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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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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进入内殿时候,洛棠正立在落地镜前,绕着他打转儿量体尺寸的是内务府次领于恩。
‘什么事儿?’
扫眼过去,瞧见双喜欲言又止模样,不待洛棠再说什么,熟谙人情世故的于恩已经领会,便道:
‘殿下贵体,有又龙嗣,恕奴才紧张,这手上握着软尺都出汗了,我出去洗一把再接着给您量。’
微微垂眸示意应允,洛棠目光里是阿招陪着于恩出去以及双喜匆匆靠近的身影。
‘主子,陶贵妃那边刚刚带着人往养心殿去了。’
‘就这点事。’
洛棠眸子里盛满不在意,但随之胡乱甩袖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些许不安定的心境。
前世里,陶婉怀抱一腔妒意,处处设陷,多番凌辱。以至于到了如今再活,时不时恶梦里都还是那些她施加刑罚时,狰狞了望着自己笑的模样。
没错,陶婉就是洛棠的恶梦。
人直不富,人善被欺。
这辈子,要想摆脱恶梦,便不能再软弱。
藏在袖中的拳头握了握,洛棠侧目过去沉声道:
‘贵妃身边流放的嬷嬷,可有消息?’
‘回主子,奴才尊您吩咐,一直没忘。’
双喜压低些声量,边打量身后边更凑洛棠近些道:
‘她到了登州做的浆洗官役,说是活成了个闷葫芦,不与人过话的。奴才还着人查了她家京中留下亲人,就一个大儿,男人还有个小姑娘早些年时疫就没了。人家那大儿在将军府后院子看门,娶的媳夫也是陶大将军妾室的丫鬟,就在刘嬷嬷替罪那会儿,这媳妇才生了奶娃。’
洛棠手指从袖中探出,撵了枚山楂片往嘴里含住。
难怪刘嬷嬷一力担罪,怕是除了主仆情深,额外也有保护儿孙的念想。
又或者说,可能她主要是为了保护儿孙,此外才是主仆之情呢......
面纱下的嘴巴被酸口微微皱了皱,但随之洛棠的目光却是透亮了不少。
仿佛想到什么,他提声道:
‘接着量吧。’
外面阿招时刻准备的阿招接信,于是不过须臾,出去洗手的于恩就又现身内殿。
当量尺在脊背上横梗着时,洛棠不紧不慢地对着一边站好的双喜道:
‘你呀,一天天的总爱拿东园长西园短的闲话往你主子耳朵里送,末了总得叹一句人家这个宫里内官总领如何,那个宫里又如何。’
‘话里话外意思,当我听不明白......与你讲过多少,宫中品阶自有规矩,各宫主位的总领内官需得四品往上。不是主子不心疼,可你的品阶才五品,没有提升如何做总领,只能先担着副领的职慢慢熬吧。左右我用你顺手,也没心情换旁人,等你品阶提升了自然而然做长定殿总领也就是了。’
话音末了,洛棠像是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内务府次领在的样子,腔调从对着双喜的上对下,转而变的和缓些向了于恩道:
‘于内官,您说对不对?’
听见问话,于恩忙收了竖着的耳朵,谦卑模样躬身赔笑道:
‘洛主宫里的人,要什么品阶,何等职位,还不是您御前一句话的事。’
镜子里是洛棠摸着自己小腹的动作,于恩下意识顺着看,想到里面揣着的小龙子,不由腰杆子又垂了几分。
‘于内官晓得,我是生在文官家里,不似贵妃那般将门虎女。人家拿刀握枪的胆气足,我的家教都是书本,循规蹈矩惯了,真真是做不来为一己之私讨要天恩,枉顾宫规不将法度放在眼里这样的事。’
‘那是那是,自从洛主掌握凤印后,后宫中诸事按章办,大家伙儿都私下里赞您英明呢!’
于恩好话不嫌多的恭维,洛棠也难得露出些对马屁的享受模样。
‘既是有了好名声,我就更不敢自己坏自己了。宫中内官顶天两位就是陛下身边的白内官与内务府你的顶头上司。’
说到内务府总领内官韩泰时,洛棠刻意观望了下,见于恩笑容里不觉飘过一丝不屑。
凡涉权力的正副手间,无论外面瞧着多么相扶相持,内里争斗亦或攀比都必不可少。
要知道,对于副手而言,他脚下之阶距离正职不过一个抬脚距离。通天口子就在眼前,没了这一个阻挡便能入内,谁不想清除了让眼前敞亮呢。
再者,对于正的来说,时时刻刻挨着你有个能随时顶替位置,甚至就存了准备着替换你后坐正的人。外头瞧着他是你的帮手,只有你自己知道身畔危险。试问在顾忌脸面的一派和谐之下,为正的人会不搅弄风云给为副的使绊耍阴么!
史书长河,三皇五帝让贤,怎的到了禹帝就要传儿不传贤。伊尹还政于闭学桐宫三年的少帝太甲,圣人多举其大贤。
但若细究这些贤能典故,潇湘妃子泪青竹,暗语的不就是舜帝被架空权力后的流放而非心甘情愿的禅让。
伊尹大贤,身后事却无史书记载,有道太甲传伊尹爵位给其子。正经皇族里儿子承袭老子顺理成章,哪需要专门天子额外诏令。况且伊尹这等天之大任的贤臣,若是好死天子能不祭拜,史官能不记录。
种种疑团,各处缺失,无非根源都是权力内斗,高位者与近在咫尺的预备替代者之间的博弈。
看透事情根本,便如同掌握拨云见日的处事之道。
再多点缀装饰,人间事都万变不离其宗。
心里清楚,眼下更不糊涂。洛棠从镜中带着笑与于恩说话:
‘白大伴管的是前朝外监,后宫内官们只认韩总管一个头儿。多少繁杂庶务忙的焦头烂额,也难怪我宫中小小内官的品阶不好升......呵,你们在他手底都是这样慢慢熬过来的,凭什么我长定殿的人就要特殊。这个道理啊......我懂!’
于恩能在韩泰手底做副,到底也是老油条,心眼儿可不缺的。
洛棠话里话外的埋怨他可不糊涂。
想当年自己与韩泰同批入宫,本都苦熬日子,可那小子飞升还不都因中途得了机会报上陶贵妃大腿。
身后有人好办事,这宫里要想走长远,心计缺一点,靠山少一分,都是不行的。
于恩目光再次从洛棠小腹上的手划过,心头那股早就端出来等机会投靠的念头也更清晰而坚定。
‘贵人才能忘事,我们这些奴才算个什么。要说韩总管原先在贵妃手底可是面面俱到,如今么......可能是还不习惯吧。’
量完身量尺寸,于恩边收手里卷尺,边说话。
‘其实奴才一直记挂着您宫中事,这不么,外邦来使接见的仪服,韩大总管原只吩咐司衣量一次便做,也是奴才想着您如今身子双了,日日都有变化,这才不怕您烦的每日来量一次,好叫司衣那边不出纰漏。’
洛棠笑了给阿招个眼色,立时就有个沉甸袋子转手双喜,然后再由双喜塞进于恩袖筒。
‘哎呦,洛主,奴才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个见钱眼开的,这份是谢您记挂的心意,收着吧。’
虚虚推脱两下,于恩捂袖躬身。
‘你常来我长定殿里,大家处的熟其实挺好,我这人啊最是胆小怕生,陛下也晓得的。韩总管生来凶人模样,说句让次领笑话的,掌了凤印理六宫事便少不得多见他几回,我总忍不住想,就不能......换张看着舒坦的脸么~’