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褚家女 褚湘抽到的 ...

  •   民间有句老话,若想与那话本子一般寻到天赐良缘,那便走上一趟江南。

      不为别的,只为江南出美人,也出红线良缘。

      江南的三月天雨下个没完。

      街上归家避雨的行人匆匆,只一人支着把绘着翠绿竹叶的油纸伞缓步而行。

      一处宅府门前,好友早早等候,朝他招手,男子走到檐下收了伞递给门房小厮。

      “难得来一回姑苏,怎地总碰上坏天气,真真是老天爷不赏脸。”

      好友是江南鹊城商贾子弟,来姑苏外祖家这边躲家中催促的婚事。

      “伯父伯母又要给你议亲?”蔺恣素日不大爱出门,今日冒着雨天,被好友叫来挡“风雨”。

      阮景伸了个懒腰,他总有个毛病,那就是走路走着走着老爱突然转身说话。

      这不,好在蔺恣闪躲及时,要不然又要被碰到了。

      “今日府中来人了。”阮景不甚在意,“好像是我外祖母家中妹妹的女儿回来探亲,我应当叫她……叫她姨母?应当是姨母吧……”

      阮景也搞不清楚这些亲族关系。

      蔺恣只听着,也不说话。

      绕过一处回廊,恰好抬眼看向对面廊下。

      入目是位着素粉色衣裙少女,她坐在回廊的连椅上手中拿着扇子去接屋檐落下的雨珠。

      雨幕加上屋檐落下的水帘,他看不真切,忽又觉自己失了态,匆匆收回眼。

      就这一眼,蔺恣没放心上。

      跟着阮景去了别处。

      ……

      褚湘无趣极了,将打湿的团扇收回,余光看见两个少年走远,随口问了句:“那是谁?”

      丫鬟听后伸着脖子看了会儿,摇摇头:“走在前面的那位是府中表少爷,后面那位……奴婢不知,许是表少爷的友人?”

      褚湘盯着那青松般的背影出神,惋惜垂眸。

      来江南已有半月,褚湘还未游过元灯节。

      江南的元灯节在大殇已有千年历史,盛世非凡,与心爱之人共制同一盏花灯便能佳偶天成。

      姑苏的元灯节就在今夜,她看了看天色,回屋换了身藕色衣裙,高兴地晃了晃,问:“好看吗?”

      丫鬟点点头,笑着打趣:“姑娘真美,这身衣裳去元灯节很是相配呢。”

      褚家兄弟姐妹几人的长相各自特点,而褚湘就是看上去十分灵动的少女。

      她迫不及待地带着丫鬟上街游玩。

      来姑苏这些日子总是闭门不出也不是个事,索性她又与这边的亲戚们不熟,还不如少露面,以免哪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被人当敲板。

      夜里,姑苏连着几日的雨终于停了。

      踏出府门时,褚湘还能闻到空气中清新的雨后水露味,身心也变得舒畅了不少。

      她以扇遮面,走在街上看着繁灯。

      “姑娘要不要游船?”丫鬟记得褚湘喜欢游船。

      “好。”褚湘笑意盈盈,只是这元灯节总要买盏灯,得个吉利。

      她在小摊前左挑右挑都没有挑到喜欢的,不免失落。

      “这位姑娘若挑不出喜欢的,不如摇彩签决定?”小摊的老板是位大娘,瞧着面善,递来一桶竹签。

      竹签上刻了灯笼的名字还有绘上了不同样式的动物。

      褚湘双手握住竹桶轻轻摇晃两下,一支绘着七彩锦鲤的竹签掉落在案板上,上头刻着锦上添花。

      七彩锦鲤周边还绘上了各种花类,仿佛游在花海中。

      同一刻,在小摊前摇竹签的一位公子也摇出了同一支竹签。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两支竹签碰到了一起。

      褚湘与那位公子具是一愣,旋即老板娘笑着拿出两盏花灯,递上前:“姑娘与公子真真是好运气,今年咱们姑苏的元灯节是以锦鲤为主,这七彩锦鲤也就两支签,看来姑娘与公子缘份颇深。”

      蔺恣拿起竹签,指腹摩挲着上头的刻字,接过花灯。他侧目,看到位与这江南景色截然不同的姑娘,她带有世家大族出来的气质,眼中不含柔情,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就像被猫儿挥起利爪在心上狠狠挠了一道。

      他压下眉眼,行了一礼,温声道:“姑娘好彩头。”

