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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缘灭 ...

  •   陆戈来得早,早到何家府门还没开。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

      何少音赶来时,陆戈已经走过前庭,来到了长廊。

      看样子,他是要去书房找何大将军。

      多日未见,两人都清减不少。

      “是知道要给你做衣裳,所以来这么早吗”,何少音笑着截住他的去路,“父亲那边不急,先随我走一趟,这么久了还没有给上将军量过尺寸。”

      陆戈立在原地,没有跟她走。

      “先前做的就很好,不用量。”

      “那不同嘛”,长廊上有冷风,何少音鼻尖微微泛红,“婚嫁的衣裳得用心做,尺寸量好,穿着才合身。”

      “何必麻烦。”

      “怎么不看我呢?”何少音一个劲儿的往他脸前凑,开着玩笑:“不麻烦,衣裳的事不劳你费心,我会做好的。”

      “少音”,陆戈在她明媚的笑中对上她的眼睛,“我是来退婚的。”

      陆戈走了,她在风中回味他的话,紧了紧她的袄。

      书房里很快传出何大将军沉怒的声音,“咣当”一声,听着像是砚台碎了。

      门开了,陆戈走了出来。

      闻声赶来的何氏兄弟,原本笑脸相迎,弄清陆戈的来意后,两兄弟一左一右耷拉下脸。

      “这叫什么事”,何进一手叉腰,一手挠头,“校场那头我都打过招呼,礼金也收了,眼巴前的事,说退婚就退婚啊。”

      “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何贤扔了扇子,撸起袖子和陆戈说理:“我妹妹哪点配不上你,为了给你脱罪放了火,在廷议上跪了那么久给你求情,还赔进去一道圣旨!事情闹这么大,陆家却要退婚,你不要名声,我妹妹得要!”

      匆匆赶来的何夫人顺不过来气,抚着胸口皱眉。

      沈嬷嬷担心地看了眼长廊里的何少音,赔笑走到陆戈身边劝和。

      “我家姑娘的脾性是不如京兆的姑娘软和,但心眼绝对不坏,纵火的事都训过她了,她平日真不这样。”

      天冷,张口就是一团白气,沈嬷嬷忽然想起件大事。

      “等过完年,府邸的活就忙完了,如今府邸可大不一样,上将军要不先去府邸看看,看看再说。”

      何大将军“砰”得关上书房门。

      “我女儿好得很,让他走!”

      关门送客的心思,众人看得明白。

      陆戈绕开何氏兄弟,走到何夫人面前行礼。

      “少音很好,是我不配,夫人多保重。”

      他来到长廊,从何少音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何少音上前几步扯住他袖摆问:“为何要退婚。”

      陆戈停在原地,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何少音松开手,轻轻的说:“嫁衣都绣好了,府邸我打理得不好,也打理了。”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你现在说,说方才的话不作数,我当从没有听过,我们还和之前一样,可好?”

      “少音,回不去了。”

      陆戈没有回头看她,“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何少音绕到他身前,她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哪里回不去,你告诉我,也让我甘心。”

      “何娘子看了那么多轶闻,应该明白,缘起缘灭一念间。”

      “你我缘分已尽,到此为止。”

      陆戈再次从她身边走过,很快出了府门。

      何少音难过了一天,翌日清晨,她恢复了精神。

      她笑着安慰沈嬷嬷,又顺手揩掉俞意安脸上的泪,坐车轿去了陆府。

      陆府的萧瑟吓坏了她,诺大的府院,伺候的人只有零星几个。

      陆氏夫妇枯坐在暖阁里,偶尔起身翻腾炭火。

      “对不住”,陆侯见了何少音,除了摇头说对不住,再说不出别的话。

      何少音寒暄几句,跟着仆妇来到陆戈房外。

      她在外头敲了门,轻轻走了进来。

      书案前,陆戈抬眼看了看她,继续写他的东西。

      屋里冷得像冰窖,何少音搓了搓手,自个儿挪了个圆凳坐在他旁边。

      见他不说话,何少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缘分没了,咱就再续上”,何少音弯起眉眼和他商量,“咱们好好说会儿话,算是和好了,行吗?”

