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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终章 长夏未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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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分——
半小时前飘了一阵雨雪,路面有些滑,镜面似的晃眼,不到二十分钟的行程舒行简足足开了半个小时。
下坡时收油门减速,驶入另一道两侧建筑稀疏的路时,速度才趋稳。
把车靠在路边,舒行简扭头看向林壑,上下打量几遍说: “我外婆人很好相处,”他帮林壑抚平领口,又告诫道:“等会别紧张。”
原本享受对方整理衣襟的林壑顿时变了脸,握住舒行简的手,笑容僵硬地说:“你故意的?”
他猜得没错,舒行简从花时间打扮到摸走他身上的钥匙时就已经想好了,不过没揣着坏心思,而是单纯带他见一见家人。说到底,林壑目睹奶奶离世,舒行简能做的只有割爱,他想让林壑知道他身后的整个家庭也属于林壑。
“我上次带朋友见外婆还是八岁的时候,外婆没有参考对象比较,你不要有压力。”
啪一声,林壑凿向舒行简脸庞的皮质软枕,嘴角荡开笑:“宝宝,见外婆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我满意吗?”
这距离太过亲近,舒行简侧着脸,眼睛瞥向车窗中倒映着的脸庞,“满意。”他扶着腰说:“我对你单枪匹马也有信心,刚好你刚才凑过来的时候吓得我扭了腰,现在动不了了。”
“那我就跟外婆实话实说了。”林壑知道舒行简说谎的成分很多,不过折腾到凌晨是事实,他缩回迈出去的半条腿,坐正说:“好了,下不来我抱你,我没你不行,听话,晚上给你做点补身体的。”
两人立在门口,舒行简忽然琢磨明白林壑最后一句话,“我身体没问题,只是……”他羞赧地偏过头,低眉垂眼,“好几次,太长了,我又自不量力纠缠你。”
所以很满意?林壑把手里的保健品递给舒行简一盒,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现在很讨人喜欢知道么?”话音刚落,他按了门铃。“还喜欢你对我用那些小心思,像刚才那样耍心眼也成。”
“哦。”舒行简摸摸有点凉的脸蛋,轻轻拍了拍,脸皮儿还真薄。
尖顶复式顶层覆盖一层薄雪,门铃响一声后惊走了墙头的野鸟,舒行简用手捂着半张脸,另一只手伸进院门,拿下了装饰的门锁。
阔步走在林壑前面,舒行简偏偏头瞧一眼身后的林壑,一副私闯民宅担心被捕的作态。
沿着曲折小路,舒行简站在门口稍等一会林壑才叩门,待林壑端庄地站在身旁,他心里无比期待外婆见到自己带男朋友回来大喜过望的神情,毕竟老人家时常催他找另一半。
称呼未叫出口,两人望着门内俱是一愣,相继鞠躬叫“妈”。
德文蹭着舒行简的裤腿,即便一个月不见也照样跟他亲近。姜晓君倒是不意外,只是对两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有些无法理解,临近晚饭时间,像是拖家带口蹭饭的,还有,他们此时不该在医院陪朋友吗?
她捧起手臂拍了拍,朝客厅喊:“叶女士,你外孙来看你了。”林壑瞥一眼舒行简,原来这个称呼是他们家流传下来的。
两人只听见一句语气很温和的玩笑话,“带朋友了吗,一个人来的就站在外面。”
姜晓君抱起另一只新成员,一只白色布偶猫,那端庄高贵的姿态像极了她。“带了,这次是人。”姜晓君特意强调。因为舒行简很少空手来,但每次除了鲜花盆栽就是猫狗宠物,是活的没错,偏不是像样的朋友。
叶觅清放下手中的原著孤本,轮椅的速度赶不上她急迫的心,边催促道:“快进来快进来。”
舒行简弯腰放下拖鞋,抬头时看见了白色镂空玄关尽头露出的半个轮子,并步跑了过去。
“外婆!”林壑跟上他,也躬身称呼“外婆”,舒行简霎时后背发凉,望一眼厨房的姜女士,悄么掐了一把林壑的后腰。
“西华医院的院长?”林壑登过报纸,所以叶觅清有点印象,不过林壑任职以来从未拜访过老人家,仅凭报纸上的采访画面她并不确定眼前的是否是本人。
而林壑自从知道舒行简和江鹄的关系后,才关注到家里的全家福,对叶觅清的也仅仅如此。
“是,外婆,抱歉这么久都没拜访您。”叶觅清不屑于知晓姜晓君夫妇折腾什么,自然也不怪罪这迟来的拜访。
“不用拘谨,来,坐。”轮椅传到林壑手中,舒行简坐到沙发上给挠德文的肚皮,叶觅清问:“和我外孙交往多长时间了?”
