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世锦》上瓷行

7、美人迟暮

　　次日。
　　闹了大半夜，芜旭终于在将近天明时顺利的合上了眼，但他还没休息多久，就听见躺在床上的苏芙蓉突然起身，他睁开眼，望见苏芙蓉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略带打探地环视这屋子。
　　她的视线落在芜旭的身上，“你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她看起来像是失了昨夜的记忆，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神情里毫不掩饰的警惕，“小羽呢？”
　　芜旭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开门的正是谢羽。
　　“母亲，你们醒了。”他将手上刚下好的面食放在他们的面前，“我做了点吃食，你们填填肚子吧。”
　　苏芙蓉满心疑问，探视的目光在谢羽和芜旭二人的身上来回打转。芜旭很贴心的和苏芙蓉解释了一番昨晚发生的事情，他早就从谢羽口中知晓，昨夜苏芙蓉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为被找上冷宫门的雁妃刁难，被迫灌了几壶酒，半夜时已然不省人事，这才情绪失控，发泄出了这几年来她心里挤压的怨气。
　　听完前因后果，苏芙蓉连忙向芜旭告谦。芜旭最后还是没有吃那一碗面，而是让给了谢羽，待他们吃完，苏芙蓉蔻尔一笑，恢复了礼仪，向芜旭行了一礼，“公子，感谢收留之恩，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道得一声谢，愿公子安康，先告辞了。”苏芙蓉拉起谢羽的手走出屋门，但谢羽回头依旧望着那一方小屋，好似这里是他们可以待着的唯一的安宁地方。
　　芜旭心头动了动，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然脱口而出，“你们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来寒舍避避风雨。”苏芙蓉脚步顿了顿，倒是谢羽眼睛一亮，满眼期待地望着母亲，“谢公子好意，我们……会的。”苏芙蓉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略有颤抖，但那只是一瞬，快到芜旭差点觉得那就是错觉。
　　等到门口再无他们二人的身影，芜旭这才缓缓转身回屋。
　　自己真是会摊麻烦，他这样想。

