句“收到”，转头向刘颖问候了一句，背着童媛走进房间，刘颖看着兄妹俩的身影进入房间后，才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的抽泣

　　书房很大，童语卿背着童媛转悠了两圈，童媛兴致冲冲的给他介绍自己的故事书，童语卿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他带着童媛走到书桌旁，看着桌面已经开胶的油漆木板，思索着要不要抽个空去买一张新的，余光瞄到桌角立着的相框

　　相框里镶嵌着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一个女人靠在另一个男人肩上，女人年轻俏丽，男人长相英俊，一只手搂着女人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环抱着一个婴儿，两人脸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童语卿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张相片，随后沉默着别开眼，伸手把相框盖在桌面上，背上的童媛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习以为常般仍在给他介绍自己的童话集

　　童语卿别开目光有意不去看书桌相框的方向，走到一排书架前上下扫视了眼，最后盯着角落里一本漫画书

　　童媛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捂住童语卿的眼睛:“没有漫画！”

　　正常人都会以为这是因为童语卿身为一位兄长对妹妹要求严格，不允许妹妹看漫画，然而实际上:

　　“不借给你看了！之前借给哥哥看的漫画都还在哥哥老师的办公室里，这次说什么都不借！”

　　童语卿颇为无奈，腾出手拍拍童媛捂着他眼睛的手说道:“撒开爪子，看不到路了，不借还不行吗。”童媛这才悻悻松开手

　　兄妹俩又转悠了一会后，书房外传来刘颖的呼唤声，童语卿带着童媛离开书房，正好撞见刘颖端着一盘水果切片从厨房出来:“过来吃水果啦，语卿挑水果的本事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童语卿把童媛抱到椅子上，自己没吃多少，倒是一直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着童媛大口大口啃完西瓜，从旁边扯来一张纸轻轻擦去童媛嘴角的西瓜子，又插了一颗草莓喂进她嘴里，刘颖坐在他对面，看着那颗草莓随口一提:

　　“语卿，我刚拆那盒草莓时注意到好像被人打开过。”

　　童语卿托着下巴，从旁边的袋子里挑出一个苹果，又摸过桌角的水果刀，不紧不慢的给苹果削皮，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

　　“来的时候在电梯里遇上敏敏了。”

　　刘颖了然的抬起头，对面的少年动作熟练麻利，苹果皮已经削去一半，长长的果皮摇摇坠坠的悬在空中，笑着问:“她还记得你吗？”

　　童语卿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中没有多少情绪:

　　“不记得了吧。”

　　“也是，毕竟你走的时候敏敏才刚满三岁吧？那个时候太小了，四年时间又太长。”

　　童语卿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埋头削去剩下一半果皮，完整的果皮掉在桌上，他随手扔进垃圾篓，拿起苹果塞进童媛手里，抬起头正对上刘颖含笑的双眼

　　“然后你又是和以前一样，先把她送到家门口再下来的，我猜对了嘛？”

　　童语卿没有说话，偏头看向窗外，八楼的高度称不上能把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但也足以看看附近的风景

　　这栋单元楼所在的地理位置极妙，旁边就是一道湖泊，清幽的湖水源源不断的流淌，找不到它的源头，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湖泊岸旁坐落着一个公园，童语卿记得，九岁时自己带着童媛第一次来到环星小区，在刘颖家借住，认识了另一个叫薛敏的小妹妹，那时自己最喜欢带着童媛和薛敏到公园里散步，扒着围墙探出头去看潺潺流水，有时也会带着俩小姑娘蹲在沙坑里堆碉堡

　　几乎所有邻居都笑着说，童语卿不是个好哥哥，在别的哥哥带着妹妹穿漂漂亮亮的小裙子，在鲜艳的花丛里拍照时，童语卿这个哥哥却带着俩小姑娘在沙子里堆沙雕，自己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说，两个原本该干干净净的小女孩身上也净是些沙

　　但是两个当事人却出奇的喜欢他，整日黏在他身后，吧唧吧唧的喊哥哥，然后为了争抢哥哥的摸摸头开始互相掐架，那时童媛的双腿还可以走路，不用坐那个丑陋的轮椅，她要比薛敏大一岁，但是身子却更瘦弱，两个人掐在一起分不出胜负，最后都会以童语卿一手揉一个小脑袋作为标志结束

　　他会带着两个妹妹在风里肆意奔跑，会在黄昏时牵着她们的手，迎着夕阳带她们回家

　　薛敏和他住一栋楼，但楼层要高出很多

　　所以回家时，在电梯里，童语卿往往会直接按下十五楼的按键，看着薛敏走到家门口，高高兴兴的回头向他们挥挥手，踏进家门后，他才会拉着童媛再坐电梯下到八楼

　　刘颖一开始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是后来童媛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她才知道童语卿其实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好哥哥

　　当天夜里，她轻轻敲响童语卿的房门，房门很快打开，童语卿青涩的脸庞带着笑意，她牵起他的手走到阳台，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当时的童语卿是怎么回答她的来着？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阳台上遥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眼里星光点点，充斥着对未来的向往，他抬起头看着刘颖 :