林壑小心翼翼地说:“高中,好过一段时间。”即便答非所问,但的确是实话。叶觅清拍了拍林壑的手背,把舒行简支走去厨房帮忙。
见到林壑,叶觅清不由响起那桩触目惊心的旧事。舒行简从阳台上一跃而下调到树上,半条腿皮开肉绽,她疼爱的外孙里里外外蜕层皮变了样,始作俑者是舒伯远,但她也有责任。
叶觅清没提当年的事,而是让林壑讲讲他们怎么走到一块的,林壑正打草稿,叶觅清就说,想不起来就大概说说,终归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林壑摇摇头,从体育课后还篮球说起,当天气温三十五度以上,舒行简替人还球被他逼着写本人的姓名电话,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厨房虽是半开放式,但舒行简探出脖子也没听到什么关键信息,只觉得林壑林壑把外婆哄的很开心。
“宝贝,你不是在医院照顾朋友吗,突然想外婆了?”
舒行简摆好面前的西芹,按在砧板上,“您不是在公司年会上吗,突然想家了?”
姜晓君叹口气,“昨天知道自己儿子得嫁出去,又想到报不成孙子,回家后血压高心律不齐,临时取消了。”
明摆着点舒行简娶进门是不成了,“他说了可以当上门女婿,再说了我是心甘情愿的您就不用操心了,孙子这件事吧,咱们家确实有家产需要继承,不过给亲儿子不行吗,非得给孙子干什么。”
“宝贝,惦记的太早了。”她继续洗菜,“对了,年会的请柬没到你手里吗?诺曼我给了二十个,是不是小向忘给你了?”
刀刃落下,“咔哒——”一段西芹被拦腰切断,指尖的血迹渗入西芹茎中,舒行简弃刀捏手指,旁边,一个玻璃碗滚到了地上,动静不小。
舒行简按着那道口子把手藏在身后,转身面对姜晓君,“姜女士,我要是不在诺曼你是不是就不用浪费那十张请柬。”
低腰捡碗时,两个脑袋撞到了一块儿,舒行简的眼眶沁血似的发红,那股寸劲儿甚至盖过了还在流血的手指。
林壑旁若无人地扶着他的肩膀让人站直,手掌在他脑袋上又摸又揉,把人从头顶到脚跟儿端量几遍,“手怎么了?”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闻声,姜晓君这才绕过岛台走来,“被刀切了?”
舒行简面朝林壑点点头,伸出手给他看已经稍微凝固变色的血迹,“就出点血,不疼。”
姜晓君插不上话,这种在儿子男朋友面前无从下手的滋味有点奇怪,还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说来也没错,像这么紧张的神情好像只在舒行简几个月大的时候出现过她的脸上。
林壑托着他的手腕放在手心反复查看,指甲边缘切掉一点,指腹外侧的刀痕不浅,但没伤到骨头。
“我去拿碘伏。”姜晓君刚踏出厨房半步,便迎头撞上了叶觅清,叶觅清拿起膝盖上的药箱递给她,“你是不是说什么话刺激到我外孙了?”
