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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与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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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池的荷花开的正旺,我懒懒伏在母后膝上,看着几个小宫娥撑着小舟去摘那青青莲蓬,池塘里的荷叶高高矮矮,少女的身影隐隐绰绰。
夏日炎炎,人就容易惫懒,我无聊的嚼着宫人递上的莲子,莲子清脆,却也芯苦。
母后轻摇象牙扇,低低的哼着曲子。
“你若爱吃,剩下的这些让王嬷嬷做成糖莲子,装在糖盒里。”
母后看着我一口一个,宠溺的抚着我长发。
我的头发随了母后,乌黑如墨。母后是名动北齐的美人,我虽不及母后风华绝代,却也承了她七分颜色。此刻阳光透过荷叶间隙洒落,在母后精致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更显得她肤若凝脂,唇若点朱。
"母后,"我捻着莲子壳,忽然起了玩心,"您说这莲子芯这般苦,为何外头却裹着清甜的果肉?"
母后手中象牙扇微微一顿,眼中泛起我读不懂的涟漪:"就像这深宫,表面看着锦绣繁华..."她忽然收住话头,转而用扇骨轻点我鼻尖,"小馋猫,再吃该积食了。"
远处传来小宫娥银铃般的笑声。我抬眼望去,见她们为争一个并蒂莲蓬闹作一团,裙裾翻飞间惊起几只白鹭。王嬷嬷已捧着鎏金食盒候在一旁,盒盖上精雕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公主,"她躬身道,"这是新贡的岭南蜜糖,正好用来..."
话音未落,忽见池畔柳荫里转出一队仪仗。父王玄色龙纹常服被风鼓起,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新入宫的李昭仪。母后抚着我长发的手蓦地收紧,象牙扇"咔"地合拢。
我分明看见,方才还浮在母后唇边的笑意,此刻已凝成荷叶上的一滴冷露。
李昭仪入宫不足两月,却夺走了父皇大部分的宠爱,听闻李昭仪颇通音律,她居住的延福殿更是夜夜笙歌。
父皇宠爱她,便从宫外的清音阁调了一批伶人到其宫中,二人更是如胶似漆的编起了曲子。
可那郎情妾意的靡靡之音,无不刺痛着这后宫中其他女人。
比如刚刚因身弱小产不久的德妃娘娘。我有时会去德妃娘娘的庆和宫坐坐,那儿离母后的栖凤宫不远,还能碰到我那身量纤弱的六皇弟。
他会乖巧的牵着我的袖子唤我阿姐,还会掏出给我留的白玉糕。
那时父皇会领着我俩一起去御兽园骑马射箭,不过那已是很久之前了。
近两年父皇沉迷黄白术,祈求长生,天机阁内的丹炉一刻不歇,被炸死的术士都有数十人。
母后虽没对此表明过态度,但我从她望向父皇背影的眼神中看出了越来越多的疏离和厌烦。
父皇走近,看着一旁堆成小山的莲子壳,笑了笑:“我的阿鸾快要吃了座莲子山啊”
我低下头绕着手指不去理会父皇的打趣,因为那个李昭仪的出现,我越发觉得那是父皇对于母后的背叛,心底里隐约浮出对父皇的疏离。
回到母后的宫内,轻声的叹息传入我的耳中,母后的叹息声越来越多了,彷佛曾经那个声如银铃,目有朝气的东宫娘娘已经迈入了黄昏之岁。
“阿鸾,你莫要如此对待你的父皇。”
母亲将我揽入怀中,轻吻我的发顶。
她是世上最最珍爱我的人,总会为我打算。
我埋入母后的怀抱,像一只小兽。
母亲无奈的摇摇头“你是公主,是天下的明珠,总要得体些。”
我点点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日,我与六皇弟在花园放飞纸鸢,在廊下,我的芙蓉花纸鸢是内务府匠人浮生做的,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花心处的浅粉色渐渐晕染至边缘的深粉,花蕊出的明黄色,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升平,你去那边”我怕他的纸鸢同我的缠到一块儿,让他到西廊去。
他嘟着嘴,气鼓鼓的挨我挨得更紧了。
我被他缠的心烦,却也无奈,谁让我比他年长,自是要承受他的纠缠和黏人。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回廊深处吹来,拂过花丛,也轻轻掀起我裙裾的边角。纸鸢在空中晃了晃,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听见一缕笛音悠悠飘来。
那声音仿佛自远山而来,又似从池畔莲叶深处升起,清冷中带着几分温柔,像是夏日里突然落下的雨点,落在心头,惊起涟漪。
望向长廊尽头——那里有一道朱漆雕花的门,门扉半掩,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映出斑驳光影。而那笛声,正是从门后传来。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线轮,将纸鸢交给六皇弟:“你先看着它,别让它落下。”
他嘟囔着接过,却也不再闹腾,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走向那扇门。
穿过门槛,我步入一条幽静的回廊。蝉鸣声似乎被隔绝在外,连空气都变得清凉了几分。转过一处弯角,我终于看见了那人。
他坐在池边的石阶上,身着素白布衣,手中执一管竹笛,闭目轻吹。他的眉眼低垂,神情宁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这曲调相伴。
风吹动他的衣袖,也吹乱了他的发丝。
我站在树影下,不敢上前,却也不敢后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只着素衣白袍,眉心一点红印,像是女子的花钿。
一曲毕,他慢慢闭上双眸,似是感受那首曲子的余韵。
宫娥吹灭蜡烛,我静静的躺在绣金丝锦被中,心内如波涛,脸庞还吹拂着白日的热风,双颊红红的。
他笛子吹的真好,他长得可真好看,我该再大胆些,去问他的名字,也告诉他我自己的名字。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意拉着升平前往那条长廊。
但我们没再遇到过,在我十四岁那年的生辰,我的愿望便是再能遇到他,一定把他拐回来,当我的夫君。
正月十五花灯节那天,宫内宴席,父皇携母后共为黎民祈福。
李昭仪已被父皇封为丽妃,为感皇恩浩荡,携领伶人献艺。
在那百余人中,我再次寻觅到了他,他在那群貌美的乐师舞姬中是那样的出挑。
我提裙跑到台上,步子从未这样轻快,来到父皇跟前,与父皇耳语几句,父皇捋着胡须开怀大笑。
当晚,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福阳宫门前,他背着一把古琴,月白色的长衫显得孤清。
我隔窗看向他,心内雀跃,却也踌躇。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表露我的心迹,也不知向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如何说。
桃红在一旁陪着我纠结,在她看来我是昏了头,才向父皇讨要了这样的一个乐师。
我明白她的神色,哀求道:“桃红,母后都训过我了,你可别再说了。帮我想想法子,我该如何对他说?”
