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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们要从何提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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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马佳佳和杜柯都不再提起郁年。
从何提起呢?
是他永远温吞又腼腆的面容,是他一个南方孩子在安南第一次见雪时的兴奋,是他每餐一定要吃的白面馒头,是他也曾经在校园庆典的莹莹烛火里和人群一起欢呼雀跃,还是因为课业太难实验没有成果时的迷茫与无助呢?
他们倒是经常在别人口中听到关于郁年的议论。
S大的高材生在宿舍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多么轰动又抓人眼球的新闻标题,一时间,郁年又仿佛无处不在。
食堂邻桌的几个学生也在抱怨考研压力大可自己从没想过一死了之;办公室的辅导员们忧心忡忡地布置了又一次地心理测试,还自费给备考的学生们买了水果和牛奶;澡堂隔间的一位女同学说着S大的学生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可惜;学校水果店的阿姨和隔壁卖烤肉饭的阿姨大声谈论着男孩的死状仿佛自己亲眼所见;郁年宿舍楼里的学生们有惋惜有悲痛也有怨言,宿管阿姨夜里也不敢睡觉,竟有超过一半宿舍的灯一亮就是一整夜。
所有人都不必提他的名字,可他们知道,所有人谈论的都是郁年。
郁年出事后,杜柯也不再在宿舍居住,另外两位舍友则是调换了宿舍,遇见时,三人神色戚戚,欲言又止。
宿舍很快就空了,空得像从没有人居住过那样,拎着最后一包行李往外走的时候,马佳佳忍不住开口道:“杜柯,今天是郁年的头七,老话都讲,今天晚上他会回来的,我们给他买两个馒头吧,放在他桌子上,他看见了会高兴的。”
杜柯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洒满阳光的宿舍,眼皮和鼻尖都红红的:“好,一会儿装好了东西我们再上来。”
二餐一楼西侧第四个档口的馒头是郁年最爱吃的,纯手工的馒头,用料扎实,手感喧软,嚼起来却很有劲儿,每天上午十点,第一笼馒头出锅时那种甜丝丝的麦香甚至能完全盖过隔壁档口炒菜的香气,只要一元钱一个,每天都是供不应求。
十点半,食堂的学生还不算太多,马佳佳和杜柯面无表情地在档口排着队,卖馒头的大叔笑吟吟地问:“学生,要几个?”
马佳佳伸出四根手指:“叔叔,要四个,分开装,一个袋子里装两个,谢谢。”她打算自己和杜柯一人一个,再留两个给郁年。
大叔把装好的馒头递给她时,突然用一种仿佛仔细辨认似的眼神来回看了看马佳佳和杜柯,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马佳佳和杜柯已经去往下一个档口。
他们打了三份小菜,一份糖醋里脊,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红烧茄子,马佳佳还要了两碗红豆粥,两人端着盘子,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吃起了饭,没有吃早餐,一早就开车到学校来收拾东西,此刻的两人都有些饿了。
正吃着饭,卖馒头的大叔却来到他们桌前,马佳佳和杜柯都有些茫然。
“学生,”大叔开口问杜柯,口音却不像是安南本地人,“之前有一个总是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男娃娃,就是那个戴副眼镜,个子不高,很文气的那个男娃娃,我最近好几天都没有见他来咯,他是去实习了蛮?”
杜柯放下筷子,神色间有几分犹豫:“他......”
大叔却仿佛并不想听见杜柯的回答那样又开了口:“我听人家讲,学校有一个男娃娃跳楼了,我想怎么也不可能是他,他人很好的,文文静静的,可是我最近这几天都没看见他来食堂,他吃我的馒头都吃了三年多咯,几乎天天都要来买两个馒头的,我今天看见你就觉得眼熟,我记得你们俩是同学,总在一起吃饭的,所以......所以我就想来问问你,他是不是去实习了?或者是回家了?”
杜柯忍不住望向他,神色尽量平静,眼泪却落下来:“对不起,叔叔,是他。”
大叔用手扶住冰凉的不锈钢餐桌,支撑似的,很勉强地笑了笑:“学生,你会不会说错了?我说的那个男娃娃是头发有点长,”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戴副眼镜,眼镜四四方方的,长得很秀气......”
杜柯用手擦了擦颊边的眼泪:“叔叔,是他,他叫郁年,我的同学,二餐里他最爱吃您做的馒头,您这段时间没有看到他,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大叔眼里的亮光一下子黯淡了,肩膀也塌下去,嘴上似乎是无意识地应着:“哦......哦......”