刺激?舒行简那双手操作过无数仪器,无论是校内学习还是在诺曼工作,断然不会拿不稳菜刀。
舒行简晃晃头说没有,简单消毒止血后,他让林壑把他手机拿过来,他想把辞职信给姜女士看看,辞职理由就是想趁回学校答辩前休息一段时间。
“用我的吧,你的应该在车上。”舒行简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自己的邮箱前看见了页面上的两封未读邮件,林壑正专心处理伤口,晚上告诉他应该不会耽误。
叶觅清看着正低头看手机的舒行简当他晕血,所以拿手机转移注意力,她跟姜晓君使眼色,“你刚带来的按摩仪我不会用,过来教教我。”
“等一下,”舒行简找到已发送邮件给姜晓君看,“您看这个就知道了,您刚才说的我真去不了。”他赶忙解释,“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把论文雕琢一下,所以就辞了诺曼的工作。”
舒行简鲜少主动退缩,不过这样也好,无论是什么原因,姜晓君只希望他有自己的生活,她点了点头,关于儿子辞职这件事半个字未提,临走前告诉了她和叶女士的口味偏好,让两人心里有个数。
菜肴陆续上桌,林壑不让舒行简的手沾水,所以交到他手里的只有上菜的活。
这一桌菜的味道不差,卖相稍逊色,舒行简推外婆上桌前就说了,他尝过几个,敢打包票说其他的都不差。
姜晓君立在客厅窗前接电话,是江鹄打来的,聊了有一会了,叶觅清叫外孙别打扰,估计也在谈情说爱,舒行简心说这“也”字用的真秒。
“宝宝过来尝一下咸淡。”林壑舀出一勺烫往左右各转了半圈,转身递出出勺子时彻底僵在了煤气灶前。
勺子中的汤是林壑特意炖的滋补汤,口味自然得听取舒行简的意见,不过这一幕太过尴尬,至于咸淡只能自己斟酌。
吃饭时舒行简还未动筷就先斟了一杯罗曼尼康帝,林壑盛一碗参汤放到他面前,眼神一瞟,舒行简乖乖拿起勺子搅动两下然后浅尝辄止。两杯酒下肚,感到被林壑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给他也倒了一杯。
“我得开车,你喝吧。”林壑少见的没横拦竖挡,但他心头那点兴奋很快降温,因为姜晓君飞来一记眼刀。
林壑不声不响地笑,却没逃过舒行简的眼,原来林壑知道姜女士会明令禁止,在亲妈面前自然也轮不到他越俎代庖,靠,竟然跟我耍心眼!
餐后两人依旧寸步不离,收拾残羹剩菜,清洗碗筷,桌上叶觅清夸赞林壑手艺不错,外孙打下手也有功劳,舒行简这功夫跟林壑算账,说那道西芹百合是他炒的,他不是徒有虚名。
舒行简没喝醉,但自打吃完饭就蹲在壁炉旁撸猫,冲德文胡言乱语还要给人家找女朋友。
林壑问:“他以前不是对猫狗过敏吗?”姜晓君说:“免疫系统都会变,那个短毛德文已经七岁了,跟他相处不错。”
儿时的钢琴勾起很多回忆,舒行简坐在皮凳一端,招呼林壑过来陪他。
他弹了一首难度很低的曲子,指尖停止舞动后把脸转向了林壑,对上一双明亮的眸,明送了一个秋波,正要介绍这曲子的来历时,姜晓君发话了,“不如小时候弹的,诶,你和人家还有没有联系?”
初次谈这首曲子捕获了不少女生的芳心,舒行简是想跟林壑显摆,没成想姜女士快他一步。
回家路上,这首曲子作为车载音乐循环播放。
归家——
二人送姜晓君回家,异口同声说不在家住,姜晓君也没硬留。
电梯中只有他们二人,林壑试探着环上舒行简的腰,“刚才阿姨一直在后面,你是不是故意装正经。”
他指的是姜晓君的某些问题,例如,口口声声答应姜女士好好调养身体,穿高领毛衣是因为落枕不能受风,走路姿势怪异是因为雪天路滑脚崴了,至于口味清淡是因为最近上火……
林壑拿出一盒烟递到他面前晃来晃去,“这么有自制力,说不抽就不抽了?”待舒行简点点头,他继续说:“怎么,备孕?”