　　“我相信这里的安保，但是七层楼的距离还是太远了。我不愿意去想象如果我早早出了电梯，一个三岁的女孩子独自坐电梯上七层楼会发生什么，”说到这，他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可以的话，至少在现在，我想为她们杜绝掉世界上所有糟糕的可能。”

　　可惜这个愿望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童媛出事后，童语卿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这一走就是四年

　　但令刘颖意外的是，即使是四年未见，童语卿却还记得并认出了年少时那个跟在他身后的薛敏，依旧把她送到了门口

　　刘颖看着对面的少年望着窗外沉默，笑着凑过去给他来了一个脑袋蹦: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别扭啊，大大方方承认了多好。”

　　童语卿低头抓了把头发，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与平时无异的笑容，反驳道:

　　“那您怎么也还把我当小时候对待呀？我都高二了，也是要点面子的，脑袋蹦以后就别了。”

　　刘颖笑嘻嘻的理了理被他自己抓乱的头发:“你小子，还高二呢，就算大二了你在我这也有脑袋蹦吃。”

　　童媛啃干净手里的苹果，抬起头帮腔道:“小姨做得好，以后就算哥哥的孩子大二了小姨也不要停下弹哥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童语卿一颗草莓堵住了嘴

　　“小东西亏我这么照顾你，”童语卿狠狠揉了一把童媛柔软的头发，“也得亏是你哥脾气好，要是张伯那个脾气，你小手早被打肿了。”

　　说到这，童语卿心有余悸的搓了搓胳膊上的淤青，抬头看了眼柜子上的钟表，站起身理理衣服，刘颖抿着唇，看着少年的动作，欲言又止，童语卿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随口说了一句:“我该回学校了，翘课出来的。啊，对了，高二分文理了，我选的文。”

　　刚刚欢乐的气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刘颖哽咽了一下，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翘课，而是艰难的开口询问另一句话:“你真的……选了文科，选了文科……你喜欢文科吗？”

　　童语卿正在整理衣领，听见刘颖的询问，手上动作不带停的，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嗯”了一声后走到童媛面前，轻轻搂抱了一下女孩瘦骨嶙峋的身体，蹲下身看着她:

　　“这次的救援不及时，我反思。先走啦，要听小姨的话，如果惹小姨生气了我就揍你哦。”

　　童媛在听到他说要回学校时就红了眼眶，现在更是直接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抓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童语卿哭笑不得的揩去她的眼泪，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不久前自己在学校里给另一个少年抹眼泪的画面，差点当场石化在原地，随后猛得抽回手，匆忙向刘敏道别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刘敏也跟着站起来，顾不上还在哇哇大哭的童媛，三两步跑到门口，童语卿已经拉开门，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笑，但神情里流露出几分无奈:

　　“小姨，不用送我，过去哄哄童媛吧，我是真的不忍心看到她哭……”

　　“语卿，”刘颖打断了童语卿的话，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后才小心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童语卿即将踏出门的身影跟刘颖脑海中四年前那个画面意外的重合在一起，四年前他也是这样，明明不舍却又沉默决绝的转身离开，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那时的他是牵着童媛，拎着行李走的

　　现在他又站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即将离去的样子，刘颖不知道他这次走了又会过多久才回来，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满是恳求:

　　“那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他不会再找上来了，不会让媛媛再……真的不会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刘颖看不清面前少年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她本不该提起这个，不该撕开少年的伤疤，“但是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这次走了又会过很久才回来……语卿，不怪你的，这些事都不怪你的，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躲着这里、躲着我们了好吗……”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哭得几乎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埋头狠狠抹着泪，但泪水不停往外涌，她只好不断的抹着眼睛，眼睛周围被擦的通红

　　“小姨。”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停住了她的动作，随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少年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不要哭啦，您分明知道我见不得别人哭，再哭弹你脑袋了哦。”

　　童语卿从门口的柜子上扯过几张纸，塞进刘颖的手里

　　“擦擦眼泪，或者现在过去找童媛，你俩对着哭也可以，我先不走，当个裁判，看谁先哭干。”

　　刘颖破涕为笑，用纸擦干眼泪后，试探的看向童语卿，童语卿哑然失笑，轻声开口:

　　“会经常回来的。”

　　说罢他也不等刘颖反应，抬脚就往电梯口走，刘颖相信他不会撒谎，没有说什么，站在门口默默目送少年离去，她看见童语卿走到电梯门前，没有马上按下电梯键，而是回过头，双手放到嘴边做喇叭状:

　　“小姨，你进去吧，告诉媛媛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们，没时间也回，翘课回。”

　　说罢才转过身按下键等电梯，刘颖笑骂道:“臭小子，你给我好好读书，以后不准翘课了听到没。”

　　她声音不大，也不知道这家伙听到没

　　她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童语卿回过头，冲她挥挥手走进电梯，电梯门即将合上时她才转身走进屋内，关上门的前一刻，少年模糊的声音从电梯口那边传来:

　　“听见了，但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