杜柯指了指桌上袋子里的两个白面馒头:“叔叔,今天我特意给他买了两个您做的馒头,谢谢您还记挂着他。”
马佳佳嚼着嘴里的馒头,甜丝丝的,眼泪却也流出来,大叔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远了,他抬着胳膊,似乎在用袖管拭泪。
分量不算多的菜,马佳佳和杜柯都没有心情把它们吃完,草草地收拾了一下餐盘和餐具,他们起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呼喊声:“学生!学生!学生!”
食堂里都是学生,不知道他究竟在喊谁,大家都回了头,大叔急忙忙地朝杜柯的方向奔过来,手里提了一袋馒头,大概是年纪大了,怎么跑也跑不快,杜柯赶忙往前迎了两步。
“叔叔!”
“学生......”,大叔喘得厉害,“学生,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想不开,但我知道他是个好娃娃,今天是娃娃的头七,你帮我......你帮我把这几个馒头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吧,谢谢你了,学生。”
袋子没有系口,装的是热气腾腾刚出炉的大馒头,甚至还有些烫手,杜柯没有推辞,他接过来,像接过珍宝那样谨慎:“谢谢叔叔,郁年看见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大叔没有说话,用粗砺的大手抹了抹自己的泪,冲他们扬了扬手:“去吧,去吧,学生。”
宿舍里,马佳佳和杜柯沉默地坐着,一共十二个馒头,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郁年的桌子上,郁年的床铺也是空的,宿舍的窗户开着,阳光很好,只是风有一丝丝的凉意,很安静,二人的呼吸声都很轻。
突然,像是承受不住了似的,杜柯开口,言语里尽是恳切:“走吧,佳佳,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呆了,我们走吧......”
马佳佳怜爱地拥住他:“好,我们走吧。”
宿舍的门缓缓关上,马佳佳回头望了一眼缝隙中透出来的景象,心里默念道:“再见了,郁年。”
那天下午,杜柯睡了很久,马佳佳一阵躺在他身侧陪着他,不知是什么样的梦境,他总是皱着眉,鬓间有汗,马佳佳用一块热水洗过的软毛巾给他擦了又擦,轻轻吻住他。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杜柯才醒来,床头的小夜灯亮着,马佳佳正凑在昏黄的灯光前读一本书。
他揉了揉眼睛,摸过床头的水杯喝了口水:“在看什么?”
马佳佳合上书,扭过脸来向他展示了一下封面,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洗过的头发散着,发出阵阵香气:“推理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
杜柯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被窝里神了个懒腰,又把手放在马佳佳的腰上:“好看吗?”
“嗯,文笔很平实,但是情节又很跌宕,这作者很有名的。”
杜柯闭上眼睛:“嗯,东野圭吾嘛,我看过他那本《白夜行》。”
而后两个人极有默契地没有继续讲话。
马佳佳沉浸在了书里,杜柯闭着眼睛,呼吸平缓悠长,仿佛又睡着了一样,只是睫毛微微地颤动。
书的篇幅不算长,马佳佳很快就读完了,她把灯光微微调亮了些,杜柯有所感应,睁开了眼睛:“读完了?”
马佳佳凑过去亲吻他,用手覆住他的眼睛,杜柯不明所以地在她的掌心里眨了两下眼,长长的睫毛轻刷着手心,痒痒的,酥酥的。
“我......”
“不,不要说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杜柯要说什么的马佳佳又捂住了他的嘴巴,鼻腔里的热气喷在她的手上,她很快又松开手,头靠在杜柯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杜柯抱住她,闻着她发丝间弥漫的香气,他没有穿上衣,温暖的室内,马佳佳也只穿了了一件宽大的T恤,他把手探进T恤里摩挲着马佳佳的后背,而后拥住她。
“杜柯......”马佳佳开了口,“我们今晚不睡觉,我今天晚上不想睡觉,我不想为了睡觉而睡觉。”
“那你想做什么?”杜柯抱着她,像抱一个娃娃。
“我想就这样抱着你,你就这样抱着我,我们说说话。”
“我倒是可以,可是你没睡午觉,你可以吗?”
“我睡了,我睡了两个多小时呢,你不用担心我,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自那以后,有许多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两个人躺在一张被子下,拥抱着,只是说说话,他们谈论天,谈论地,谈论月亮,谈论生活中的每个人,互相诉说爱意,而倦意总是来得很快,嘴上说着不肯睡觉的马佳佳,却总是先睡着。
如果她知道,在无数个夜里,借着那盏昏黄的小夜灯,杜柯总是满怀爱意地将她细细地看遍,在她的唇上印下纯洁的亲吻,那她的人生,或许会少一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