“你怎么张口就来!”瞄准林壑鞋尖一脚下去,等林壑反应过来手里那盒烟硬成了舒行简的囊中之物。
林壑:心狠手辣!他说:“刚才你不是和阿姨说什么孙子,我听见了。”舒行简:臭不要脸!
“你别跟我上去了。”赶我走?不让我进门?舒行简捂住他那张嘴把人往外推,“我手机还在车上,帮我拿一下,亲爱的。”
晚上十一点半,门铃响了,一架钢琴送货上门。
舒行简静静地立在客厅等人组装钢琴,望了一眼卧室说:“我都好多年不碰了,”他忽然想到刚才林壑很欣赏他弹琴的样子,“我……也可以练一练。”
放了一路还没明白什么意思,故意给我上眼药?
舒行简坐的刻意,扬起手臂弹了几个琴键,曼妙的声音夹杂了一些咳嗽声,他回头一看,朝林壑勾了勾手指,“坐这。”
“不打算换一首么?”舒行简偏头说:“这首有什么问题吗?”
林壑摇摇头,“没问题,”像怀念已逝的前任,“你手不方便就别弹了。”舒行简捻了捻创可贴,“方便,我换一首。”举目打量起林壑。
眼瞧着一双手在他身上兴奋作浪,林壑握住了舒行简的手腕,闷声问道:“找什么呢?”
“手,嗝……机。”他被突如其来一股寸劲儿吓得不轻,浑身绷着,抽出了被紧紧攥在手心中的手腕,正襟稍坐,指着对方荡开的嘴角说:“憋回去。”
“宝宝,”林壑倾向前,一股热气喷洒在舒行简的指尖,又痛又痒的感觉顿时占据他的神经。“你今天是不是吃的挺多的,我帮你消耗一下热量。”
舒行简端起了架子,他以疲惫为由推开了欺压而上的腰身,应付着送上一个吻,有板有眼地说:“容我缓一缓。”
他把手机塞到林壑怀里,搡开对方说:“那个,你先看未读邮件,我等会弹。”他机敏地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指在屏幕上乱飞,靠!不对,我已经看过所以显示的是已读。
舒行简看到了发件人——江城医院谭教授,两人的邮件往来还有很多,不过舒行简只看了最近这一封。
林壑已猜个八成,浏览完还未回复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怯怯地说:“我回江城是想让谭老师引荐读博的院校,这件事我还没和江叔叔商量,虽然八字没一撇,但对不起,我没告诉你。”
半年后舒行简博士毕业,那时他可能刚入学,他们很可能会再一次面临分别。“我异地恋是不可能的吗,我保证每天和你视频,隔三差五就飞过去找你,我早就有读博的想法,但现在的规划里,有你。”
目光之下,高耸的建筑点亮了黑夜,远看天边像将亮未亮的拂晓时分,没有任何点缀的夜空中旋过一架飞机,轰鸣声在耳边逐渐放大,扰乱了舒行简极快的心跳。
憋在胸中的气一股脑呼出来“你这个态度特别像在外面鬼混被我逮个正着知道吗,然后我凶神恶煞地棒打鸳鸯。”近乎凝滞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舒行简,我很认真——”舒行简抢过话柄,眼白瞪得老大:“认真地通知我?”把林壑吓得不轻。
“我跟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所以……你博士毕业决定在哪发展我还会考虑后面的事。”那模样像一只卧在他脚边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型犬,事事思虑周全只为了跟他走下去。
“不逗你了,我说正经的,和我做校友怎么样?”林壑的双目闪了一下,舒行简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媚笑道:“做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学弟。”
舒行简这一招另辟蹊径让林壑涣然冰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校友,刚好弥补了九年前的遗憾。
……
“哐——”钢琴盖板的撑杆被放下,盖板摊平无隙,林壑往墙根儿走时瞥到身旁的钢琴凳,一抬一放,与琴键同侧的琴凳被搬到了琴身外侧。
“林壑——”双脚突然腾空,不明方向的几步终于停止,舒行简被稳稳当当放到了钢琴上,退避时,悬空的双脚踩到了琴凳上。
微微出汗的掌心往后艰难挪了几寸,扭腰转了个身,脚趾恰好落在了崭新的琴键上,聒噪中止,一个极具掠夺性的吻迎面而来。
“买圣诞树,送,送了一套衣服。”林壑问,自己穿还是他帮忙穿,舒行简说,谁先*谁穿,林壑默许。
毫无琴技的扰民琴音充斥整个平层,许久。
那身衣服的尺码是林壑的,不过还是给了他,躺上床,舒行简抹泪揉眵,诉说不甘。
次日,天朗气清,室外的冰雪几乎消融殆尽,地面的积水是作业降雪的唯一痕迹。
一阵铃声响起,林壑眯着眼睛接通,因为备注是江叔叔,他便以此开口,对方愕然了两秒,端着手机仔细确认了几遍号码,确认是舒行简的号码没错。
“江叔叔有事吗?”一旁的舒行简翻了个身,往林壑怀里钻,然后讨要了一个吻,口齿不清地问:“谁呀?”
