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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薛家小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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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高悬,人暴露在太阳底下,不消片刻头顶就滚滚发烫,稍稍动一下就出一身的汗。
街道上的小摊贩叫卖声都小了,规模大些的的扯一块布盖在头顶,遮下一片阴影。没有固定位置,走街串巷兜售货物的则三三两两聚到茶摊上,点一壶茶,避一避脸盆大的日头。
行人匆匆穿街巷而过,丝毫不敢多做停留。
暑日里,人们不爱外出,寻常酒楼的生意都要稍差些。悦来酒楼则不然,随着盛夏的来临,生意竟一天比一天红火。
孟初雪在里间都能听见前厅里头热闹的声响,人语交谈声甚响。
若是往日见此动静,她定是要将这人声在脑海里自动转化成白花花的银子的,但此刻孟初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景淮手里的动作,无暇顾及前厅。
赵士铭是会做生意的,有门路,出手也阔气,冰块这些从不短缺,配上孟初雪带来的盛夏消暑美食,人们都愿来悦来酒楼,点一杯奶茶,聊上些时间,只是座位有限,要早早抢占。
大石块似的冰块摆在前厅中央,丝丝凉意沁人,赵士铭还寻来了说书人,白胡须的老头惊堂木一敲,好戏开场。
孟初雪指点过两句,说书人已经深刻领悟了狗血的精髓,今日讲的一出便是真假千金的故事。
侯府假千金被戳穿身份,真千金虽被接回家中,却因面上的丑陋胎记被父母嫌弃,哥哥打击,全家都让她安分守己,不要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堂下看客骂声四起,正激愤之时,白胡子老头悠悠抚须,慢慢道一句:“预知后事如此,且听下回分解。”
悦来酒楼不只是在平民百姓中火爆,其吃食和座位在官员权贵中也是十分紧俏的。
早些日子,向来将赵士铭经营酒楼一事视为不务正业的父亲,难得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将他请了回家,几壶酒下肚,趁着微醺醉意,开口向他求一份新鲜吃食。
要知道,他的同僚借着住所近些,日日拿着炸鸡奶茶等吃食馋他。
酒楼老板可是他的儿子,哪能受此屈辱,赵大人当即决定将宝贝儿子接回家中。
赵士铭顺坡下驴,给他爹把事做得妥妥当当,让他爹在官署出了好一阵风头。他爹一高兴,各种银子投下来,如今悦来酒楼的开支宽裕着呢。
因着孟初雪的交代,赵士铭只当她从未来过,并不让人去烦她。但他也是极为有眼力见的,吃喝都是亲手端去的,并亲自在门口候着,就怕哪个不长眼的打扰,给她坏了事情。
屋内原先还有些人声,此刻却安静了下去,赵士铭心下好奇,却并未升起打探的心。
废话,里面的姑娘可是他找不容易找来的财神,可得好好伺候,哪能有丝毫不恭敬的想法。
赵士铭干脆在心里盘算起来进账,将一沓子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数了又数,生怕短了缺了。
屋内落针可闻,孟初雪望着眼前站姿挺拔之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视线落到矮塌上的人时,忍不住惊呼一声,“真像啊。”
云娘,两个云娘。
“云娘”拱手行礼,低声道一句:“公主。”
像,像声音都很像,孟初雪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动,走路姿势也像,便是她同云娘有过近距离相处,都认不出来,更别提旁的远远瞧上一眼的人了。
孟初雪忽而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转而看向江景淮,“若是有人假扮成我身边人的模样,意图不轨,那可如何是好?”
“假的真不了,终究会有痕迹。”江景淮慢慢收拾工具,几只描眉涂色的笔长短一致,他摆弄了好久,终于将几支笔摆成一道直线,没有一丝偏移。
江景淮一边收拾一边给孟初雪讲解常见的易容手法,破绽之处,如何辨认等等。
“晚娘同云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面容身形本就极为相似,这才难认了些。”
江景淮示意孟初雪去摸模具,细细感受着人的面皮和旁的面皮不同,“面部同颈部的交接处是最容易看出来破绽的地方,若是戴了面具,定有接痕。”
孟初雪手指轻移,定在一个位置,偏头问他,“这里吗?”