      陆戈从手边拿出本册子,推给她,“陛下允了,婚事已经退了。”

      何少音打开看了眼,沮丧的把册子搁在桌上。

      “我不明白你,缘分这东西,不是你一人说了算,你说没了就没了么,我不认。”

      她看过不少薄情郎的轶闻,只是事情没发生到她身上,她还不知道疼。

      陆戈停了下笔,很快,又继续写他的字。

      “天冷,早点回去。”

      陆戈冷冰冰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动气,路上想的那些软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是觉得我不能和你同甘共苦吗?”何少音生气了,“是,你如今是没了权,也赔了军功,但眼下人好好的,这些虚名日后再挣回来就是,我不看重这些,哪怕此刻你流落街头,我也不嫌弃你。”

      陆戈搁了笔,冷淡地说:“何娘子抬爱了,是我配不上。”

      何少音还不习惯他的冷漠,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冷冰冰的他相处。

      “你知道京兆城有多少未婚的郎君吗?”何少音脑子转了几道弯,“三万六千二百!这里头,配不配得上,是我说了算。若日后有人来求娶,你可别后悔。”

      “何贤这户曹没白干,查得挺仔细”,陆戈拿起笔继续写,“何娘子若有良缘,我会去道贺。”

      何少音见他不像在说笑,胸口钝疼得难受。

      “你是铁了心要退婚?”

      陆戈“嗯”了一声,仍旧写他的东西。

      何少音夺过他笔杆,拍在桌上。

      “窦准死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说了那句话之后你就不对劲,我看得出来,你不必瞒我。”

      疾言厉色之后,何少音长长吁出一口气,缓了半天,才轻轻问:“是不是和萧家有关。”

      陆戈抬眼瞧她,“何娘子以为我的顾虑是萧家吗?”

      “文物殊途,我若要权,挡我路的从来都是何家。”

      何少音转了几下脖子,错愕地看着陆戈。

      陆戈另拿根笔蘸饱墨,继续写。

      “大将军的位置,何家人坐了四代,早已是空有虚名,不见军功。身为武将之首,知晓军令案有冤情,却不为将士洗刷冤屈,如此怕事,不如早点让贤。”

      何少音不再凑到他眼前,她往后挪了挪身子,疏离在二人之间徘徊。

      “这话何意,那地图我父亲只看过一眼,就被我拿走了,若地图一直在我父亲手里,他未必不会翻案,廷议那日我父亲也出面认了罪,你,你要恨就恨我吧!”

      陆戈没有看她,“窦准死了,我面前只剩何家,别无选择。”

      何少音鼻头发酸,“何家挡了你的路,何家耽误了你报仇,是啊,我是大将军的女儿,我怎么从未想到,竟是我父亲,挡了你的路!”

      大颗泪珠落了下来,她近来爱哭,旁人看得多了,再难生出怜惜。

      陆戈也不怜惜,他搁了笔,起身去书架上找信封。

      何少音低头抹泪,不经意扫了那信一眼,只一眼,她觉得有刀在割她的肉。

      那信是联合其他武将弹劾她父亲,让她父亲辞官退位。

      从她进门,他就在写了。

      她是来求和的,他却一直在写她父亲的罪过,心里只想着权力。

      她像个傻子,被人溜着玩了一圈。

      陆戈封好信封,瞧了她一眼,“以前喜欢何娘子,可以不论,如今缘分尽了,不能不公事公办。”

      她胡乱把泪一擦,站起身来,“上将军可得早日得偿所愿,才算不辜负今日的打算。”

      她快步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姻缘,春起冬灭,公平得很,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也不行。

      何少音再没抹过茉莉花膏,她也不再对镜描画,连画花钿的笔滚到桌下,她都懒得捡。

      除了隔三岔五去趟绣院,她多半窝在家里。

      不过,陆戈的事估计没成,她父亲还是当朝大将军。

      她想了想,陆戈被卸了权,不如以前风光,参与弹劾的武将一定不多,所以才风平浪静,总之对何家来说是好事。

      一次午睡后,她想起金步摇还在陆戈手里,那是何家的东西,她得拿回来。

      她翻箱倒柜,把陆戈送的所有东西,铜钥匙也好,玉玦也罢,连着画像一起,通通塞进八銮车舆,连车带东西一起还了回去。

      陆府门外,陆戈瞧了眼来要金步摇的何少音,半天不动。

      “我在这里等着,上将军进去拿吧。”

      何少音不愿意和他面对面站着,她心里别扭得很,低头拨着组玉佩的串珠。

      站了半天,陆戈没动一步。

      何少音松开玉佩客气地说:“支旁人去取也行,别的东西我都不要,扔了也好,送人也好,我只要金步摇。”

      她是来要东西的,又不是抢东西的,为何这么难。

      她见陆戈没有动静,只看着远处出神,她便回头瞧了一眼。

      陈家马车正遥遥地行在街巷那头,看样子是奔着陆府来的。

      她和陆戈退婚后,陈映姝成了陆府的常客,何少音早有耳闻。

      陆戈的情缘真长啊,断掉的只是和她的那一段而已。

      何少音羞愤的转过头,语气逐渐不耐烦:“你取不取,要是不”

      话还没说完,陆戈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她。

      她头大得很,她是来要步摇的,给个盒子算怎么回事。

      伸手接了过来,她按下锁扣,盒子不大不小,里头正正好好装着那支金步摇。

      她心里堵得难受,陆戈一早揣在身上,还故意让她在门口冷呵呵地站半天。

      真是过分!