　　往后四年间，谢羽时不时会来找他，但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往往就是芜旭阅读书籍，而谢羽在一旁盯着他看，好似永远也不会厌倦，苏芙蓉也有时会造访，但通常待不到多久便草草起身离去。
　　这样安宁的日子过了四年。
　　直到——
　　那原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午，芜旭静静地坐在院中，那一日是御史台休假的日子，他在家无所事事，原本打算着回一趟燎山，但又害怕暴露，只好在院中懒懒晒着太阳。
　　但就在这一天，芜旭才终于触碰到了，所谓的深宫禁忌。
　　那时他已经在御史台混出了点名头，算是上司眼前的红人，干着别人羡慕不来的吃香工作，每日的闲暇越来越多，那一日他原本计划着带谢羽出门见见世面，可他到了一贯见面的冷宫后的小亭子时，却左等右等等不来谢羽。
　　他感到奇怪，平日谢羽最是守时，可今日却不见踪迹。但芜旭没有多想，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他突然跑出来拉住芜旭的衣服，叫一声“大人”，再张开手示意芜旭抱起他……
　　可是没有，谁都没有出现。
　　他从正午等到了夕阳西下，他逐渐变得焦躁不安，心中的懊烦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他的担忧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他甩袖离去，在宫中四处穿梭，探寻着冷宫二人的消息。
　　他越走越急，身边有时路过七嘴八舌的宫女在讨论宫中琐事，他会停顿脚步，身边有时路过传令的太监，他会停顿脚步，但他寻找着，寻找着，这宫中除了冷宫，竟没有一个角落是关于他们的。
　　最后他辗转回到御史台，却在门口听见了御史台杂役与手下谈论的声音。
　　“今日被处刑的那个官员，好像是冷宫里那位的弟弟吧？”
　　“好像是的，那个苏芙蓉的弟弟苏观汶，原本是大司马，但是在皇后被打入冷宫之后，他也被一贬再贬，变成了如今这在宫中毫不起眼的，任是谁都能踩上两脚。”
　　“他怎么突然被处死了？”
　　“你不知道啊？他啊……和皇后苏芙蓉共谋毒杀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窈妃呢。”
　　芜旭站在门前，脚步好似被冻住了一般，挪不开半点。
　　怎么可能……
　　他恍惚了一下，随即猛地推开门，屋里的杂役和下人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行礼，“啊……芜大人。”，芜旭大步走到他们的面前，声音极具压迫感，“你说皇后企图毒杀窈妃，那皇后现今在哪？”。
　　那下人吓得哆嗦，愣怔了好几秒才慌忙回答，“在……在地牢，连同那个小杂种一并关着了，皇上说干脆废了她，打死那个小杂种……”
　　“……”
　　下人刚说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发现芜旭早已快步离开，空中还停留着他离开带起的风。
　　等他突破重重关卡来到地牢，终于说服守卫让自己进去时，天幕已经几乎完全黑下来了。
　　牢房的门被芜旭急躁地打开，他冲了进去，望见暂时还完好的谢羽，顿时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他的心又马上悬了起来——苏芙蓉不在这。
　　芜旭感觉自己的心在疯狂地跳动，谢羽望见芜旭身影的出现，原本一声不发的他顿时眼睛亮了亮，飞快跑了过来拉住了芜旭的衣服——在谢羽无助的时候，他总是喜欢拉着芜旭的衣服，好似这样就可以心安似的。
　　芜旭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谢羽的肩上，他急促的呼吸还没有缓和过来，问，“……你母亲呢？他们说你们是被关在一起的……”
　　谢羽身体僵了僵，好似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他抬头望着芜旭的眼，“母亲被他们带走了，我拉着母亲不放，但是他们威说我再拉着她的手就杀了她。”谢羽抿了抿嘴，似乎是在自责，“我没有护好母亲。”
　　芜旭听着去，心里莫名浮现出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拍了拍谢羽的头，“没关系，你尽力了。”
　　正在此刻，地牢侍卫却突然进入，粗暴地解开谢羽手上的锁链，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你不用被关着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惹晦气，呸。”
　　芜旭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来不及细想，拉着谢羽就冲出了地牢。
　　他一路奔走，风声中夹杂着的侍女的窃窃私语传入芜旭的耳朵。
　　“唉，我听说皇后被压去落凰台了。”
　　“真的假的？皇后怎么会被带到那里？”
　　“那还用说……”
　　确实不用说。
　　落凰台，凤凰陨落之地，传言在近千年以前，曾有凤凰于此地仙去，所残留的仙力庇佑这这个国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每一代离国的君王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让自己的皇后逝去之时，讲她带到落凰台供奉仙凰吸食凤凰之气，而后将没代皇帝的皇后葬于帝陵，以皇室男子的礼仪下葬。
　　所以，皇后此时被带去落凰台只有一种解释——皇后就快逝去了。
　　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皇上要赐死皇后。
　　芜旭没有犹豫，他抱着谢羽马不停蹄地向落凰台敢去，一路上只听得见耳边吹过的风声。
　　等他终于遥遥看见了落凰台的影子，拼力赶上落凰台是，见到的却是飞溅的血。
　　芜旭愣住了。
　　那是一把剑，是属于当代天子谢启的独一无二的剑，在瞬息之间，割开了苏芙蓉的喉咙。
　　血红四溅。
　　芜旭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翁了一下，他下意识挡住谢羽的眼，脑中确实纷乱杂陈。
　　他还犹记得苏芙蓉在一年落花时节说过——
　　“当年我进宫时是十六岁，那是我容貌动京城，世间万物为我所倾倒。我被谢启看中，因着我容貌罕世，又身世高挑，他娶了我作皇后。那近十年间，我们很相爱。就算是我迟迟不得子，也没有半分的生疏。”
　　“要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也许是有一天他觉得我老了，丑了，不如他那新纳的窈妃漂亮……”
　　“当年的海誓山盟，放到如今真算是个笑话。”
　　“要说如今我还有什么想说的话，”那时她站在树下，望着漫天落花，手中拿着他们当年互表心意时谢启送给她的芙蓉花，勾唇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了，这几十年不过幻梦一场……到头来，还是逃不过。”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