大概是这个位置,但终于有些许偏移,江景淮组织着语言,撞入她询问的眼时,伸出手指出那精准的位置。
孟初雪指尖移动,两人指尖相触,她的指甲轻轻扎到他的皮肤上。
不痛,只有些痒。
江景淮收回手,讲解声再起,声音沉沉。
孟初雪听得认真,望着江景淮的眼神变了,瞧他一张脸,面白如脂玉,眼如点漆,“你这脸不会也是扮的吧?”
轻笑声响起,江景淮嘴角扬起,黑漆的眼瞳泛起星子,“是真是假,公主摸一摸便知。”
他笑起来,潋滟的眉眼更盛,冷白的皮肤相衬下,孟初雪想起了冬日里雪中翘立枝头的红梅,白雪中一点红。
江景淮看着她呆愣在原地,轻笑一声就要扭过头去,忽然面颊上传到一道温热,一扭头就撞入一双清澈的眼。
她没有在看他,圆溜溜的杏眼,眉头轻皱,似是在疑惑,有忧色染上眼眸。江景淮身子蓦然一僵,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手指爬在他的面上,移到面颊同颈部的交接处。
她学得很好,摸的位置很准。
江景淮眸色一暗,步子就要往后撤,面上的温热离开得更快,他忽而就不后退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暖意离去,只余浅浅的酥麻。
余光暗暗看过去,孟初雪心头忐忑,又扫过江景淮的手上的划痕,那道伤痕凝固了,只余一条暗红的血线。
难道是失血过多,人都凉了?
孟初雪盯着手看,本以为他只是手凉,哪知他连脸都是冷的。
窗外阳光倾泻而下,江景淮立在其中,眉眼染上暖色,跟她手下的触感完全不同。
真奇怪,孟初雪一直在低头琢磨。
江景淮定定看了她一会,见她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一甩袖回到桌前,将桌上的东西一裹,几只竹笔头尾相交,有些乱。
“姑娘,这是分红。”
门一开,赵士铭就将数了多次的银票双手奉上,孟初雪点点头接过,往梅香手里一塞,就要迈步离开之时,忽然扭头再走进屋子里。
“给你。”孟初雪把银票往江景淮手中一塞,顿了顿,思索半天,吐出一句,“吃点好的补一补。”
他放了好多血,该吃点好的补一补。
说完,孟初雪快速开溜,她怕再待下去忍不住又摸他一把,冰凉凉的体温,行走的夏日消暑神器啊,让人忍不住上手。
屋内只剩下江景淮和躺在矮榻上闭眼休息的云娘,无人说话,十分安静,孟初雪离开时候还贴心地关上门。
江景淮盯着桌上的物件看了一会,缓缓道:“她是什么意思?”
云娘的听觉十分敏锐,纵使他声音很轻,她也听得很清楚,扭头一看,却见他并未看向自己。
到底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云娘犹豫片刻,试探性开口问:“或许是觉得公子过于体弱?”