      “嗯。”褚湘疏离应了一声,旋即又觉得太过谈然,便又道,“公子亦是。”

      她虽是家中不大起眼的一位小辈,但自小生长在汴京城,让褚湘对很多人或事物多了警惕,下意识是带着审视去看待陌生的事物。

      二人分别接过花灯又拿走案板上的竹签相背离去。

      只是那两支竹签的背面,刻着字符。

      褚湘抽到的那支是“壹”,而蔺恣的是“贰”。

      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刻字并没有让他们发现,自己拿错了。

      蔺恣提着花灯去找好友,好友拿着串糖葫芦,悠哉悠哉的。看到蔺恣拿了花灯回来,特地“哇”了声:“这七彩锦鲤可是江南的彩头!我方才怎么摇竹签都摇不到。”

      前者不动声色把掌心的竹签握紧,点点头,没再多言。

      他们寻了一靠水的岸边落座,四四方方的木桌,煮茶的小商贩上了壶当地的云泉茶。

      不远处的石桥上演着一出戏,讲的是末虞年间的一桩趣事,紫衣戏袍的女子以袖掩面,接下面前青衣男子递上的一支金钗。

      “待到金榜题名时——”

      器乐“噔噔噔”敲响,由缓到急促,最后一声敲响,男子终于道出了后半句。

      “——洞房花烛夜!不负意中人!”

      “待君榜上名,我已荣华去。”女子最终将金钗递还给男子,含泪而离开。

      这出好戏蔺恣并未听进去,出神地抿了口茶。

      腕间常年戴的菩提手串突然崩裂,落了一地珠子。

      蔺恣蹲下身去捡。

      “哎呦,买过就是了。”阮景说是这样说,但也跟着捡,毕竟落在水边,要是有谁踩到滑着就不好了。

      捡起珠子,蔺恣仔细数了数,十九颗珠子好在找齐全了。

      他松了口气,小心用帕子包住收好,连着串珠子的黑色一并裹进去。

      这菩提串戴了有些年头了,蔺恣一直不离身,今日怎么就突然断裂了。

      “姑娘小心些。”前面停靠船只的小码头,一只小舟停靠过去。

      蔺恣收好珠子听到声音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位前不久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小舟。

      那姑娘也正巧看了过来,不过不是看他,而是看石桥上新开场的戏。

      讲的是一对夫妻举案齐眉的故事。

      才子佳人,般配十分。

      可惜她没能多看一会儿,就被寻过来的一位老嬷嬷找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褚湘听是母亲催她早些回去,心中失落,未能看完这场戏。

      但也只好收回眼,跟着老嬷嬷走。

      看着少女露出失落的神色,就连那上挑的眼尾都看上去垂落了几分。

      蔺恣心中沉闷,认真看起了石桥上的戏,把内容记在心里。

      他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日后若是再见到那位姑娘,一定要同她讲讲后面的故事。

      那一天来的很快。

      是在蔺恣从学堂回家途中,他经过姑苏一个小寺庙。

      这个寺庙在城中,许是阴雨绵绵,今日来的人不多。

      蔺恣想起那串菩提,抬脚走了进去。

      再求一个吧。

      只是老天没有给他机会,因为雨下大了。

      他只能在最近的佛堂里避雨。

      蔺恣跪在蒲团上拜了拜,心中却无所求。

      身侧多了道身影,女子戴着帷帽,虔诚地双手合十。

      褚湘心中默念,只愿一生平安顺遂,不求相夫教子大富大贵,只求愿得安稳。

      许完愿她又觉得可笑。

      在汴京城的时候,她甚至去过祈国寺祈福,都没能如愿。

      她这辈子,自及笄起就被父亲母亲安排各种人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可这不是她想的。

      她甚至很羡慕……很羡慕家中长兄长姐能够在家中拿到话语权,有说话的权利。

      真好。

      如果一定要嫁的话……最起码这个人,她是认识的、是她心中欢喜的。

      “老天爷,你听到我的愿望了吗?”褚湘小声念着,“一定一定要听到小女子的愿望啊……请不要再忽略了。”

      很小声很小声。

      但蔺恣还是听到了。

      他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愿望是什么,但是老天爷一定会听到的,如果老天爷没听到,那就是不称职。

      身后是滂沱大雨,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进来,还有细微的凉风,也许就是这细微的凉风见雨带进来的,也就是这清风,吹开了女子面前一角的帷帽。