“江叔叔。”舒行简顿时清醒了不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在门外?”林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他想起来了,昨天不小心误拨给了江鹄,被林壑挂断后又响了几次,江鹄可能是担心他才会打过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江叔叔,我们,那个……您和林壑签的协议违约金多少?”
盘旋在腰间的手突然用力,林壑扭着脖子问他什么意思,舒行简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江鹄还是想确认一遍。
“做不了兄弟了。”江鹄彻底明白了当年他给一中设立那笔奖学金的用处,原来两人的一切做派都有迹可循,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不对劲。
舒行简转学以及留学全都由姜晓君操办,但江鹄也知道一些内情,舒行简转学绝不是因为早恋这么简单。眼下,他猜林壑很可能就是舒行简的早恋对象,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又重新走到一起,他更没有立场说教。
“还有,江叔叔,院长人选你可能得考虑考虑,”舒行简拨开林壑的手,“林壑要跟我去读博。”
江鹄一时没理解,“读博还带家属?”舒行简伸着懒腰苦涩地笑,“江叔叔允许吗?”像跟江鹄要人似的,要不到手不罢休。
“允许,只要你好好的怎么都依着你。”不知是身上难受还是心里不是滋味,一滴泪落到了他的大腿上,紧接着一滴落在摩挲在小腹前的手背上。
江鹄能做到的,舒伯远却做不到。说来,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宠溺,毕竟他和江鹄的关系不像父子,“知道了,爸,下次别突然煽情。”
他期待的阖家美满似乎和舒伯远没有任何关系。
讨还——
在舒行简那儿,舒伯远和江鹄没有可比性,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更要去见一见舒伯远,不管是落差变大,还是对他稍有改观,这都没什么影响,他单纯想做个了结,道歉与否他不在乎。
他安慰了自己一路,停好车,两人都坐在车上,等监狱大门敞开,一个身着朴素的人走了出来。
舒行简正要开门下车时,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奔向了舒伯远,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看来是我多余了”
林壑降下车窗,说他进去那年,儿子应该才几个月,舒行简冷漠地“哦”了一声,面部没有任何微表情。
其实他当初回国后就立刻联系了舒伯远,他当时在电话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也听见了溢出屏幕的喜悦,与他当时的境况简直天差地别。
这么做或许很残忍,但是舒伯远当时毫不顾忌他,他又凭什么想那么多,就这样,他亲手击碎了舒伯远的美梦。
谈判前,舒行简咨询了律师,谈判时,他向舒伯远列举了很多法律条款,以及舒伯远的罪名,对舒伯远来说,自首是最好的选择,退而求其次的是开庭审理案件,那样舒伯远会身败名裂,他的妻子儿子也会收到波及。
“戒指带了吗?”林壑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舒行简长叹一口气,“下车,接他出狱。”
“等一下。”一双手覆盖在舒行简的眼睛上,沁凉感袭来,有些发胀的眼眶舒服不少,挪开,红色的眼睑也恢复接近肤色。
林壑跟在距离舒行简不远的侧后方,待到舒行简直面舒伯远,余光中才出现一堵宽肩,他心中无比安稳,也放松了警惕,拉上林壑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两枚戒指折射的光线交相辉映。
正变着法讨好儿子时,舒伯远松开了手,似乎是表达父爱的方式过度用力,小男孩的手腕被掐的泛红,眼睛里滚着泪。
他的妻子满是忌惮地后退两步,连同小孩子也被揽过去,捂住了耳朵。
“爸——”舒行简叫的干脆利落,也心有不甘,他垂头看了看小男孩,说是舒伯远的孙子都不奇怪,不过舒伯远可能等不到抱孙子那天,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儿子刚蹒跚学步。他向来嘴毒,但今天这种场合稍有收敛,说了一句“当初回国都忘了祝你喜得贵子”
“舒行简,你直说吧,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
很好,那他就不用废话了。“别的我也不想听,”舒行简缓缓抬起与林壑紧扣的十指,笑着说:“求个新婚快乐不过分吧?”