“公主该矜持些”桃红帮我整理一番衣裳。
他迈入屋内向我叩首,语调平和,没有太多起伏,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奴,长忆,叩谢公主,恭请圣安”
我慌忙回神,轻轻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起身,站在我面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低垂,神情平静得近乎淡然。我望着他,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桃红在旁轻咳一声,提醒道:“公主听闻乐师琴艺了得,特意召你来福阳宫侍奉。”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是,公主抬爱,奴定当尽心。”
自那一日,他便留在了福阳宫,母后对此十分不满,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身旁伴着一个低贱的乐师,于她并不光彩。父皇对于母后的怒火,不甚在意:“阿鸾,你喜欢上一个人,父皇很高兴。”
于是在父皇的纵容下,那点爱恋不断放大,我不可自拔的爱上了长忆。
“长忆,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这段日子的接触,我自认为同他没那么生分。
“公主想听什么?”
可他那低垂的眉眼,温和中带着疏离的嗓音,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有几分怄气的回道
“你想弹什么便弹什么”
他端坐亭下,起手,曲调已成,一首《幽兰操》,旋律清冷悠远,仿佛月下孤芳,独自开放。他的琴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克制,每一音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烈,也不失温柔。
一曲毕,我望着他的双眸,那里隐着清冷。
我心头微颤,竟有些不敢开口,怕惊扰了这份静默,也怕打破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距离。
这时,升平闯了进来。
“阿姐!”
我回过神,伸手去抱他。
“怎么?后面有狼追你,这般火急火燎”
可不是有匹狼也跟着迈了进来。
“阿鸾,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顾休三步并两步的小跑进来,大刀阔斧的坐在我侧躺的木榻上,毫不客气的将碍事的升平丢出去。
升平气的跳着打他,可哪里够得着。
我不自在的收回了被他压住的双脚,侧眼看了下长忆,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退后半步。
“你长高了许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都快赶上我爹了。再过些时日,估计连你都得仰头看我。”
他随他父亲顾珏,身形修长挺拔,眉目之间英气逼人。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立体,鼻梁高挺,唇角总是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肤色偏小麦色,是常年在外练兵晒出来的痕迹。一头乌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反倒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流气度。
他那一双眼睛——黑曜石般,目光如炬,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那是战场磨砺出的眼神,锐利却又藏着几分狡黠与不羁。
他靠在我榻边,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你倒是没变,还是这么爱皱眉头。”
我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谁要你管。”
他却笑得更欢,侧头看到了一旁的长忆,打量了几眼,并未说些什么。
这时桃红上前,说是凤栖宫的姑姑传话,母后备好了宴席,要为顾小将军接风洗尘。
母后是很疼爱她这个侄子的,姨母嫁给顾珏那年,母后也嫁给了父皇,次年,俩人分别诞下一子,可惜皇长子早夭,要不然他和顾休一般大,母后悲伤过度伤了身子,养了许久,四年后才有了我。
席间,母后拉着顾休的手,看着他那张黑脸格外疼惜。
“吃了不少苦吧?”
顾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姨母不用担心我,嘉峪关虽险峻,但大丈夫生于世间就是要保家卫国。”
母后很是欣慰,一个劲儿的劝他多吃点儿。期间母后有意无意的提及我明年及笄的事儿,顾休的脸黑里透着红,小心翼翼的看我。
我不接话茬,只是自顾自的喝着新酿的百果酒。
回到福阳宫时,我整个人走路都颠三倒四,推开众人,摸到一方软榻,便浑身一软趴了上去。
第二日天亮时,我努力的睁开眼,因着宿醉,头痛欲裂。
看着熟悉的床帏,口中干渴,哑声喊了桃红。
桃红知晓我要喝茉莉茶,早就泡好了在炉子上温着。
我大口的吃了两大盅,一脸舒服的躺回床上。
桃红看我这不成器的样子,又开始絮叨起来。
“公主也应少吃些酒,昨日都醉成赖哥宝了。”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你还知道赖哥宝呢”
“不就是蟾蜍嘛,御花园池子里一大堆呢。公主昨晚上死死扒住别人不放手,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好舒服、好软和……”
听到此,我呲着的牙收了回去,再也笑不出来,一个轱辘盘腿坐了起来。
“我、我扒着谁??”
“长忆啊”桃红不满的撅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