      如果蔺恣这个时候看过来,就会发现,这位姑娘正是那日遇见的女子。

      蔺恣正低头抄写着佛经。

      太过安静,褚湘听着身侧纸张翻动的声音侧眸看去。

      隔着帷帽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也足够让她辨认。

      和那日在府中隔着雨幕看见的身影重叠,也和那日元灯节的街边一角,那位同摇竹签的公子一样,身姿挺拔如松。

      “公子来求什么?”这样问似乎太过冒昧,褚湘自觉失仪,以为对方不会搭理。可身侧的人只是略微怔愣,似是没想到会与他说话,接着为自己的失神而感到抱歉,低声回应,“无所求。”

      无所求……

      佛经抄得这么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所求。

      褚湘笑笑,只当他不愿说。

      “姑娘呢?所求什么?”本以为这场对话会平息,对方却主动抛出了话头,不让她的问题仅仅是落了三个字便没了。

      “求自由身。”

      蔺恣没问为何,只道:“姑娘一定会得偿所愿的,所求皆所愿。”

      对方的声音太过温润,让褚湘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左右现下无人,同避一场大雨,也算是缘份。

      她愿意多说两句,也算作是消遣。

      “规矩总是多的,自由身……”她反复在心中呢喃这三个字,“求了多年,也不见得如愿 。”

      “你叫什么名字?”褚湘这样问。

      “蔺恣。”

      蔺恣没有多想,直接自报家门。

      ……蔺恣。

      这个名字褚湘倒是听说过。

      名满姑苏的大才子。

      她来了姑苏半月有余,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个名字。

      此人怀才,却不入仕。

      说是清风朗月也不为过。

      比他那当地方官的父亲,名头都要大一些。

      恣,放纵不拘。

      这倒是与他本人反着来。

      “前几日去了元灯节,看了出戏,可惜没有看完。”褚湘想知道,那天的戏,蔺恣去看了没有。

      “那我为姑娘做一回说书先生?”蔺恣听懂了话中意思,也明白了,这是那位得了七彩锦鲤的姑娘。

      既得七彩锦鲤,那就说明,姑娘的愿望一定会如愿的。

      蔺恣是这样想的。

      “好啊。”褚湘满意地勾起嘴角。

      就这样蔺恣的声音,伴随着雨声讲了下去,讲到雨渐小。

      就连褚湘多日以来因家族无声无息压在她头顶的手,也被男子撞玉的声音,给轻轻拂去。

      听得她出了神。

      再回过神,人已离去。

      留下了一把伞,仔细看,上面写着“得偿所愿”四个字。

      墨迹未干。

      褚湘回过身,轻轻撩开帷帽,看到了衣袍翻飞,以手遮雨的男子朝外跑去。

      她笑了笑。

      原是个呆子。

      拿过伞,她走出佛堂回了府。

      ……

      回汴京城的前一天,雨还在下。

      褚湘只觉得着雨就是下不停。

      同时她又看见了那人。

      好像是来寻那位表少爷的。

      褚湘不是头一回在府中看见蔺恣,每一次她都是拿着团扇的,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蔺恣也每次很规矩的点头问好。

      她坐在廊檐下,第一次毫不避讳地看向他。

      这一次没有雨幕、没有团扇、也没有帷幔遮面,是毫无保留地与那人对望。

      “我要回汴京城了。”褚湘笑着看向他,“回去……议亲。”

      蔺恣浑身僵住,他垂下眼睫,不让眼底的失落流出:“是么……姑娘一定会寻得个好人家……”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说,可……如果她当真嫁了人,她的丈夫对她不好怎么办……

      无论好与不好,都不是她的愿望。

      “……怎样才能娶到褚姑娘呢?”蔺恣已经旁敲侧击,知道了褚湘的身份。

      汴京城南阳伯家的二小姐,年十九,名单字一个湘。

      虽是生在二房,但也是姓褚,门第高不可攀。

      “大抵是……位高权重之人吧。”褚湘自嘲一笑,“可能是某个高官,也可能是哪位高门大户家的纨绔子弟。”

      高门大户……

      蔺恣脑中浮现出两个字:入仕。

      他想要入仕。

      “蔺公子。”

      “嗯……”蔺恣几乎发不出声。

      “我能与你通书信吗?”褚湘提出了一个就连她自己的惊讶的请求。

      与外男通信,怕是要被打死吧……褚湘惊叹自己的胆大。

      蔺恣低着头,小声回应:“于理不合……于姑娘名声不好。”