“你就一定跟我刀刃相向吗!”舒伯远别无所求,入狱几年,他做出的退让仅仅只有父子二人和平相处。
“我不想让你儿子和你反目,所以有些话我不说,但不代表我还会被你捏在手里任你摆布。”说罢,舒行简朝林壑眨了眨左眼,二人手牵着手,步伐一致地远离那儿。
许久,背后传来一句“爸跟你道歉,对不起”
贯穿凉意的风从他们身后追上来,重重地拍在他们的后背,他们倔强地挺直腰背,任凭脚下的落叶一闪而过,头顶的乌云流淌飞走,周遭的空气气压降低……
躲避终究比不过直面,那一刻的蜕变,是他走了很多崎岖的路,捱过无数难熬的日子,用了很长时间才达到的,坚不可摧,岿然不动。
萧瑟的风吹过,舒伯远隐约听到一句,“比起这个我更想听新婚快乐!”
圆满——
二人携手并肩穿过马路,他们终究成了彼此的倚靠和后盾。舒行简瞧一眼紧紧相扣的十指,关节白的透红,一寸寸看到指甲边缘,被挤压的泛白没有血色。
他稍稍用力,林壑便打着晃被他带进怀里,投送怀抱,他们分别那天也差这样一个拥抱,重逢也是,像拼图一样契合的拥抱可以缝补多年的空缺,为他们年少的疯狂添一笔浓墨。
“林壑,我爱你。”这赤/裸/裸的表白突如其来,却在舒行简心中酝酿许久,“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林壑稍稍收拢臂弯,摸着舒行简的脑袋,重复起当年苍白朴实的语言,“舒行简,我永远属于你。”
笔直的干道车流不息,舒行简坐在副驾驶上思绪乱飞,眼前的场景令他感觉不真实,即便是时隔多年,他依旧心有余悸。
既然双方默认那件事就此不提,他也不想再因为洛杉矶的哪个街道或是哪个他曾经住过的医院想起往事,总之,他不想继续留在洛杉矶了,到江城安稳度日也好,到英国提前入学也罢,他都接受,只要心中的人伴身侧,他就心安,他就没什么惦记的。
“林壑,我想回江城。”
“怎么了,忌惮他?”林壑偏头瞥了一眼窗外,那一家三口已经逐渐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末端。
舒行简实话实说:“我想和你重新谈恋爱,然后见一见朋友,高廷栩也快办婚礼了,我想当面送祝福。”
这些年舒行简交过几个朋友,研究生阶段的现今都遍布世界各地,很难聚首,他还是怀念如今江城的朋友。
雨刷不停擦挡风玻璃,拥堵的车道上寸步难行,林壑知道舒行简自从见了舒伯远后就不对劲,所以他随时留意舒行简的情绪。
他调笑道:“你见的过来吗,当年稳居第一,谁都认识你,反过来说也成立,文一到理十六就没你不认识的,。”
“我靠文你靠武,谁也别抬举谁。”这到想起一茬儿。舒行简成绩拿得出手,学习能力也没话说,不过当年怎么就往理工科上靠了。
“宝宝,你当年怎么选理工科了?”
