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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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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大雨。
淅淅沥沥,仿佛永无宁日。天地间已然辨不出分晓,只剩一片灰寂。
五湖四海倾盆覆,颠倒人间万里路。
这是座廖无人烟的荒山,大雨如洪水般卷来,击荡出一路的泥泞。
一只狗在雨中狂奔,浑身已经蹭满了泥,被浇的没头没脑地在雨里乱撞,错不及防呜咽一声,载进一个巨大的泥坑,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狗甩了甩发懵的脑袋,顺着血腥味一路嗅过去,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青年,躺在泥泞的巨坑中,只剩微弱的呼吸。
血滩中的人脸色白中泛青,透着一股死气,浑身的血浸透了胸口破烂不堪的白衣,他静静地躺在那,如同一株枯死的槐木。
狗子在周围小心翼翼地转了几圈,凑上前轻轻拿鼻尖碰了碰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沈河朦胧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的脸,他想要睁开眼睛,可身上如同散架般,连眼皮都抬不动。
空中又是一声惊雷巨响,贯穿长空,煞是惊心动魄。
他的困意从未如此强烈过,身上还在汩汩往下淌血,却不比寒雨砸的痛彻,更不比心中的萧索。
沈河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呼吸一下比一下微弱,每呼吸一次都感觉用尽了全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
他是被人一脚踹下人间的。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脚,意图置之死地。
沈和的脸上满是混着血的雨水,他昏昏沉沉地想,原来天地也会纵声大哭。
他也想。
但人到悲愤欲绝的境界时,反而会是平静的。
惊才绝艳,绝代风华。最终落得壮志凌云泯灭终生。沈谕身上冷的发颤,心中更是凄凉,只觉得身体愈发沉重,如同在慢慢沉入无间,随风而逝。
他阖上浅浅的双眸,如同进入长眠一般。
“小黑!你傻站在那干嘛!”沈谕模糊间听见风雨中一个男人正扯着嗓子喊。
那男人披着蓑衣,站在远处挥手呼唤正绕着沈和呜咽的狗子。
狗听见喊声也不戳沈谕了,哈着气冲男人的方向摇起了尾巴,撒腿跑向他,扑了人一身泥巴。
“哎我……滚一边去!”那男人错不及防被扑了一身泥,大叫着试图扒开这傻狗。
沈河费力将头偏转了个角度,没看两眼便又被雨水模糊了视线,眼皮也愈来愈沉,终是沉沉黑了双眼,没了意识。
大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将尘泥打入土中,了无踪迹。
沈河再睁眼时,以为自己已到了冥界等待投胎转世,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里,身上不知被谁盖了床被子,伤也被包扎好了,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懵了一晌,须臾便已猜到。
不出所料,当时雨中喊狗回家的男人端着一碗乌黑的药进来了。他看见坐在床上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他的沈河,愣了一瞬,十分不解地眯了眯眼,随即温和地笑了起来朝沈谕走来两步,将手中的药递给他。
沈河静了片刻,将那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男人抱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微微挑眉,轻笑一声:“都不问我是谁便这么直接喝了,不怕我下毒么?”说罢看向沈河。
沈河墨发顺着脖颈流下,身上虽然还是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迹的白衣,但却挡不住那谪仙般的身姿,他将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垂着眼眸,看起来平淡如水,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任何温度。
“死了也好。”
男人愣怔了一晌,也没多问,继续到:“昨天把你捡回来时候你就剩一丝气儿了,说句不中听的,我还确信你挺不过去了,会直接死在路上呢。”男人看了看沈谕已经开始有了血色的嘴唇,啧啧到,“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命这么硬的,你这是连阎王爷都排挤你啊。”男人开玩笑到。
而沈河只垂着双睫,不发一语。
男人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语气中带了些正经。
“你这人还真是不简单啊,别是什么仙人下凡吧?”
沈河浅淡的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只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抬头看向男人,淡淡开口:“仙人哪有我这般落魄的。”
男人哈哈一笑,未置可否,随即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姓于,字秋白,在这山上做游医,平日便下山行医,消遣日子。”
沈河垂首细细摩挲手指上被包好的纱布,终于没有什么温度地接了他的话:“沈河。”
说罢,空气寂静了一晌,沈河淡漠地看向眼神中满是“字?”的于秋白。
“……字,长清。”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于秋白:“多谢相救。”
虽然明显可以看出没有什么诚意,但于秋白还是爽朗一笑:“医者悬壶,天经地义,不必言谢。”
说罢往桌上的小茶杯里填了盏茶,一杯推到沈河那边,一杯自己抿了一口。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还是比较好奇你。”于秋白把茶盏放回桌上,笑着,“可以聊聊吗。”
沈河只垂眸不语,于秋白也不急,悠悠地摩挲着茶杯,就等着沈河开口。
沈河:“………………”
于秋白好整以暇地浅笑着。
终了,沈河还是缓缓抬起头看向于秋白,浅棕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似是装着一片死寂,毫无波澜,了无温度。
“一只因不知天高地厚而一脚被踩进烂泥里的恶鬼罢了,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于秋白微微挑眉,并没有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他也没再多问,谈起了沈河的伤情。
“你受的这伤又深又重,从千丈坠落才能伤成这怂样,再加上一些剑伤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即便是金刚不烂之身,也要在床上躺上几日。”
说着说着,于秋白犹豫地看向沈河,一只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说你该不会……是惹上什么大人物了吧?他还在追杀你么?可别把我给误杀了啊!”
沈河垮着脸看了看他,淡淡到:“不会,你若是担忧,我现下便可走人。”
于秋白看出来他是认真的,连忙摇头笑到:“倒也没那个意思……而且我是医者,不会看着病人死在自己面前。”
沈河颔首,又装聋作哑不说话了,于秋白只能低头笑笑,转身走出房门,冲后挥挥手:“再在这儿躺几日吧,好好休息。”
沈河轻轻“嗯”了一声,门“嘎吱”一声被关上了,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沈河轻叹一口气,低头缓缓拨开胸口的衣襟,伤口都被处理的很好。
于……于什么来着。沈河理好衣襟想着。虽然话很多很烦人,但心肠总归不错。
只不过,医者悬壶,全力救下了一个万念俱灰的恶鬼。
沈河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若有所思。
沈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犹豫着掐了个最简单的符咒,心口直跳。
须臾,他还是缓缓将对着桌上的茶杯,轻声开口:“化生,破。”
半晌,茶杯安然无恙地立在桌上。
沈河苦笑,果然。
灵力,一丝也不剩了,他终究还是沦落为个废人。
他似是疲惫极了,缓缓靠回墙边,阖上双眼。
“咔嚓——”
沈河淡淡地睁开眸子,看向一旁桌子上的碎瓦,呼吸一滞。
他的灵力,或许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