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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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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巧娘回萧府不过半月,何少音就接到了消息。
临出门,她喝下两碗汤药,汗力催发,白皙的面颊起了红晕,血气一回来,她看起来和同龄的女娘一样充满生机。
虽是午后,天却阴沉的发灰,常内侍打着拂尘把她拉到一旁,悄声密语:“丞相正在殿里和陛下议事,南越打不下来,又白花着朝廷饷银,听着话音儿像是要和南越议和。”
何少音拍了拍斗篷上被秀发压瘪的毛领,挑眉问道:“议和是丞相的意思?”
“丞相点了头,这两日递折子的朝臣也不在少数”,常内侍忽而叹了口气,“咱还是头回议和,往前三朝从没受过这窝囊气。听说界碑要往北多推一百里,摆明了是割地求和嘛。”
萧宗延果然要保南越,符离的话不假。但凡萧月仪活一日,萧宗延给南越谋的好处,就会转一圈落到萧家头上,丞相在宣室殿里究竟再谈国事,还是再谈家事,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
何少音冷冷地瞄了眼殿门,背过身去。
半炷香后,萧宗延满面红光的从殿里出来,他一眼瞧见了阶前的何少音,和悦笑道:“天寒地冻,何掌事久侯了。”
近来绣院拨给萧府的银钱不少,虽说是征调绣娘的补偿钱,但何少音没亏了萧家,还添进不少油水。何家女娘这么给脸,他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何少音转过身,像是刚听到身后动静一样上前行礼,“丞相操心国事,等多久都是应当的。”
萧相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他迈开步子从容的经过她身旁。
走出几步,听见何少音在他身后淡淡地说:“起风了,丞相路上好走。”
他侧头轻怔,有冷风掀起他的袍角,果然起风了,他极轻微地“嗯”了一声,没有过多停留。
“方才在殿外对丞相很有礼数”,陛下合上她呈递的账册,点头道:“倘若何贤何进也能这样,和萧家人处个和睦,哪怕是做个样子出来,朕也不忧心了。”
步摇簪子发出细碎的玎玲。
陛下微微愣怔,他盯着晃动的金步摇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萱儿也有一支这样的步摇。”
“金步摇是一对儿,长姐生前日日佩戴”,何少音双手接过账册,道:“当年长姐薨逝,若非陛下有意隐瞒内情,何家只怕难逃灾祸。陛下的恩情,万死不足为报,怎敢再劳您心忧。”
陛下猛地看向何少音,何萱自戕的事极为隐秘,何少音若知道,只能是从何氏夫妇口中得知。
他沉默良久,唇边藏了叹息,“当年发现时已经太晚,多少方剂下去也是无力回天,只能任她去了。”
深爱的女人以这样的方式对抗着她不喜欢的宫闱生活,他在惊愕中蓄起了怨恨,可在看到苍白羸弱的脸庞时,他再也恨不起来,只知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何萱。
“何家欠陛下一份情”,何少音突兀笑道:“您信我吗?”
陛下仍沉浸在痛失所爱的回忆中,神情有些迟滞。
“萧相犯僭越之诛。”
不轻不重的声音徘徊在君臣之间。
“臣女手中现无证据,倘若陛下肯借三分信任,今日便可见分晓。”
陛下的眼眸瞬间清明,惊恐、急怒、猜忌齐齐挤满一张脸,在尚未点起灯烛的殿里,显得极为扭曲可怖。
他盯着晃动的金步摇,声音沉郁沙哑:“今日何时见分晓?”
“掌燃庭燎之时。”
冬日,天黑得快,何少音赶到萧府时,满院烛火通明,恍如白日。
诏狱的人手脚利索,满院子跪满了萧氏族人。
褚无恤见到她来,把手收入刀鞘,道:“绣龙纹的衣裳统共五件,雷廷尉已经送进宫了,巧娘押在后院,没让人动她。只是密信暂时还没搜到,等回头下了狱慢慢审吧。”
“萧相的嘴怕是难撬,廷平得拿出本事才行”,何少音淡淡说道,越过褚无恤朝内院走。
曲水亭外,沈霁之捧着萧家账本连声咂舌:“一个月金银的开销,抵得上半年的税收,萧家聚敛的财富足够养活天下人十年。”
“怕是不止”,何少音欣赏着造型精巧的曲水亭,轻声道:“账本上都是看得见的,那看不见的又该怎么算,沈大人这回有的忙了。”
被羁押在亭外的萧宗延头一回没有笑脸迎人,他眸色沉沉地盯着何少音,鬓边湿汗淌了下来。
何少音转到萧宗延身前,抬手指着亭子请教,“曲水亭,名字不错,听说流水生财,这亭子的名字莫非来源于此?”