透可鉴人车窗忽然砸下一滴雨,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细雨斜着洒下来,不等视线模糊,雨刷再一次开始工作。道路两侧的树在风中凌乱飞舞,遭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阵雨。
舒行简说:“本来想学医,想着以后还能遇见你,但分数不……”
眼前突然漆黑,狭窄密闭的车内本就空气不畅通,这一吻,舒行简霎时头脑空白。
五,四,三,二,一……绿灯亮了。
“我是换了号码,但是以前那个一直没注销,邱习阳给我通风报信说你报了江大医学系,那个时候我还没出国,我当时也很迷茫,不知道怎么选以后的路,我想学医不仅仅是因为想和你重逢,还因为,医学是在我面临众多选择时的唯一方向。”
“我接受过不同的文化熏陶,也学习过很多器乐,但我知道自己不适合搞艺术。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我还能比肩哪位名人。”
车速缓缓放慢,林壑开口道:“宝宝,如果一件事让你觉得身不由己或者力不从心,你要做的不是深究其中,逼自己找到令你感到快乐的东西。”
“支撑你走下的往往是能让你享受其中,你可以游刃有余施展拳脚的领域,即使你想迈出舒适圈,那也是以后的选择,可以规划,可以设想,但绝对不要越过舒适圈。”
他知道舒行简这些年所受的创伤,无论是否变得稳重成熟,他只想陪舒行简经历后半生每一个重要节点,不是因为什么亏欠补偿,就是希望舒行简知道,他存在,本身就作为后盾。
“才多大的年纪哪来那么多顾虑,你以前想一出是一出挺好的,别等五六十岁后悔,到时候你真的。”“刚才不是挺潇洒的吗,这功夫怎么就蔫了?”
“林壑,”舒行简把头转向窗外,“你比姜女士还唠叨,真的,也就我能受得了你。”
“别当耳旁风就行。”林壑转向机场方向,“走吧,回江城。”
傍晚时分,停机坪上的飞机陆续起飞,飞往江城的航班延误两个小时候总算起飞。
舒行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升起遮光板望向窗外,晚霞漫过天际,欣赏初降的夜幕,有种深邃的蓝。
林壑收好一次性餐盒,换鞋调整座椅,盖毛毯戴眼罩,无微不至地伺候舒行简,等随行的空乘结束服务,这间头等舱就变成了独属两人的私密空间,但他们除了接吻外再无过分举动。
江城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广播播报地面温度和预计降落时间,舒行简望着机翼底下的城市轮廓,不知怎的,心里头竟有些近乡情怯的触动,诸多湿润的记忆都涌了上来,就连四肢都有了冬日的湿冷感,他下意识裹紧衣服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是,像远嫁的媳妇回娘家似的。”林壑揩了揩舒行简的鼻头。
他刷的合上遮光板,“瞎说,我担心这天气老李的风湿估计得发作。”李全勇被他足足记了这么多年,可见老李是多么称职的年级主任。
“那就去看看他,我去会会风湿,你去心理安抚。”还像当年一样默契配合。
飞机降落,二人在匆匆的行人中拉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出机舱,湿冷的空气立马让鼻腔发痒,同时伴随着一股并不浓郁的香味钻进来,往远看,原来是“江城欢迎您”几个大字下面摆放了水培花,那味道正是花香。
“我们回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打破了他所有的顾虑,给足了他安全感,比起漂泊异乡,他更想栖居江城。
不错,他们回来了,他走了许多路,还是走向了你。
林壑说:“我们回家。”环抱舒行简的腰,二人紧扣的十指搁在舒行简腰际,光秃秃的手指突然套上一枚戒指,尺寸刚好合适。
“九年前的款式了,不喜欢就——”还未送到眼前,舒行简便不假思索地说:“喜欢!”
周遭的人变成了黄种人,语言变成了带有江城强调的汉语和方言,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但也有始有终。
九年前的盛夏很长,蕴藏了所有年少时不切实际的梦和真心不负的爱,他们的长夏从未凋零,也从未结束。
兜兜转转,寒暑更迭,他们始于长夏,直至此刻,从未凋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