吃点好吃的补一补,什么样的人需要补,自然是体弱病弱之人。
云娘认为自己的回答十分合理,见江景淮不再说话,再次闭起眼睛休息,至于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他向来如此,冷冰冰的一个人,如今这般不过是正常表现,不是什么大事。
一出悦来酒楼的门,暑气扑面而来,孟初雪被热风一吹,只觉面上都糊了一层粘腻。
孟初雪戴着帷帽,经过纱布那么一挡,阳光倒是弱了几分,但是视线因此变得模糊。
好在街上行人不多,寥寥几个身影,孟初雪也不用担心躲避不及撞上人。
“公主,快些上车,赵老板在车内摆了冰块,十分凉快。”梅香扶着孟初雪,移动身子想给她遮阳,换了几处地方却发现烈日无处不在,只能拉着孟初雪快些走。
又一阵风吹起,帘布微微掀起,视线清晰了不少,但迎面而来的热气也烈上几分,孟初雪随意扭头一瞥,忽然停住了。
“公主?”梅香不解,顺着孟初雪的目光看去,是个医馆。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在两个伙计推搡而出,几人吵吵嚷嚷,声音有些大。
“梅香,你觉不觉得那个人有些面熟?”孟初雪思绪不断,仔细回忆着,那垂头丧气的小厮的面孔同记忆中那张慌乱,却又时刻弯腰陪着笑的人重叠起来。
梅香细细想了想,眼睛一转,猛地扭头,“公主,是薛怀义身边那个小厮。”
“不错。”孟初雪点头,随即吩咐晚娘几句,上了马车,掀开幕帘,见桌上摆着一杯奶茶,她咕噜咕噜地吸了几口。
冰块捣碎,绒绒冰沙入口极化,口感冰凉沁人心脾,只几口冰水下肚,就将暑气全部赶走了。
孟初雪嚼着软糯弹牙的珍珠圆子,将帘子掀开,只见晚娘从袖中摸出来几个铜板,将药馆的活计拉到一旁。
活计掂了掂手中的铜板,面上露出来几分笑意,随即便同云娘交谈起来。
马车驶出小巷子,离开了茶馆活计的视线范围,在外面街道上停下。
没过多久,晚娘便回到车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那小厮家中老母缠绵病榻,近日摔了一跤,断了腿,病情也加重了。可小厮囊中羞涩,连着好几日药钱都记账,今日被药馆赶了出来。”
孟初雪手指敲上窗边,想了想道:“云娘,你跟上那个小厮,帮一帮他。”
顺带,让他也帮一帮我们。
日头很烈,许二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掉落,脚下灌了铅一样,往前迈一步都十分艰难。肩膀上似有千斤重担,他微微弯着腰,同他在贵人面前一样。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腰弯多了就想不起挺直了。
走过千万次的道路今日变得格外漫长,他盼着这路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就不用见到老母亲饱含痛苦的眼神,听不到绵长的叫痛呻吟声,可他又想这路短一点,病榻上的母亲还在等着他。
许二咬咬牙,抬手抹了一把汗,加快了脚步。穿入狭窄的小道,七绕八绕,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道路一旁的污水道不知为何堵了,堆积多日的污水和脏污被日头一晒,散发着阵阵臭味。
推开陈旧的门,屋内很安静,听不见往日母亲的叫痛声,许二面色大变,飞奔入房内,床上空无一人。
正当他心神慌乱之际,一道虚弱的声音让他安稳下来,他顺着声音而去,去到厨房里,只见面色苍白的母亲颤颤巍巍地守着一锅粥。
扭头一看,见他站在门口,许母艰难抬起手,扯出一个笑,“回来了。”
“给你做了粥。”许母伸手去掀盖子,却因气力虚,盖子拿起又掉落,哐当好几声,盖子都没有掀开。
许二忍着泪,将粥盛了出来。大米熬开了花,香气四溢,不似往日里稀沥沥的米汤,浓稠米粒挂了满满一勺。
“吃过了就快些回薛府去。”许母不动筷,一双浑浊的眼细细瞧着许二,“伺候主子的时候用心些,见到人要多笑,凡事都忍让着些。”
“家中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你大哥大嫂寻了份新的活计,日子会好起来的。”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许二低着头一言不发,大哥比她年长许多,要为两个儿子攒束脩,给女儿攒嫁妆,分家之后再不曾给家中拿一分钱。
这些事情许二都不曾跟许母讲,相反自己贴补银钱,谎称是大哥的孝敬银。
近日因着母亲看病所需,许二多次登门,却屡次吃闭门羹,最后一次大哥苦着脸出来,给了他一吊钱,告诉他:“大哥尽力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许母这病常年都得吃药,许家的进项大头都砸到药钱上。
许二再去找他们之时,却被告知大哥一家已经搬走了。
见许二一滴滴泪落下,许母抬起粗粝的手,给他抹去眼泪,笑道:“傻小子。”
布满老茧和皲裂的手,划过他同样粗糙的皮肤,痒痒的。
许二安顿好许母后,满面愁容地往外走,心想着再去求一求掌柜,不料刚一出门就被人拦下了,他习惯性地弯腰陪笑,“这位娘子有何贵干?”