萧宗延的威严维持不住了,他看着何少音在眼前踱步,唇边冷哼一声,闭紧双眸。
何少音接过兵士手中的火把,道:“世家大族府院皆设庭燎,轶闻却说相府不设庭燎。处处不遵规制就罢了,如今还想裁撤庭燎,丞相的不臣之心真是有始有终。”
萧宗延急怒地睁开眼,眼眸沁出血丝,他低估了何家女娘。
“庭燎之光甚好,相府没有真是可惜,不如现点一个,给丞相送行。”
手中火把丢进曲水亭,烧断了流水,烧断了财路,木柱轰然倒塌,烧了个干干净净。
萧宗延的案子波及甚广,朝臣上下一片恐慌,何祐夫妇得了消息后,匆忙赶回京兆。
床榻上,何少音疲乏得很,她因为梦魇睡不安稳,接连病了好几天。
何夫人拉着她的手哭道:“使心用心,反累其身,你回京兆后做的事情忒大胆了。我与你父亲并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平安康健就是福气了。”
“快好了”,何少音哑声说:“如今冬日天凉,等到春日就好了。”
何祐叹口气不说话,桃花笺的出现,让萧宗延身上多了一笔军令案官司,这事多半与女儿脱不开关系。听闻沈霁之递了折子上去,直指萧宗延与窦准联手构陷同僚,萧宗延大罪钉死,小罪无数,此番已到了绝境。
外头北风呼啸,沈霁之进来时,何少音正靠着软枕打盹。
“褚无恤说密信的事问不出来,不过萧睿遭不住刑,倒说出了另一件事。”
沈霁之吃了盏茶,就着火炉暖手。
“萧睿那腿原本能好利索,是萧宗延断了他的汤药,硬赖在何进头上。”
***
诏狱的灯火晦暗不明,何少音熟门熟路的来到关押萧宗延的囚房。
她打量着落魄丞相,果然扒了官服,脱了锦袍,谁都一个样。
“怎么,诏狱的茶不合口味?”
何少音扫了眼破碗里的半盏剩茶,说:“幸好我带了珠子,想来丞相喝茶就好这口。”
几颗浑圆的珍珠落进破碗,荡起了碗底茶渍,何少音抬手说了个“请”。
“你比何家的男人都中用。”
萧宗延警惕地揣度何少音的心思,在她把珍珠扔进碗里时,孤傲的意志崩解了,眼中只剩羞辱。
“若再不中用,被下狱的就是何家了。”
何少音眉间冷怒,“拿亲儿子的腿去换何进戍边五年,值吗,你对何家,就恨到这地步?”
“恨?”萧宗延低沉笑道:“这还不够。”
萧宗延靠在湿冷的墙上,拿破棉絮包住上过刑的腿。
连日的刑讯,他该吐得也吐了,能守住的也守住了,心力交瘁间话说得爽快。
“何祐与我同岁,彼时我是天渊阁小吏,何祐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那是我第一次随君狩猎,和朝臣一起夹道跪拜,先皇的车架远远驶来,何祐就坐在先皇身旁,那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是臣子,却能接受朝臣跪拜,凭什么?只凭他姓何!”
“你们说我僭越?我只是仿效故人”,萧宗延的笑愈发荒诞,“权力之上仍有殊荣,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落在我头上。”
单薄的囚衣上遍布血痕,萧宗延眯眼瞧着何少音,笑道:“你父亲文物皆通,却不懂迎合先皇尚武的喜好,极力反对出兵北桓,他被踢出朝堂,是咎由自取。”
“原来丞相是靠揣测天子喜好,才坐稳百官之首的位置”,何少音抱着暖炉与萧宗延对视,道:“丞相心里清楚,征伐太过必定劳民伤财,却仍在君臣好恶与苍生社稷之间,选择了前者,你这样的人能做这么久的丞相,也是疯了。”
“不过,你还真是个疯子”,何少音继续说道:“收受贿赂、大肆敛财,文物厮斗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比谁都清楚,借厮斗给朝廷换血,插上你的人手,那位纪修撰招得利索,听说他爬上来,是一千两白银起了作用。”
“养民先养官”,萧宗延唇边轻笑,“只是千算万算,遗漏了你。”
他牙缝中挤出痛悔,“原来何家门里最顶事儿的人是远在樊州的女娘,你心思缜密,却窝在那地方打转,想来也不容易。”
“丞相勾结南越,心怀不轨,想来心思不正的人更不容易”,何少音顺着他的话,俯身问道:“陆戈的死,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萧宗延仰天大笑,“何娘子的野心真大啊,僭越的罪还不够,还要安个通敌的罪名,萧某何德何能,值得你费这番心思,不如早点给个痛快。”
何少音淡然笑道:“别急着死,该背的罪,一样也少不了。”
出了诏狱,葛世南换下她手中微冷的手炉,另递了个热的给她。
何少音面无血色的抱着手炉,她知道褚无恤尽力了,可萧宗延咬死不肯承认密信,陆戈的死仍然是不明不白。
她把脸埋在斗篷里,不明白她为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这些得不到的遗憾,会变成深深的梦魇,夜夜纠缠着她,让她陷入愧悔。
葛世南说了一路的好话,他不懂身处高位的何少音,为何哭得这么伤心。这些日子,绣院姑姑也好,宫里内侍也好,连诏狱廷平,又或是光禄大夫,见面总要给少音七分颜面,他羡慕少音的风光,也知道风光背后的艰辛,唯独不懂她的伤心。
何少音避开葛世南的殷勤,闭上眼,她耗不起,有一瞬她觉得她会比萧宗延死得快。
她死了,陆戈的死就更没人能厘清了。
“再活一活。”
她发自肺腑地想着这句话。
她要保住萧宗延的命,至少在他承认与南越勾结之前,他不能死。
“何娘子!”
身后远远有褚无恤的声音传来。
何少音推开窗扇,见褚无恤衣着单薄纵马而来,想是来得太急,连件大氅都来不及披。
褚无恤口鼻呼着白气,唇角难以抑制地抽动,在对上她眼眸的一瞬,吐出几个字。
“陆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