      “那你写给我,我不回信,可以吗?”褚湘还是想看到有关于蔺恣的事物,哪怕是一张纸,几滴墨。

      最后,蔺恣还是答应了。

      ……

      一张张往来的书信摆在褚湘的桌案上,被她小心收好。

      蔺恣的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是青松。

      她不肯嫁,甚至在每个上门说亲的人家面前,故意表现得十分傲慢。

      这引起了长姐的注意。

      褚湘表示自己不想嫁,褚今然看出这个妹妹的不安,没有逼问,只是让她安心不要害怕,有她顶着。

      再后来,在永明年间的最后一场科举中,褚湘没有等来蔺恣中举的消息。

      蔺恣的考卷被人故意买通了人,泼了墨。

      因为蔺恣在姑苏的名声太大了,在科举中他的出现,无疑是让有心人感到不满。

      在此之前,蔺恣都是无心迈入仕途的,他在踏入这场属于朝堂的博弈中的第一步,就被人加害。

      他感到挫败,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这位名满姑苏的才子,根本不知道科举这淌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自己那本该送到御案上的考卷被人泼了墨。

      甚至连姑苏都没能迈出去。

      再后来,新帝登基。

      他的父亲升任汴京城,举家欢庆。

      蔺家搬去汴京城途中,蔺恣与庶弟同乘一辆马车,中途歇息期间,这位向来老实本分的庶弟下车透口气,再次出发前说姨娘叫他过去。

      蔺恣没多想摆摆手让他去了,自己独坐。只是……在马车行至一个小滑坡,车轮似是终于承受不住,滚落了。

      他的马车也翻了。

      因此,蔺恣的双腿残疾,再也无法行走。

      本该进入汴京城溪川书院就读的蔺恣,也因此把名额给了他的庶弟——蔺意。

      蔺恣最后送去了一封书信。

      -蔺某不才,误姑娘终身,心甚愧。

      第二日,蔺恣收到了盼了几年的回音。

      是一把伞。

      上面写了“得偿所愿”四个字,历经两年,字迹早已干枯。

      但依稀可见当初写下这四字时,墨迹氤氲的痕迹。

      一次庙会,蔺恣坐在家中频频出神,说什么都要出趟门。

      他的庶弟才下学归来,看他拄着拐杖往外走,嘲讽一句:“瘸子扮马。”

      蔺恣当场顿住,拄着拐杖的手也拼了命地抖,手心也全是汗。

      可他还是坚持迈过了蔺府高高的门槛,去了庙会。

      他拄拐杖,隔着人潮看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女子。

      他们隔着攒动的人群相望。

      蔺恣眼中不知不觉的含了泪,扯动了嘴角,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马车的方向走,时隔几年,他的心又乱了。

      ……

      几轮春秋过去,他的庶弟得罪了人。

      这个人,是当今天子。

      蔺家所有主仆都到了前院,看着这个自他残疾以来便深受父亲寄托的庶弟,蔺意趴在地上。

      长平郡主一鞭子打在了那条皮开肉绽的腿上,丝毫不收力。

      而蔺恣只是冷眼看着,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有着血缘的庶弟。

      长平郡主临走前看了眼坐在椅上的他,挑眉,挥手叫了个戴面纱的女子上前:“蔺公子满腹经纶,想来也不想余生如此,陛下命医女前来诊治。”

      蔺恣面露惊愕,皇帝竟然没有连带着他们整个蔺家都厌恶。

      医女名叫覃兰,师出临淮医药世家宋氏。

      覃兰话不多,但手法极其犀利,每每针灸诊治都让蔺恣疼得冒汗。

      渐渐地,他的腿能动了。

      这个好消息风一样吹进了南阳伯府。

      第二日,一箱箱“聘礼”抬进了蔺府。

      蔺父蔺洲平先是喜不自胜再到面露惊疑。

      因为他们蔺家根本没有适婚的姑娘。

      也就是在这天,覃兰开口对毫不知情的蔺恣说了第一句话。

      面纱之下的面容,是覃兰压不住的嘴角,对即将发生的事暗含期待。

      “蔺公子去前院走走,试试腿脚。”

      蔺恣也没多想,还是下意识的依赖拐杖,就这样一瘸一拐的去了前院。

      看到的是坐在绑着红绸聘礼上的褚湘。

      拐杖也脱了手,蔺恣稳稳地站在了原地。

      “入赘吗?”褚湘笑问。

      在父亲蔺洲平错愕且震惊的目光中,蔺恣如多年前那般,释然一笑。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褚家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