      她飞快地拿走步摇,把盒子还了回去,赶在陈映姝下马车之前,逃也似地上了何家的车轿。

      她和陆戈之间,终于两清了。

      何贤又来找她绣扇套,这个月已经绣了七八个了。

      何贤看着正在穿线的何少音,心里直叹气。

      两家退婚后,妹妹白日里瞅着没啥事,夜里却时常哭,有时能哭一宿。

      他起初不信仆妇的话,有一次半夜过去瞧,隔着屋门果然听见妹妹在哭,他吓得不轻。

      正想着,俞意安端着梅瓶进来,里头插着几支修剪好的红梅。

      “陈家送了帖,叫咱们过去赏梅,满京兆城,数陈家的梅花开得最好,叫上连娘子,咱们同去。”

      何少音头也不抬的走着针,“外头怪冷的,风寒刚好我不想凑趣儿,嫂嫂若觉得好,回头赏我几支。”

      “你嫂嫂月份大了,你跟着她去,好叫我放心”,何贤接过梅瓶,摆在窗前,“成日在屋里闷着,病也好得慢,出去转转,兴许就好了。”

      陈家的梅花红彤彤的开满庭院。

      连娘子没见过这景,口中直念叨:“好看,比天上的红霞还好看。”

      满院子的红,何少音在那府邸也见过。

      沈嬷嬷说越红越好,越红越喜庆,府邸里挂满了红喜带,廊檐上悬着红喜绸,远看也是红彤彤一片。

      她看多了,觉得红色真好看,夜夜在灯下做石榴红的绸绣,做成一件,就赶紧摆在新房里。

      红梅上的残雪被风吹散,俞意安摘下几朵,戴在何少音的发髻上。

      连娘子笑眯了眼,“好看,比新嫁娘还好看。”

      笑着笑着,三个人都不笑了。

      天真冷,何少音紧了紧袖口,独自站在长廊里避风。

      远处,俞意安和连娘子正在折梅枝,她看了一会儿,耳中落了几句女娘们不中听的话。

      “何家女娘有两个月没露面了,见过的人都说她瘦得厉害,估计遇上她,我都认不出来。”

      “哪家正经女娘会被退婚,她放火烧人尸首,还烧了诏狱,做出那样的事,难怪陆戈瞧不上她。”

      “从小在樊州乡野之地长大的,能有什么教养,别说教养了,六艺里头她占几样?箭都不会射,说起来还是大将军的女儿。”

      这样刺耳的话,自退婚后,日日都有。

      “箭有那么好玩吗?”何少音走了出来,拍了拍斗篷上的残雪,“樊州是龙兴之地还是乡野之地,你不清楚,你父亲也没教你吗?”

      众女娘冷不防在雪地里瞧见她,慌得扔掉手里的梅枝,四散着跑走了。

      她重新回到长廊下,这次她看到陆戈从梅林走来。

      她逃难似的,绕到廊柱后躲起来。

      很快,耳边响起陈映姝的声音。

      何少音屏住呼吸,可她什么也听不到,她缓缓地探过头,朝梅林张望。

      梅树下,陈映姝捧着一簇红梅花兴致盎然地同陆戈说着什么,不消一刻,陆戈跟在她身后走了。

      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梅林里。

      缘尽了,何少音心里这样想,她把发髻上的红梅取下来,丢进雪里。

      离年下还有两天,她的风寒加重不少,梦魇也更严重。

      窦准鲜血淋漓的样子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当日有多胆大,如今就有多后怕。

      害怕没有走,成百上千倍的还了回来。

      女医开的药方头一回失灵,何大将军和何夫人商量很久,做了决定。

      “等新春宫宴一过,咱就回樊州”,何夫人给她掖了掖被子,“你父亲也跟我们回去。”

      何大将军慈爱的看着女儿,宽和道:“京兆不好,咱回樊州。”

      何少音伸手扯掉额上的冷帕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父亲,可是朝堂上有人弹劾您?”

      何大将军摇摇头,把帕子搭在女儿头上,道:“谁会惦记着弹劾我,为父老了,该告老还乡了。新春宫宴上向陛下请命,咱们回去。”

      “妮子,绣院掌事的职,别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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