一块白银映入眼帘,许二笑容凝滞了。
“给你母亲治病。”云娘将银子往他怀里强硬一塞,话说得精简。
“你想要什么?”许二想将银子还给她,手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住了,动弹不得。
这是他娘的救命银啊,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愿意去换的。
“你是薛家的小厮。”
并无疑问,云娘声音淡淡,只是将事实道出,见许二面色纠结,不等他讲话,她又道:“你好好想想。”
“老人家辛苦,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先给老人家抓一帖药吃。”
说完,不等许二反应,云娘转身离去。
许二心事重重行到药馆前,眼神空洞地在门口定定站了好久,在伙计再次厉声驱赶时候才回过神。
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还是方才的那两人,眼看着许二又要来纠缠就没有好脸色,黑沉着脸,“走走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两人看着许二怔怔地后退几步,面上嘲弄神色更甚。
许二将手中的银子攥紧,犹豫片刻后,一咬牙转身离开,往薛府走去。
天气一热,薛怀义就不爱出门,屋子里摆着冰,躺在床榻上吃着葡萄,闭着眼睛,一旁有侍女细细扇着风,嘴一张就有人将冷饮送到嘴边。
许二一入院子,就有人把他往厨房拉去,那人一入门又大声叮嘱正在清洗果子的侍女,“小心着些,这果子几两银子一串呢。”
壳薄饱满的荔枝,纹理雅致,散发着阵阵清香。
“许二,送到三少爷房中去。”
侍女将果子清洗干净,又仔仔细细地弄了精致的摆盘,方才拉着许二的人将果盘往许二怀里一塞。
薛怀义房内冰块很足,十分凉爽,门才开一道缝,许二就觉凉意铺面而来,恍若置身仙境。
“还不快进来,想要热死本公子吗?”薛怀义睁眼看着站在门口的许二,不满极了,怒气冲冲地喝道。
许二轻手轻脚将果子往桌上一放,垂着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朝薛怀义跪下,“少爷,可否准许小的提前将月钱领了,我母亲……”
“你母亲关本少爷什么事?”薛怀义一个眼风扫过,头一侧,咬住侍女剥壳去核后白嫩的荔枝肉。
“可是……”许二急了,结结巴巴半天,最终低下头,“少爷上个月赌输了银子,老爷问起时,小的……”
“怎么?”薛怀义噌一下站起身,抬起脚踩到许二撑地的手上,“你还想去父亲面前告发我不成?”
许二绝没有这个意思,说这话只是想让薛怀义想起自己往里的忠心,对自己宽容几分。
薛怀义脚下用劲,将突起的指骨碾得吱吱作响,看着许二面容苍白,却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敢泄出半分痛呼声,他觉得心头畅快至极。
“管住你的嘴,不然有你苦头吃的。”
一滴汗自许二面上滑落,落到薛怀义素白的鞋面上。薛怀义面色一沉,重重朝许二的腹部踢去,“滚出去,一身臭汗,将本少爷的房间都弄脏了。”
许二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却不敢逗留,强撑着起身,捂着腹部,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身后是薛怀义的嘲弄声。
“贱奴,天生的贱命。”
回到太阳底下,炽阳烧灼,许二攥紧了怀里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